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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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原载2026年第1期《鄂尔多斯》文学
陈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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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牛的命运,是一首写在大地上的悲怆史诗,是被宿命钉在土地上的沉默修行。它的身躯如山峦般雄浑,足以踏平坎坷、耕开冻土,却被一根细绳缚住了一生的辽阔;它咀嚼草芥里的光阴,吞咽鞭影里的晨昏,蹄印叠着蹄印,喘息追着喘息,在犁沟里丈量着别人的收成。板结的泥土从犁铧两边翻开,像岁月翻开它的肋骨,露出骨头里深藏的霜雪,又像时光一层层剥去它眼中的星火。汗水渗进土壤化作粮食的重量,呼吸融入风尘催开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花,而它始终低着头——不是屈服,是把脊梁弯成一座桥,让春天从背上走过去,让秋天从背上走回来。
人与耕牛在这片土地上达成古老的契约:人给予草料与鞭子,耕牛献出血肉与力气,这契约写在耕牛皮肤的伤痕里,写在那双永远温驯却不时落泪的眼睛里。它不在乎什么是自由,只埋头走着前方的路;不明白什么是享乐,只把筋骨里的力气悉数碾进贫瘠的泥土,滋养出人类赖以存续的烟火。
及至暮年,当它老得连自己的影子都拖不动时,一把屠刀给它的生命画上了句号——那些被它喂养的人,又将以它的血肉续命;那些受它恩惠的人,终将把它吞咽入腹。耕牛的悲剧从来不在于被宰杀,而在于它至死都认命,认命于这“被赋予”的宿命。
善良人的人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耕牛?被无形的绳索系在名为善念的犁铧上——那是对他人的体恤,是内心良知的牵引,是明知不值得却依然选择付出的柔软;在重复的奔波中消耗自身,以辛劳换取他人的安稳,以付出丈量生命的重量。他们在岁月的鞭笞与伤痕中的默默付出会否灿烂命运,在无欲无求真挚诚恳的善意里会否有回响?当在岁月的等待中磨尽锋芒,当一直被轻看且再也不被需要,他们的“价值”会否被感激定义?结局却是他们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间里,在回首向来萧瑟与总是冷落的事件末端,颓然成为了命运餐桌上的一道菜肴,被生活咀嚼、消化、遗忘。
然而耕牛与善良人终究有所不同——耕牛或许不知道自己在受难,因而只是低头走着,默默接受度劫;而善良人,或许在于能清醒地看见那根无形的绳索,甚至看见屠刀在时光的某处闪着夺命的寒光,却依然选择低下头,在沉重的生活里播种对春天与温暖的等待。
这或许才是人生最大的荒诞:明明看见了绳子,却依然继续拉犁;而这荒诞深处,又藏着一种悲壮的尊严、自视的清高,和可怜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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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口渴,想喝水,并莫名地烦躁。
天微微亮,五月底的天气,即使是清晨,竟然也有夏天的燥热与熏蒸。
我知道,这种烦躁,不单纯是天气燥热所引起。
这时我想到了你,我都口渴想喝水,那么你在这个天气里,也一定会口渴想喝水的。我想喝水,可以自己去找水喝,而你想喝水,却因为被绳子拴着,而不能走动。
是的,我应该把你带去喝水。
我去看你,远远地,看到你在紧邻厨房的一间四壁透风的低矮的屋子里,看上去很焦渴而又忍耐,嘴巴里流淌着叹的气息。
你看到我了,或者感应到我了,我还没到你的身边,听到我“噗哒”“噗哒”脚步声的你便站了起来,大而清澈的眼睛一眨一眨,流露出亲昵与兴奋。
走近之后,我解开绳索,对你说:“口渴很久了吧?我带你去喝水。”
“好,是挺口渴的。”你很欢快地跟着我走,边走边对我说,“刚刚有人想把我卖了。”
我听后,突然明白我走向你的屋子时,看到你屋子外面有一个个子瘦高且长着一张白脸的陌生的中年人。
“还有这事?那你为啥没跟他走?”
“我不跟他走,我不仅不走,还用头撞他。”
“可是你跟着我这么苦呀。”
“不苦,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有感情。”
“他打你没有?”
“打了。”
“那我找他算账。”
“你不去,他们不是一个人。”
“那我也不怕。”
确实,他们不是一个人,在一处水塘边,有五六个陌生人呢。我去和他们理论时,果然与他们打了起来……而此时的你也变得非常勇猛,跟着我一起与他们战斗……
在战斗的过程,我觉得心慌,想喝水。
我知道你更想喝水……
近日情绪波动,兴许与几日前看到的一处难得一见的风景有关。
那天,从始至终,在众多观众之中,可能我是一直没有说话而专注地拍摄它们完整渡江过程的人。
我拍摄的角度,是站在嘉陵江边望江楼的三楼上俯瞰江面。视野内轻烟漫漫,沸沸汤汤。
我拍摄的对象,是一群牛,一群水牛。准确地说,是一百三十多头耕牛。它们在阳历五月的嘉陵江中泅渡,目标是江心一片芳草萋萋的绿洲,它们的彼岸。
在南方,家牛,尤其是耕牛大多独户独居,出圈劳动或者被主人放牧,也大多独行,像这样上百头耕牛集体活动的场景非常少见。
看着百牛渡江的场景,我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童少时间那端的情感世界,以及与蛮牛的恩怨之中。
蛮牛是一头牛。
那年的那天下午,当年仅一岁半的它在料峭的春寒中,被生产队长道德和会计志峰从大通街上牵来、瑟瑟发抖地出现在楼子沟的农耕文明中,面对无数双眼睛打量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眼中的惶恐、无助、茫然与凄迷。
或许,它看到了我眼中流露出对它的恻隐,所以对我多看了一眼。
我不懂它看我的意思,我像一个大人那样搓着冻得微红的手说:“这个咪牛儿看上去好可怜哟。”
说着,我还伸手去摸了摸它的肚皮。但是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我的手比它的肚皮还冷,在我摸它之时,突然向远离我手的方向一侧闪开,并抖了一下身上的皮子。
志峰笑着对我说:“好吧,正好它没有名字,你叫它咪牛儿,那就给它取名咪牛儿吧。道德,你说要得不?”
咪牛儿就是小牛儿的意思。
道德说:“要得,志峰大哥,那就给它取名咪牛儿。”
个子不高、头发掉得差不多的志峰,睨斜着眼睛看着我,吧哒吧哒地吸着嘴里的叶子烟袋,吸得烟锅里正燃烧着的叶子烟,就如春夏暗夜里荧火虫的屁股,红亮红亮地闪烁。
吸了几口烟,他像家家户户煮饭时的烟囱那样,吐出一大口青灰色袅袅升腾的雾后,又对我说:“你莫看它现在有点可怜,等它长大些你就晓得了,它会强大到其他牛都怕它。”
志峰说话时,一股带着烟油与唾沫混合的浓烈的口臭扑向我,那阵仗比料峭的春寒还令我窒息。
我仰着头看着他说话时那一口因抽烟熏得像虫蛀过的黄苞谷和黑豆子混合排列的牙齿,觉得很神奇、很好笑,而又有一些厌弃。
“真的呀?看不出来呢!”我不太相信,“你看我刚才摸它一下,就把它吓成那样,胆子小得就像耗子一样。”
志峰用他那粗糙、温暖,且带着淡淡牛屎味儿的大手摸着我的头说:“当然是真的,我哄你干啥?要论相牛,可能附近几个村没有哪个有我厉害。”
这时我父亲也肯定了志峰的这个观点:“你志峰大爷是一个很会认牛的人,所以你莫要看它现在弱不禁风,长大后它会很不简单。”
蛮牛刚成为楼子沟的家畜之一时,因为是“咪牛儿”,故而不时楚楚可怜地对着远方叫唤,也许是在思念它的妈妈。由于幼稚且不谙世事,它又像一个顽皮的孩童,既活蹦乱跳,又总是撞祸。
再长大些,它楚楚可怜哀叫的时候少了,可能孤独感已过。人们发现,它的脾气却跟它的身体一样,渐渐长大了起来。
我没想到,在楼子沟,蛮牛的第一个放牧人是我。这是志峰建议的。
未完待续……
——原载2026年第1期《鄂尔多斯》杂志,刊发时名《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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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
苏轼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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