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月中旬,苏州还冷。
宾馆保洁员小周已经在三楼干了三年,什么味道都闻过。剩饭放馊了,客人喝多了吐在洗手池边上,情侣吵架摔碎香水瓶。可没有哪一种,像302房里这股味。
腥。不是臭,是腥。像夏天垃圾堆后面那种,又混着点潮湿的土气。
她不敢自己开门,喊了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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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来了,站在门口犹豫半天,说要不报警吧。
民警老赵蹲在床头边。那是一个很大的编织袋,蓝白相间,鼓鼓囊囊。他用手电照了照,把袋口往下卷了一截。
一张脸露出来。灰白色,眼睛半睁着。
死者二十多岁,上身穿着灰毛衣,下身没穿裤子。脖子上绕了条白毛巾,打了死结。
法医说,勒死的。死了有三天。
房间保持得不算乱。垃圾桶里,老赵翻到一张纸。写得很潦草,但能看清:
“人是我杀的,徐某。不用找了,去沙湖打捞我。”
就这一句话。像留作业一样,杀完人,写个条,让警察去捞尸。
房间角落还有个黑色双肩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板砖。老赵拿起一块掂了掂,说,这人想死,又怕死不透。
查入住登记,2月23日早上,一个男人背着这个双肩包,拎着编织袋进来。前台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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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手推车,他也没用,一个人拽着袋子挪进电梯。
身份证是徐某。27岁,吉林人。
另一边,刑警去了徐某和女友刘某的出租屋。门一开,垃圾筒边上还留着没擦净的血。茶几上两个方便面桶,一个还没吃完。几件衣服搭在椅背上。这就是第一现场。
监控里,徐某案发上午九点出过门。他背着双肩包,拖着那个编织袋,在电梯里站得很直。走得不快,像去赶一辆不会等他的车。
警方找人的时候,徐某没去沙湖。他躲在一家洗浴中心,被抓时刚蒸完澡,穿着浴袍,头发湿着。
他没反抗。他说,人是他杀的。可一说到怎么杀的,他就不说话了。眼睛四处看,像在找什么。过了半天,他才开口,不是交代,是讲他的项目。
“我的机器人如果做成了,整个行业都会变。”
老赵把烟掐了,问:“你现在还想着这个?”
徐某笑了笑:“你们不懂。”
他跟刘某是高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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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在一起,算到案发,正好八年。刘某毕业后进了企业做人事,徐某换了几份工,最后一份也辞了。失业半年,天天琢磨创业。刘某说他不现实,他说刘某不懂他。
两人在苏州租了间小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刘某早出晚归,徐某在家写“商业计划”。写不出来,就出门喝酒。他出过轨,不止一次。刘某发现后,哭过,闹过,最后不闹了。徐某也不解释。两个人像住在一个屋子的两片影子。
案发那天早上,房东来敲门,说房租快到期了。刘某说好,下午就转。房东走后,她坐在床边,翻了翻手机银行。转头看徐某,他还躺着。
她说:“你还不起来找工作?”
徐某没动。
她又说了一句:“不用你管我。”
就这一句,徐某坐起来,从椅子上拿起一条毛巾,朝她走过去。
刘某没喊。也许喊了,但没喊出来。
徐某后来对警察说,他本来想跟她一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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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装进袋子,带到宾馆,然后自己去沙湖。他在湖边站了很久。风很大。他想起水很冷。
他转头走了。
那封信,他写了三遍,写坏两张,揉成团扔在垃圾桶里。警方也是从垃圾桶里找到的那两张,才把纸条上的字对全。
刘某的母亲从吉林赶来。在殡仪馆见到女儿最后一面,没哭。出来坐在台阶上,说她爸走得早,现在连她也走了。
徐某的父母没来。据说母亲接完电话,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他还是人吗?”
案子很快移交。徐某因故意杀人被起诉。他的那个机器人项目,到底也没人再提。
后来宾馆三楼那间房封了,再没人住。服务员说,晚上查房经过时,还能闻到那股味。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心里落下的。
只有那两块板砖,一直放在证物柜里。再没人问过,它们到底是被谁放进去的。也许不是用来投湖的。也许只是一个人,在杀完人以后,不知道该怎么让一切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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