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挖坑”著称的他，习惯了粉丝的“辱骂”

“我学会了爱这些人，学会跟这些人打交道，并且我在观察他们。我感受到了人类之美，感受到了喜怒哀乐的情感之美，这在以前是很难想象的。”南派三叔放慢了语速，高大的身材，杂乱的络腮胡，与近乎温柔的话语形成强烈反差。

20年前，他痴迷于机关、谜题和悬念，总想着下一章让人大吃一惊。“人”这个物种，并不在他的视野中心。如今44岁的南派三叔，对“人”却越来越感兴趣，他反复谈起“见众生”，谈理解和失去。一个靠想象力征服读者的作家，最终重新学习理解现实世界。

他的“宇宙”又有了新的故事。今年夏天，剧集《九门》在优酷播出。这部筹备多年的作品里，仍有谜局、冒险和传奇，但南派三叔这一次最在意的，是完全不同的人如何最终理解彼此。

南派三叔（左）与导演柏杉 图/受访者提供

“我害怕人群”

《九门》的剧本改了七年。

这是南派三叔故事宇宙的前传，设定在20世纪30年代的长沙，从张启山麾下401部队离奇失踪展开。为追查部队下落，张启山联合“九门”五爷吴老狗、七爷霍仙姑等人，闯入地下迷局。

剧本里花了很多笔墨去写张启山和吴老狗。张启山手握兵权，困在乱世棋局里，吴老狗则带着江湖气和野性。一个生来就是强者，一个从底层一路向上，两个世界的人，最后却走到一起。南派三叔对《中国新闻周刊》形容：“张启山是吴老狗心中的神佛，吴老狗费尽心力走到他面前。”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几秒。他在翻检回忆：“其实以前我特别看不起人物关系，我觉得写出让世人惊羡的桥段，才是一切。我对于人和人的关系没有兴趣，也觉得情绪是完全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

那些让书迷们心惊胆战又欲罢不能的故事，就是在这样的心态中完成的。二十多岁的南派三叔，一天能写一万字。他享受让所有人都猜不到下一步。

他得意于自己的脑力，在悬念、伏笔、转折上用尽心思。他甚至写过一部小说，从头到尾“全都是情节”，他想试验性地证明一件事：完美的故事只能从情节中来。但这部他视为“封神的神作”的作品，却根本无人在意。多年后他领悟：“它缺乏人的气息，更像是一个写故事的教科书。”

不喜欢人物关系，其实是不喜欢人。“我害怕人群。但为了要写作（人物和情感）这些东西，我也逐渐锻炼自己，让我自己去喜爱人群，去喜爱这些人。”他说。

《九门》中九个人物互相怨恨，又互相认可。其中，张启山和吴老狗的关系最特别，他们亦敌亦友、互相试探，终成生死之交。

“这讲的就是一个见众生的故事。”南派三叔说，他刻意将吴老狗和张启山塑造成完全不一样的人。“现在我很喜欢写这样的故事，一个是A类，一个是B类，把他们放到一个故事里，让他们互相走在一起，他们必然会生出智慧来。”

“你的所谓倒霉，只是一种历练”

南派三叔曾经重度口吃。病根源于高中时一次课堂提问，他想努力把话说得漂亮些，反而说得不利索，引来哄堂大笑。此后，若被提问，他就常常结巴着困在那里。直到大学，换了环境，社交重新开始，才慢慢好转。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我现在能够在这里跟你对话，其实跟吴老狗历经努力才走到张启山面前一样。”

在他的表述里，能够走入人群，爱上人群，可能是人生中最难的事。他从小自卑、沉默，邻居对他的印象惊人一致：内向，老实，成绩不好。他上了重点中学后，穿着校服去邻居的小卖部买东西，邻居很惊讶：你居然考上了重点中学？

他的大部分时间给了阅读，租书店里的书一本一本来看，后来学会上网，就更如鱼得水，金庸、古龙、倪匡、斯蒂芬·金、纯文学……然后，他开始动笔写，上大学前，已经积攒了大量未发表的创作。

接着，就是一个一夜成名的故事。2006年，他开始在网上连载小说，写了半年，出版社找上门来。书一出版，就有风靡之势，他怀疑只是运气好，换了个名字连载新故事，又火了，才终于相信自己有两下子。

短短数年，他打造出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网络文学IP之一。然后，2013年3月的一个夜里，没有任何征兆，他在微博宣布封笔：“抱歉，我扛不住了。我决定，以后不再进行任何文学创作活动。”

故事还没完结，作家准备先“完结”了。他得了重度抑郁，住进了医院。成功似乎并没有抵消痛苦。

后来他遇到一个倒霉的人，先后七次被查出癌症。当他跟南派三叔说起自己治病的经历，南派三叔觉得他矫情，因为自己也得过重病，没什么可抱怨的。直到看到他的病历，南派三叔才惊醒：“如果是我，我也站不起来。那才叫倒霉，相比之下，你的所谓倒霉根本不是倒霉，可能只是一种历练而已。”

他这才领悟，人与人生来迥异，命运殊途，永远不能以己度人。

“终不似，少年游”

当南派三叔领悟这些，人生已经步入中年。再写少年故事，就开始有了顾虑。

“可能年少轻狂的时候，你就是要娱乐，要刺激。但是到了这个年纪，你很清楚自己在影响很多人。所以你一定要明白，要带去好的东西，不能随意去做。”

但他也知道，不能滑向说教，不能散发让人讨厌的“登味”。“你不能说教，但你的味道会露出去。我们要做到自己是不‘臭’的，然后就老老实实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这样就既没有‘登味’，又没有‘臭味’。”他开始试探时代和情绪的水温。

“我的编辑经常会骂我，说我会写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年轻时候那种疯魔和奇崛，不再时时刻刻出现。他知道那正是自己成功的秘诀，创作是一道窄门，“一开始要用很窄的视角，服务很窄的群体，到后来会越走越宽。如果一开始就写得很宽，感觉自己在写佛经，那是没有意义的事”。

一出道，南派三叔就顺利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窄门。但如果他生来就很有同理心，眼里能看到他人，见到众生，那个奇崛的宇宙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那就没人看了。”他截然地说道，“如果它是一个都对的东西，就像一碗没有任何配菜的白粥，能帮助你健康地活下去，但它没有味道。你在那个时候就应该吃烧烤，就应该天天熬夜，因为那个东西让你有一段很复杂的青春期。”

现在他会选择最稳妥的那条路，这是依靠经验和阅历做出的决定，“但那条道路不是少年走的，是一个中年人或者是个老年人走的，所以说，终不似少年游”。

中年南派三叔写少年故事，最难的部分就是做选择。日渐平静的中年，故事还能继续跌宕吗？

“我有特异功能，我能够强行回到少年时期的感受。但这个特异功能越来越失灵了，不知道还能用多久。”他笑着说，“再看以前写的东西，你会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宝藏’，自己当年是多么可爱的一个人。”

回不去的时候，他写别的。

他写了《世界》和《天才与疯子的狂想》，写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写他们眼中的世界，写他们的正常与异常。机关和冒险退到一边，脑洞依然汹涌，只是那些奇思异想越来越多地钻进人的认知和内心深处。这些故事几乎游离于他苦心经营20年的宇宙之外，更像一次放松，也像一次回到写作本身的练习。

无心插柳，2026年7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提名名单公示，南派三叔的名字在列。《天才与疯子的狂想》中的短篇《蝎子草中的女人》提名短篇小说奖。小说写的是一个女人在精神困境中的挣扎与觉醒。

“我认为应该高兴，但我不能太在意这个事情，这是一种贪婪。”他不奢望在严肃文学领域同样获得多高赞誉。7月15日奖项揭晓，这篇小说最终未获奖。

“你要尊重编剧，这是我们的专业”

年轻的时候，他相信一个人可以写出一个世界。今天，他越来越相信，一个世界要靠很多人一起完成。他的身份早已不仅是作家，他也是编剧、监制、策划……还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主业是运营自己的IP。

南派三叔自嘲，自己在内娱名声很“臭”，一直有传言，说他喜欢干预拍摄，不好合作。“他们都说，三叔在剧组会如何如何，其实不是的，都是以讹传讹。只要导演觉得哪里不好拍，我立刻改剧本。”他说。《九门》的导演柏杉也认可这一点，他觉得南派三叔并不是一个傲慢和独断的作者。

十多年前，小说走红后，影视公司蜂拥而至。那时南派三叔是个单纯的写作者，写完了，交给别人改，他不满意，跟人吵架，却遭到嘲讽，被人说他没有粉丝，粉丝都是假的。他发现原作者没有多少话语权，编剧同样。

于是他收回版权，2014年成立南派泛娱（后更名为量子泛娱），自己主控IP开发，拿回话语权。那几年，网络文学IP迎来疯狂爆发期，作者纷纷出售版权，而南派三叔野心更大，从一个写作者变成了掌控IP的人。

但合作中依然会有损耗。南派三叔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命运曲折，第一部网剧刚播时，他也加入吐槽大军，说“第一反应是搬家”，怕被书迷报复。粉丝吐槽，原著迷都无法剧透，因为与原著相比已经面目全非。

即便他后来成为拥有极大话语权的编剧，很多时候依然没用。“需要非常好的导演、非常好的制片人，形成统一。一旦统一，破万、大爆都不是问题，只要不统一，就会不断损耗。如果一个编剧连续三部戏的团队是损耗型的，他可能直接‘重病而亡’。”他有些激动地说。

“隔行如隔山，”他说，“当我们在讨论剧情、讨论内容、讨论社会情绪的时候，你要尊重编剧，这是我们的专业。不是你有什么体感，你有什么数据，就可以代替编剧去做这样的深度思考。”

他觉得，真正好的合作从来不是谁说了算，而是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写小说的时候，他一个人说了算，但做影视不是。

“我只要继续写，他们只要继续骂我，

我们就都还是年轻人”

每次新剧出来，总要被粉丝“辱骂”，南派三叔已经习惯了。粉丝总是吐槽，催更被遛、猜剧情被反套路、蹲彩蛋常常空欢喜。他们更不满的是一些IP改编剧质量不佳，“越来越商业化”。

南派三叔以“挖坑”著称，老故事还没说完，又马不停蹄地开出新的故事线，留下一地的线头无人收。说了很多次2026年主线故事会完结，到了这一年，又没了下文。

“很多时候是被逼的。根本不想做任何承诺，但就是会因爱生恨。”他说着笑了起来，“有特别好的读者，跟你走了那么多年，我希望能让他们开心，但是又常常哄不好，嘴又笨。”

南派三叔的粉丝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2015年8月17日，在他的故事里是一个重要节点，按照小说设定，张起灵将在这一天结束守护青铜门的十年，与吴邪在长白山重逢，“十年之约”兑现。原本存在于虚构中的一个日期，忽然与现实世界重合了。那一天，数万名读者真的去了长白山，导致游客量暴增，景区为此启动了应急预案。

那天凌晨，南派三叔独自在电脑前，写下最终章《十年》的最后一句，为十年约定画上句号。张起灵终于走出青铜门，见到吴邪，只说了三个字：“你老了。”

故事写完了，但故事没有结束。 从那天起，“八一七稻米节”诞生，“稻米”即“盗迷”的谐音。此后每年的这一天，书粉都聚集在长白山，甚至办起了音乐节。2025年8月17日，1.5万名“稻米”共赴长白山“重逢之约”音乐会，合唱《十年人间》。

南派三叔越来越明白，故事一旦写完，就不再完全属于作者，它会成为很多读者青春的一部分。

“现在我跟他们的沟通很轻松了。我们有一个默契：我是在年少的时候遇到他们的，他们也是在年少的时候遇到我的。我们互为对方年轻时候的标志。”他说，“我只要继续写，他们只要继续骂我，我们就都还是年轻人，我们的岁月都还未曾溜走。”

故事里的人没有老去，写故事的人和读故事的人，却一起走过了20年，如同《十年人间》里的那句歌词：“世人惊羡的桥段，不过寻常。”

发于2026.8.31总第125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南派三叔：我有特异功能，能强行回到少年

记者：倪伟

（niwei@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