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两年前，如果有人跟我说“你以后会去送外卖”，我绝对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直到去年公司结构调整，37岁的我进了优化名单。在家闲了半年，简历全打水漂。看着房贷扣款短信和孩子的账单，我实在是坐不住了，推着家里平时代步的那辆旧电瓶车，注册了骑手。
刚开始的时候，我心态还挺轻松，心想：“反正我就是当个兼职，一单一单送，能赚几个烟钱就赚几个，顺便骑车出去锻炼身体了。”
可我终究是低估了互联网大厂的算法。这个行业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你去出苦力，而是用一套精密的规则和奖励，不知不觉把你生生套牢。
刚注册的那几天，平台每天中午都会弹出活动通知：“今日跑满10单奖励50元。”看着手机里近在咫尺的红利，你心里会产生一种错觉——只要再加把劲，这50块钱就到手了。
但我很快就见识到了算法的真面目。
那是跑单第一个星期的晚高峰，天已经黑透了，还下着毛毛雨。我咬着牙跑到了第7单，只要再送3单，就能拿到那50块钱的满单奖励。这时候，我的旧电瓶车电量已经开始闪红灯了，如果直接回家，电量绰绰有余。可一打开手机，看到系统提示：“您距离活动结束还剩一个小时。”
那50块钱就像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我想着送完最后3单就回家，应该能撑住。
可当我满心期待等着最后两单时，算法的恶意来了。到了第八单、第九单，系统开始不派好单了。 那些距离近、路线熟的单子仿佛凭空消失了，系统疯狂给我推送的，全是在地图另一头、公里数极远、还要爬高层的“垃圾单”。
我连着拒绝了两个，系统立马弹出警告：拒单将降低账号权重。
看着倒计时和即将泡汤的50块钱奖励，我慌了，一咬牙，接了一个距离四公里、还要送上六楼的单子。
那一路上，我的心揪成了一团。为了省电，我不敢开大灯，只能跟着前面的车屁股走。手机导航在密密麻麻的居民区里开始“鬼打墙”，屏幕上红色的倒计时像催命符一样一闪一闪。催单电话接二连三地打进来，顾客在电话里很不耐烦：“你到底到哪了？超时了我就直接退款给差评！”
我一边弯着腰在黑夜里辨认楼号，一边对着电话疯狂道歉，羞耻和无力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我以前在办公室里也是个带团队的主管，可现在，我为了几块钱的派送费和那50块钱的奖励，在黑夜里卑微得像一粒沙子。
等我终于连滚带爬地把最后一份便当递到顾客手里，点下“送达”的那一秒，系统确实弹出了“恭喜获得50元奖励”。
可还没等我松一口气，伴随着电瓶车发出一声无力的蜂鸣，仪表盘彻底黑了。
车子彻底没电了。
那天下半夜，我一个人推着那辆一百多斤重的电瓶车，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推了整整五公里的路，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我看着微信钱包里多出来的几十块钱，再看看自己满身的泥水，忍不住自嘲地笑出了声。算法算准了我对那50块钱的渴望，算准了中年人的身不由己。
然而，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当我熬过了最难的阶段，下定决心全职干下去、甚至动了心思准备去租专业的高续航换电车时，平台的“新手保护期”突然结束了。
那天开始，手机里的活动界面变成了一片空白。曾经动不动就弹出的“满单奖励”、“高峰期补贴”凭空消失了。我像是一只被引诱进笼子里的猎物，等笼门关上，诱饵就收回了。
为了能重新触发奖励机制，我开始每天疯狂刷单，甚至在评论区里卑微地恳求顾客多给好评，试图让算法重新“喜欢”我。可现实是，不仅活动没有了，连平时的普通单子都变得极其稀缺。常常是顶着大太阳在路边树荫下蹲两个小时，手机里连个屁都不响一声。平台把更多、更好的单子，继续喂给了那些刚注册、充满干劲的新面孔。
而我们这些已经被生活套牢、不得不靠送外卖养家糊口的中年“老骑手”，成了算法眼里最不需要讨好、也最廉价的“熟练工具”。
大家都说，中年人失业了还有外卖、滴滴、保安这“吉祥三宝”当退路。但这一年的亲身经历告诉我，这个曾经最大的“失业缓冲池”，现在水已经满了。 连进去当个底层劳动者，都要被算法算计得明明白白。
所谓的“退路”，其实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当时代的浪潮打过来，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做的，无非是在风雨里把车骑得更稳一点，努力别被平台的系统给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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