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祥松｜打碎的瓷碗与沉沦的航船

世间许多悲剧，往往并不是降临于轰轰烈烈的崩塌，而是悄悄滋生于无声无息的苟且与无谓的喧嚣之中。

我常在街头或邻里的墙角听见各种尖锐的吵嚷，也常在灯下看些世人的账本与履历，便渐渐悟出一个道理：凡那些走入绝境、或者终日在泥潭里挣扎的家庭，大抵都有一个共同的病根——在关乎一生安危的大事上，他们如醉汉走夜路，稀里糊涂，听天由命；却偏偏在毫无要紧的小事上，化身为法官与刽子手，锱铢必较，寻死觅活。

这病症，大约可以叫作“大事糊涂，小事上纲”。

先说这“大事”。

世人所谓的大事，无非是择业、交友、成亲。

这几件事，本是人生几处极要紧的隘口，关乎一辈子的安身立命。

然而，许多父母与青年，却偏偏要在这些关乎骨肉前途的关口上，施展出一种惊人的“大智若愚”来。

譬如给孩子选专业。

到了高考填报志愿的那几天，屋子里本该是挑灯夜战、斟酌再三的。

但你若去瞧，往往只剩下一片混沌。

父亲叼着烟卷，摇摇头说：“听说学计算机能赚钱，那就选计算机罢。”母亲在旁搭腔：“隔壁张家的儿子学了财会，在银行坐办公室，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我看极好。”

至于这专业究竟是做什么的，孩子适不适合，未来的产业究竟要往哪里走，他们是一概不去思考的。

孩子自己也是懵懵懂懂，提着一支笔，便将未来几十年的身家性命，稀里糊涂地押在了一张表格上。

这不叫选择，这叫投胎式的赌博。

再如交友。

古人说“近朱者赤”，这本是极浅显的道理。

然而许多人家，对于孩子或自己的圈子，是从不加甄别。

只要来人面孔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两盒廉价的礼品，或是酒桌上能勾肩搭背喊几声“兄弟”，便引为知己，掏心掏肺。

至于这人是否有肝胆、有识见，抑或是个吸血的蚂蝗、破墙的白蚁，他们是决计不肯花心思去审视的。

待到被朋友坑害了家产，或者引上了邪路，才拍着大腿哭天喊地，怪老天爷不长眼。

最可怜又可笑的，莫过于结婚。

婚姻本是两颗灵魂的缔约，或是两个家族的深远共谋。

但在许多家庭里，结亲却比买一棵白菜还要潦草。

媒人一张嘴，吹得天花花，父母便喜滋滋地应承了；或者小年轻凭着一时荷尔蒙的冲动，见了面，觉得相貌尚可，便稀里糊涂地领了证、摆了酒。

他们不曾问过彼此的志趣是否相合，不曾探过对方的品性是否端正，甚至连对方家里是否有遗传的痼疾、欠着外账，都不去打听。

一进围城，便如同将两只未曾驯服的野兽关进同一个狭窄的铁笼，只等日后撕咬得遍体鳞伤。

这种稀里糊涂，不是豁达，而是极端的懒惰与怯懦。

因为思考大事是极费脑筋的，要承担巨大的责任；于是他们便干脆闭上眼，把命运交给运气，或者交给隔壁老王的一句闲话。

然而，若说这些家庭是真的“豁达”或“随性”，却又大错特错了。

你若以为他们是凡事不挂心的菩萨，那就请看一看他们在“小事”上的表演罢。

在这些家庭里，打碎一个饭碗，是足以引发一场海啸的。

“啪”的一声，一只粗瓷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这本是寻常不过的失手，扫帚扫了去，再买一只不过几毛几分钱的事。

然而，这破裂声却如同一声号角，瞬间拉开了家庭战争的序幕。

母亲的脸色立刻由晴转阴，尖锐的声音能刺破屋顶：“你眼瞎了吗？！连个碗都拿不住！你还能干成什么事？！我们家就是被你这种败家子吃垮的！”

父亲也必定要从旁助阵，拍着桌子骂骂咧咧，从当年的穷苦岁月讲到如今的粒粒皆辛苦，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没出息的废人。

一个几分钱的碗，变成了审判一个人灵魂的刑具。

又譬如在社交场合说错了一句话。

回到家里，那犯了错的人便如同下了地狱。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将那句并不相干的废话嚼了又嚼，推敲出几十种含义来。

“他当时皱了皱眉，是不是看不起我？”、“我那句话，是不是把张科长给得罪了？”、“完了，大家肯定都在背后笑话我……”

于是整夜整夜地失眠，胡思乱想上一个月，仿佛那一句无心之言，已经让他身败名裂，招致了灭顶之灾。

其实呢？旁人早将他连同那句话忘得干干净净，唯独他自己在脑子里建了一座炼狱，把自己关进去天天折磨。

更不必说孩子的考试了。

一次期中测验，卷子上赫然印着一个并不好看的分数。这分数落在父母眼里，便不再是一个数字，而是“天塌了”的预兆。

家里立刻笼罩在一片死一样的阴霾中。

饭桌上没有了笑声，只有长吁短叹与冷嘲热讽。

“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考这么点分？”、“你对得起我们吗？”、“你这样子，将来只能去扫大街！”

他们将一次偶然的失利，直接推演为人生终局的毁灭。

小题大做，纲上线，仿佛这孩子不仅丢了分数，更是犯了忤逆不孝的重罪。

这真是一种绝妙而又悲惨的对比。

在关乎命运的大事面前，他们如同待宰的羔羊，任凭风浪将自己推向崖壁，连眼睛都不愿睁开；而在鸡毛蒜皮的小事面前，他们却化身为威严的君主与严苛的御史，动辄发怒，动辄下狱，动辄上纲上线。

为什么会这样？

我常想，这大约是因为，解决大事是需要真本事、真见识与真担当的。

择业需要洞察世事的眼光，交友需要识人的慧眼，结婚需要经营的智慧。

这些东西，他们没有。

因为没有，所以面对大事时，他们内心充满了无力与恐惧。

为了掩盖这种恐惧，他们便选择逃避，选择“稀里糊涂”，以此来安慰自己：“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么？”

而小事则不同了。

打碎一个碗，训斥孩子几句，怀疑旁人的眼神，这些是不需要任何成本的。

在这些小事上发威，最是安全，也最能满足他们那卑微的掌控欲。

父母在外面受了气，不敢找老板理论，不敢找社会讨公道，回了家，面对那个打碎碗的孩子，便终于找到了可以施展权威的沙袋。

在这里，他们是绝对的主宰；在这里，他们可以通过对小事的疯狂纠缠，来掩盖自己在大事上的无能与溃败。

这便是一种病态的“移情”。

他们在大事上丢失了尊严与控制权，便疯狂地在小事上践踏家人的尊严，以此来榨取一点可怜的“存在感”。

这种“大事草率，小事纠缠”的家庭，其最终的结局，往往是注定了的。

孩子们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便也学会了这种扭曲的逻辑。

他们变得敏感、脆弱、胆小，却又偏执、刻薄。

他们会在填志愿时随便选个专业，然后在大学里因为室友没有帮他带饭而耿耿于怀半年；他们会找个根本不爱的人结婚，然后因为对方挤牙膏的方式不对而闹得鸡飞狗跳、离婚收场。

悲剧便这样一代一代地复制下去。

凡是成功的家庭，大约都是反过来的。

他们在关乎方向的大事上，如履薄冰，反复考量，宁可多花三个月的思索，也不愿盲目走错一步；而在日常的小事上，却有着极大的包容与豁达。

碗打碎了，扫掉便是，一句“岁岁平安”便能化解。

考试没考好，帮孩子找找错题，下回再努力就是。

说错了一句话，笑一笑，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大小不分，轻重倒置，这是许多家庭不幸的根源。

世人总以为，生活的灾难来自于那些不可抗拒的暴风雨。

殊不知，真正的绝境，往往是因为你在风暴来临时睡了大觉，却在风平浪静时，将船桨砸碎，去同船舱里的一只苍蝇决一死战。

这实在是一件极可悲的事情。

然而看官们若去街巷间走一走，看一看，这样的故事，却依然每天都在兴高采烈地上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