1971年冬,瑞士一家医院里,66岁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刚做完胰腺切除手术,医生却发现他的肝脏已经癌变,病灶无法清除。妻子洛伊斯四处求助,希望美国政府把他接回本土治疗,事情最后递到了尼克松方面,却没有得到安排。
这不是一名普通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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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他曾冒着风险进入陕北,在国民党严密封锁之外,第一次把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红军真实地介绍给西方读者。后来,他又在抗日战争期间帮助中国人躲避日军搜捕。毛泽东对他的关照,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多年交往留下的信任。
斯诺1905年7月19日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1928年从密苏里大学新闻系毕业后,他来到上海谋职,原本只是把中国当作了解亚洲的一个起点。任职期间,他采访过宋庆龄、鲁迅等人。鲁迅的文字和现实关怀,使这个年轻记者逐渐意识到,中国远不是报纸上几句“混乱”“落后”能够概括的地方。
1936年,斯诺从宋庆龄处得到介绍,带着照相机、胶卷和行李,穿过封锁前往陕北。他与美国医生马海德同行,7月抵达中共中央所在地保安。周恩来接见他们时,态度十分坦率:“你可以看,也可以写,我们不怕真实。”
几天后,斯诺见到了毛泽东。那时的毛泽东刚经历长征,生活条件极为简朴,却能连续几个晚上谈论中国革命、抗日形势和世界政治。斯诺后来回忆,毛泽东身上既有农民式的质朴,也有知识分子的敏锐,谈话时爱笑,但对问题的判断十分坚定。
一次拍照的小插曲,给这段采访留下了鲜明印记。毛泽东准备在窑洞外接受拍摄,却戴着一顶打满补丁、颜色褪去的旧军帽。斯诺忍不住笑了,便拿下自己的新八角帽递过去。快门按下后,照片中的毛泽东头戴红星帽,神情沉静,这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红星照”。
照片之外,斯诺还记录了根据地的军民生活、红军将领的经历,以及普通战士对革命的理解。1937年,《红星照耀中国》在英国伦敦出版,打破了国民党长期制造的舆论隔绝。许多外国读者第一次知道,陕北并不是传闻中的“匪巢”,那里有一支纪律严明、目标清楚的政治力量。
斯诺并未停留在写作上。抗战爆发后,他在北平亲眼见到日军占领和搜捕。一次,邓颖超在北平养病,局势恶化,斯诺曾协助她化装离开。面对日军盘查,他把邓颖超称作自己的“保姆”,利用美国记者身份挡住检查。后来他才知道,这位女子正是周恩来的妻子。
这类行动使他受到国民党和日本方面的压力,也让他逐渐失去在中国自由采访的条件。新中国成立后,斯诺仍与中国保持联系。1960年10月,他再次来到北京,毛泽东在丰泽园会见他。席间,斯诺注意到毛泽东很少夹肉,只吃青菜和辣椒。毛泽东解释说:“人民还吃不饱,不能只顾自己。”
1964年,斯诺在人民大会堂观看《东方红》,发现舞台上出现了那张红星帽照片。1970年10月1日,他登上天安门城楼参加国庆观礼,并与毛泽东见面。这次公开会面受到国际关注,也成为中美关系缓和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象征。
然而,真正考验这段友谊的,是斯诺生命中的最后几个月。1971年12月15日手术后,他的病情迅速恶化。妻子希望尼克松把他接到华盛顿附近的医院,但白宫方面没有接受这一请求。有关情况传到中国后,毛泽东和周恩来立即表示关切,并请马海德向斯诺转达:北京已经准备病房和医疗小组,欢迎他到中国养病。
这间病房在北京日坛医院,条件相当完善。遗憾的是,斯诺已经经不起长途旅行。他对身边人说:“我热爱中国,但不愿意作为一个病人去给中国添麻烦。”这句话,后来被许多人视为他对中国最克制、也最深的一种感情表达。
1972年2月15日,埃德加·斯诺在瑞士逝世。毛泽东、周恩来、邓颖超、宋庆龄等人发去唁电。按照他的遗愿,一部分骨灰后来安葬在北京大学未名湖畔。1973年,斯诺遗孀将那顶珍藏多年的红军八角帽交给中国方面,帽子上留下的,不只是一次拍摄的痕迹,也保存着一个美国记者与中国革命相识、相知的历史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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