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人工智能时代的关键品质与中国路径

题记：2026年8月7日，由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与人民邮电出版社联合主办的北大国发院“承泽论坛”第59期“AI的重塑力暨《AI未来已来：CEO、组织、个人的时代红利》悦读会在承泽园举办。北大国发院名誉院长、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南南学院名誉院长、世界银行前高级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林毅夫作主题点评。本文根据点评内容整理。

第四次工业革命与民族复兴的关键节点

十八世纪之前，中国是文明鼎盛的国家，但因未能抓住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历史机遇，经济发展一落千丈，陷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中国知识分子与全体人民的共同愿望。

前三次工业革命的机遇，中国都遗憾错失。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奋起直追，逐渐补齐了前三轮工业革命对应的技术创新与产业体系短板。目前中国已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41个工业大类、200余个工业中类、600余个工业小类，基本掌握了第一次到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发展成果，且在不少领域实现并跑乃至领跑。有此基础，中国当前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

如今，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第四次工业革命已然到来。在此革命中，我们与发达国家站在同一起跑线，要真正实现民族复兴，我们就绝不能再度落后。相较于前三次，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渗透范围更广、对生产力水平的促进作用更强。若在这一进程中掉队，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背景下，我们可能面临专利壁垒、技术封锁、供应链限制等多重障碍，后续追赶将异常艰难。

我和大家一样，关心中华民族的前途命运，所以要多学习。今天来听讲座是来学习，来之前我也看完了李开复博士的这本新书。看书和听讲座终究不一样，听讲座时我们能从演讲者的表达中更清晰地把握重点与精髓，未能到场的朋友，推荐大家认真阅读此书，加强学习。

引领者的品质与时代选择

我与李开复博士有不少相似的人生经历：都生于中国台湾、赴美国求学、到中国大陆发展。他在演讲中提到，人工智能时代要凸显人的独特价值，核心在于四点：品味、远见、信念与勇气。这四点，也正是他本人的写照。

早在1982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读本科的他，申请计算机领域顶尖的卡内基梅隆大学博士项目时，就已清晰地洞见人工智能的价值与前景。他在申请信中写道：“AI是人类认识并理解自己的最后一步，希望加入这一全新绽放、充满前景的科学领域。”40多年后的今天，这一判断已被充分证实。但在当时，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甚至还未听过“人工智能”的概念，只知晓计算机技术。这件事足见他的远见。

进入卡内基梅隆大学后，他潜心深耕专业。在行业前景尚不明确、外界存在诸多短期利益诱惑的背景下，他始终坚守人工智能方向，没有转向金融等更易变现的领域，这便是信念的力量。

只有远见并不够，能44年如一日地坚持追寻目标，靠的是信念。唯有坚定的信念，才能使人始终毫不动摇。

他同样拥有十足的勇气。从中国台湾到美国求学后，很多人会选择留美发展，他却放弃了美国的高薪职位，选择回到中国大陆。回国后又再度跳出舒适区，自主创业，践行自己的行业理想。加之他始终秉持的专业品味，这四点品质共同成就了他今天的事业。

因此我今天既来学习，也向同道者致敬。

中国人工智能发展路径的比较优势

如前所述，抓住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机遇，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键一步。在民族复兴的进程中，我们需要引领新技术、突破核心技术、推动人工智能领域的原始创新。

大约四周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英德米特•吉尔(Indermit Gill)来北大演讲，也讨论了人工智能的问题。交流中我们谈到，当前全球人工智能领域基本形成中美两强的格局：美国起步较早，在尖端领域具备一定先发优势，其发展路径偏向重资产模式，依靠大规模采购高端算力芯片、投入巨额资金推动技术突破，头部企业的投资规模可达数千亿甚至上万亿美元。据高盛预测，2026年至2030年间，美国四家领先的人工智能企业累计投资或将超过5万亿美元。

而中国人工智能企业的发展路径有所不同，走的是轻资产路线。从实际效果来看，国内如DeepSeek、Kimi等产品的能力已达到美国同类产品的80%以上，仅在部分最尖端领域尚存差距。但我们的投入成本远低于美国，大语言模型可以开源，使用成本仅为美国同类产品的百分之一甚至更低。

基于这种低成本、高性价比的发展路径，我对中国人工智能的竞争力充满信心。低廉的应用门槛，能让广大发展中国家也能用得起、用得上。即便在发达国家，理性的市场主体也会倾向于选择功能相近、成本更低的产品，中国的人工智能产品具备广阔的全球市场空间。

但在我看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意义，不止是在新技术领域实现全球引领、催生一批头部企业与财富代表。技术发明本身不会自动提升生产力，只有将人工智能技术全面融入生产、社会的各个领域，真正落地应用，才能切实转化为生产力水平的提升。这也是今天李开复博士分享的核心价值——探讨如何将人工智能技术融入工作、企业经营与管理当中，帮助企业优化决策、降低风险、压缩成本、提升效率。

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表面看是大语言模型技术突破、头部企业市值与造富能力的比拼，真正的重点却在于技术落地应用的广度与深度，在于能否切实推动全社会生产力水平的提升。

这也是我对大家的期盼：如果是企业经营者，可以认真研读相关著作，学习如何借助人工智能改进管理和生产经营；如果是学术研究者，也要学习如何用人工智能工具提升研究效率，做出更多学术贡献。

在技术应用的过程中，我们还需要有品味、远见、信念与勇气，在多数人尚未行动时率先布局，在遇到困难挑战时坚守方向，保持信念，并有勇气不断迈出探索的步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借助人工智能让自己的能力和个人价值得到更大的发挥，最终为国家与社会贡献力量。

更进一步看，中国轻资产的人工智能发展路径，不仅服务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也能为全球发展中国家抓住第四次工业革命机遇提供可行方案。发展中国家或许难以培育出世界顶级的科技巨头，为少数几个人提供造富神话的机遇，但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应用，能够切实推动各行各业生产效率的提升与社会的发展。如果广大发展中国家能使用中国开源、价廉的人工智能，将人工智能融入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相信它们就能真正缩小与发达国家的发展差距，实现我们经济学家所讲的趋同（Convergence），不仅人均收入水平逐步收敛，包括生活质量、社会福利在内的整体发展水平也持续趋近。

整理：白尧 | 编辑：王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