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电话响了。
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犹豫:“家里没钱买菜了,你们看看……”
我握着电话,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又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银行回执单,开口说了一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公公把那六十万全划给小姑子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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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笔钱是十一月初到账的。
镇子边上要修高速,徐家老宅正好在征迁范围里。
消息传了大半年,天天有人来量地、数树、拍照片,街坊邻居都在盘算能赔多少。
公公那阵子心情好,干什么都哼着曲儿。
公示贴出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我特意绕了半条街,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数着人头算账。
村里管拆迁的会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嗓门挺大:“房屋补偿十五万,人口安置四十五万,面积没异议的上报,有异议的明天来填表!”
四十五万,三个人,每人十五万。
我跟徐熠彤结婚的时候,户口就落在了徐家老宅。
儿子小名豆豆,今年六岁,也跟着我们落在老宅。
那白纸黑字的公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徐定国、徐熠彤、沈雨馨、徐豆豆,四个人,四份额。
可到了晚上,饭桌上,公公把碗一放,说了一番话,把我都听愣了。
“这钱呢,我琢磨着,不给老大分了。尔岚在婆家日子不好过,我想着给她盘个店面,让她有个营生。”
婆婆当时就愣了,筷子悬在那里:“你说什么?六十万都给尔岚?你疯了?”
公公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尔岚是我闺女,嫁出去这些年,吕家那小子不争气,她过得多苦你知道吗?这钱不帮她,谁帮她?”
徐熠彤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从小就怕他爸,大事小事从来不敢顶嘴,这会儿更是指望不上。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嚼着。
豆豆在旁边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事,正拿勺子挖蛋羹吃,糊了一脸。
“不行。”婆婆把碗往桌上一顿,“老大一家三口也在这户口本上呢,你全给了闺女,让他们怎么办?”
公公猛地一拍桌子:“这个家我说了算!尔岚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她受苦!老大自己有手有脚,还养不活老婆孩子?”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公公一个眼神逼得咽了回去。我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公公开口问他自己的那份房屋补偿款十五万,要不要也一并转过去。我放下筷子:“爸,这钱怎么分,您定。”
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絮絮叨叨说他闺女多不容易。我没有再听,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很久没睡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徐熠彤躺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开口:“爸做得是有点过头了。要不我去跟他说说?”
我没接话。他又说:“你别生气,爸就是心疼妹妹。”
我还是没接话。他叹了口气:“算了,那钱咱就当没有。日子照样能过。”
我闭上眼睛,没有答他。
02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一趟村委会。
布告栏跟前没什么人了,公示纸还贴在那里,被风掀起一个角。
我没进去找干部问,只是站在栏前面,用手机把那张纸拍得清清楚楚。
拍完还放大看了看,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栏金额,都对得上。
回超市上班的路上,我绕了一下,拐进了镇上的银行,把那张六十万的转账回执单要了一份留底。
柜台的姑娘热心得很,问我打印这个干嘛,我笑了笑说,做账用的。
其实做不做账,我心里早有数。公公那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说钱都给了小姑子,徐熠彤也听见了。但我们谁也没拦着。他是不敢,我是不急。
晚上下班回家,我把回执单折好,又上楼去翻那个旧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结婚证、豆豆的出生证明,还有几张老照片。
我把回执单和公示照片塞了进去,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把匣子锁上,放回衣柜最上面那层。
第三天,徐尔岚就回来了。
小姑子长得跟她哥挺像的,眉眼细长,说话时总是先笑,声音也软和,跟谁都是自来熟。
她一进门,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往桌上一放,笑盈盈地喊了声:“妈,我回来看看你们。”
婆婆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没出来。公公倒是一听声音就迎了出来:“回来了?看看你哥那房子,还是老样子吧?”
徐尔岚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嫂子,我盘了个门面,就在镇东头,位置可好了。卖点日用品,再进点儿干货,比你们超市也不差。”
我正拿抹布擦桌子,头也没抬:“那挺好。”
她见我反应淡,又转向徐熠彤:“哥,等店开起来,你也过去帮帮忙吧?嫂子在超市上班,你那厂里又不忙。”
徐熠彤笑了笑:“到时候说。”
徐尔岚撇撇嘴:“你呀,就是听嫂子的。”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味道就不对了。
婆婆在厨房里“啪”地一声把菜刀剁在砧板上:“你哥有工作,去你店里打什么杂?你那店能开多久还不知道呢!”
徐尔岚脸上挂不住了:“妈,你这话说的,我那店可是花了几十万盘下来的,怎么就不能开了?”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公公瞪了婆婆一眼:“好了,一人少说一句!尔岚大老远回来,你就不能让她吃顿安生饭?”
那一顿饭吃得别提多别扭了。徐尔岚一会儿说店里装修花了多少,一会儿说进货要找什么渠道,句句不离开那笔钱。
我没怎么搭话,埋头吃完,去厨房帮婆婆收拾。
婆婆手湿着,站在水池边,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雨馨,你怪你爸吗?”
“不怪。”
她回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怪他,我这心里更不得劲儿。你嫁到徐家这些年,什么苦都跟着吃了,家里烧个灯泡都是你换的。可你爸,他心里装着的,还是那个嫁出去的闺女。”
我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沉下来,又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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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尔岚的店开张那天,我请了半天假,跟徐熠彤一块儿去了。
门面不大,但位置确实不错,就在镇东头十字路口,靠着一所小学,人来人往的。
装修下了功夫,招牌是红底金字,货架排得整整齐齐,烟酒副食、粮油调味都摆得像模像样。
公公站在店门口,背着手,来回看了好几遍,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尔岚从小脑子就活,做生意的料。”
这话我听了不止一遍了。
徐尔岚初中毕业的时候,公公原本想让她上中专,家里没钱,后来没去成。
这些年她嫁了人,日子也确实不宽裕,吕浩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公公觉得亏欠了她,现在终于有了补偿的机会。按照爷俩的设想,这笔钱能让徐尔岚翻身。
徐尔岚一身新衣裳,站在柜台后面,跟进来道喜的街坊邻居有说有笑。
吕浩初也来了,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亮的,进门就叫姐夫,递烟递得格外勤。
徐熠彤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我注意到吕浩初的手,食指和中指间有层黄黄的茧子,那是常年摸牌磨出来的。
我没搭腔,在店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了柜台下面那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门面租赁合同,最上面那行写得很清楚:乙方,吕浩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徐尔岚说是她盘下的店面,可合同上签的是吕浩初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趁没人注意,把文件袋翻开,用手机拍了下来。
“嫂子,你看什么呢?”
徐尔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看你这地砖铺得挺亮堂的,多少钱一平?”
她没接话,眼睛往文件袋那边瞟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嫂子真会挑重点,这地砖光工费就花了好几千呢。”
我笑了笑,没再问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想了一下,给超市的老梁打了个电话。老梁在镇上待了二十多年,街面上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我问他打听个人。
“吕浩初你熟不熟?”
老梁在那头顿了一下:“熟?怎么不熟。那小子以前在镇上开了个棋牌室,后来关了。欠了不少钱,东躲西藏了一阵子,前两年跟徐家那个姑娘结了婚,日子才算安分一点。”
“他……还赌吗?”
老梁笑了笑:“雨馨,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跟你说,那种人,狗改不了吃屎。前阵子还有人看见他在后街老周家那桌摸牌,一晚上输了两千多。”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没说话。
老梁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多管闲事,那是你小姑子的男人,轮不到你操心。”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午休,我去了一趟后街老周家那家棋牌室。
我没进去,就站在对面巷子口,隔着一条街看过。
下午两点多,吕浩初晃晃悠悠地进去了,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才叼着烟出来,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凉。
04
腊月上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我下班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徐尔岚的店门口停了辆小货车,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
我心里一沉,走近了看,徐尔岚站在门口,跟一个穿棉袄的男人说话。
“货先拉走,回头我再补钱。”
那个男人摇摇头:“姐,你这话都说了三回了。你老公欠的钱不是小数,你不是说完年就能还上吗?现在这店里的货,再不抵,我这边也交代不过去。”
徐尔岚的脸色难看得很:“我再想办法,你再宽几天。”
男人摆摆手,上车走了。徐尔岚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风呼呼地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没理。
我没走过去,转身绕了条路回家。
那晚徐熠彤从厂里下夜班回来,我还没睡,坐在床边。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问他身上有多少钱,他愣了一下:“工资卡在那抽屉里,你不是知道吗?上个月的加这个月的,差不多两万。”
我说,明天把这个月的工资取出来吧。
他看着我:“家里要买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两万块钱,连同我自己的工资卡里攒下的三万块,一起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了衣柜最上层的那个铁皮盒子里。
盒子密码设的是豆豆生日。
徐熠彤站在旁边:“你把钱藏起来干什么?爸问起来,我怎么说?”
“就说家里没钱了。你本来就没钱。”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徐尔岚站在风里那个背影。
说实话,我并不恨她。
她就是太笨了,被那个吕浩初哄得团团转。
公公把钱给她,她转身就给了吕浩初,人家拿着她的钱去赌,去还旧债,去养那些牌友。
她还以为自己马上要过上好日子了。
更寒心的是,公公从头到尾没有想过他儿子和孙子的日子要怎么过。
徐熠彤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八,我一个月三千二。
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八千,供着房贷,养着豆豆,年底了,手里难得剩下几颗子。
公公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
腊月二十那天,小姑子的店关了门。
不是我一个人看见的。街坊邻居都有眼睛,有人看到半夜里有辆大卡车把店里的东西全拉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架子和落在地上的几个烟盒。
第二天,镇上就传开了:“老徐家那闺女,店开了不到俩月,赔了个底朝天,人跑了。”
公公不信,骑着他的电三轮车,赶了十几里路到镇上,站在关着的卷帘门前,脸色铁青。
他拿出手机一遍一遍地拨徐尔岚的号码,每次都传来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站在那里,风呼呼地吹着他花白的头发,像一棵老树被大雪压弯了枝头。
婆婆让他去报警,他不肯,说这是家务事,让闺女丢人。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公公每天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缸子从热放到凉,也不喝一口。徐熠彤早出晚归,尽量避开他爸的视线。
腊月二十六,公公终于憋不住了,把饭碗一放:“我去找她!”
婆婆问:“你去哪儿找?你知道她住哪儿吗?”
“她租的那个房子!”
“早就退了!”婆婆气得直捶桌子,“上个月房东就找过她了,她欠了两个月房租!你还蒙在鼓里!”
公公愣住了。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跌坐回椅子上。
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屋里传来婆婆低低的哭声,还有公公间或的咳嗽声。我把被子拉了拉,蒙住脸,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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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上午。
我在超市收银台前站着,正是年根底下,整天买东西的人走马灯似的,一拨接着一拨。扫码、装袋、找零,手没停过。
中午的时候,有个大姐拎着两袋米,问我:“哎,你听说了没有?你们那镇东头那家店,那两口子跑了?我听说欠了供货商好几万块钱呢。”
我笑了笑:“不太清楚。”
她撇撇嘴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下班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徐熠彤还没回来,豆豆坐在客厅地上玩他的小汽车,婆婆在厨房里忙活着,公公不在堂屋里。
我放下包,问婆婆:“爸呢?”
婆婆头也没回:“屋里躺着呢,这两天就喝了半碗粥,劝不听。”
我嗯了一声,上楼去看豆豆。刚把豆豆安顿好,楼下电话响了。
婆婆接了,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雨馨,找你。”
我下楼,接过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公公的声音,带着沙哑,也带着几分犹豫:“雨馨啊,家里没钱买菜了,你看看,你们那能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我也没接话。我拿着电话,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切菜的婆婆,又看了一眼堂屋墙上那张旧挂历,腊月二十九。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爸,钱你都给了尔岚,菜就叫她买吧。那四十五万安置费,账我记着呢,一分都没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像是茶杯摔碎了。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那里,没有动。
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问我:“你爸说什么了?”
我没看她:“没说两句,挂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把菜摆上桌,又去喊公公吃饭。
过了好一阵子,公公才从屋里出来。
他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提买菜的事。
06
腊月二十九,天刚亮,公公就出门了。
他穿了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戴了一顶毛线帽,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骑着那辆电三轮车出了村。婆婆在厨房里看见,叹了口气,没拦他。
我知道他是去镇上了。
徐熠彤站在门口,看着他爸的身影越来越远,忍不住转过脸来问我:“爸去镇上,该不会……还是放心不下尔岚?”
我系着围裙正在刷奶锅,没抬头。
“他总得亲眼看看,心里才踏实。”
上午十点多,公公的电三轮车回来了。
车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车里,半天没有下来,两只手握在车把手上,指节都攥白了。
婆婆走出去,叫了他一声,他才慢慢下了车,腿有点发软,差点没站稳。
婆婆扶住他:“怎么了?”
公公摆摆手,没说话。他走进堂屋,坐在自己的老藤椅上,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头发被压得东倒西歪,乱糟糟的。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店门锁了。隔壁铺子的人说,搬走快十天了。”
婆婆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我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没动。
“我去找她租房子的那个小区,”公公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房东说,她欠了两个月房租,人跑了。屋里被搬空了。”
他顿了一下:“我又去了吕家老宅。他爸妈说……他们也不清楚儿子去哪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种眼神我没见过,像是儿子受了委屈以后,讨不到公道,又不知道该怪谁。
“雨馨,爸对不起你们。”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徐熠彤从楼上走下来,站在楼梯口,也没有说话。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说:“爷爷,你怎么哭了?”
公公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爷爷没哭,是眼睛进了沙子。”
那天下午,公公一直坐在藤椅上,没有回屋。到了傍晚,他起身进了自己房间,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纸。
是徐尔岚当初写的那张借条。
上面白纸黑字:“今借到徐定国人民币六十万元整,用作店面经营周转,待盈利后归还。”落款是徐尔岚的名字和日期,按了手印。
徐定国把那张借条放在桌上,推到我的方向:“你收着。算是爸给你,给熠彤,还有豆豆的一个交代。”
我看着那张纸,又抬起头看着公公。他老了,一夜间像老了十岁。背驼着,眼袋肿着,嘴唇干裂,像是好多天没有喝水一样。
“爸,”我声音很轻,“这钱,不是您一个人的钱。我跟熠彤的、豆豆的安置费,在里面占着大头。您觉得是您把它给了尔岚,可您有没有想过,那笔钱里有我跟熠彤的名字?”
公公垂着头,没有说话。
“没想过。”我替他说,“您只想着尔岚难,您从来没有想过我们难。”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徐熠彤低低地叫了我一声:“雨馨……”
我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把那张借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先吃饭吧。明天是年三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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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三十早上,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剁饺子馅,和面,炸丸子,蒸鱼。豆豆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揪一块面团,一会儿又去够案板上的花生米。
徐熠彤下班回来,见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你擀饺子皮。”
他不会拒绝,脱了外套,笨手笨脚拿起擀面杖。
第一张饺子皮擀得歪歪扭扭的,跟个地图似的。
他不好意思地递过来,我接过去,包了一个饺子,什么也没说。
整个上午,公公一直待在堂屋里,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婆婆过来问我:“雨馨,要不……叫你也爸吃点什么?他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我说:“他饿了自然会吃。”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公公平时喝水的搪瓷茶缸洗干净,续了半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下午两点多,饺子已经包了一大堆。我准备把锅里的水烧上,打算煮一盘先给豆豆垫垫肚子。这时候,院门响了一下。
有人在门外,拍门板,拍得挺急的。
徐熠彤要去开门,我拦住了他。我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徐尔岚。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扎在后面,脸上脏了一块,手里提着一个半旧不新的帆布袋。她站在门口,冻得直跺脚,脸色发青。
徐熠彤也看见了,低声说:“是尔岚。”
我没说话。
这时,堂屋里,公公也听见了动静。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半掩的院门看到了女儿。他愣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徐尔岚“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爸,我回来了。”
公公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回来干什么?”
“爸,我错了……”徐尔岚跪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吕浩初那个畜生,他把店里的钱全提走了,还拿我的身份借了高利贷。他跑了,我一个人在县城待不下去,我、我没有地方去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寒风里打着颤。豆豆被吓着了,躲在徐熠彤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公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起来。”
徐尔岚没有起来。公公回头看我。
他没有说话。但我看懂了那个眼神。那是求情的眼光,他在请我高抬贵手,给他这个不争气的闺女,留一条活路。
我看着徐尔岚,声音平静:“你先起来,有话进来说。跪在门口,街坊邻居看见了,笑话的是老徐家。”
徐尔岚抬头看着我,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把目光转向她爸:“爸,我欠吕浩初的债……他说,要是不还,他会带人来家里闹……”
“家里没钱。”
这声音是我说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张饺子皮:“那笔钱已经被你拿光了。家里现在连买年货的钱都没有,你爸前两天还在问我们借钱买菜吃。”
徐尔岚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钱的事我可以不计较,”我说,“但从今往后,这个家的账,我来管。每个月你工资的三分之一,还回来。不多,但必须是那个意思。你爸都签字了,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08
年三十的团圆饭,是下午四点就开席的。
鞭炮声从村头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由远及近,像是从旧的一年步入新年的前奏。
堂屋里亮着灯,饭桌上摆了六七个菜,有鱼有肉,有热气腾腾的饺子。
豆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新棉袄,坐在饭桌前,用手去抓凉菜里的花生米,被徐熠彤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徐尔岚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桌子的最边上。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低着头,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公公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酒,一直没有端起来。
屋里很安静,连平时话最多的豆豆都被这种气氛感染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啃鸡腿。
过了一会儿,徐熠彤举起杯子:“爸,过年好。妈,过年好。”
他主要是想打破这种沉默。
我知道,他不是个会活跃气氛的人,这话说出来,干巴巴的,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婆婆“哎”了一声,端起杯子:“好,都好。今年是咱们家头一回这么齐,好好过年,都好好过年。”
徐尔岚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她放下筷子,低着头,豆大的泪珠子落在面前的碗里:“妈,对不起……是我让咱们家……”
“行了,”公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这件事别全怪你。”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又喝了一口酒。
“爸也有错。爸不该把安置费全拿给你,你哥你的嫂子也有一份。爸老糊涂了。你是我的闺女,可你哥也是我的儿子,豆豆也是我的孙子。爸一碗水没有端平。”
“爸……”徐尔岚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抽泣声变得含糊不清,“是你闺女没本事,被男人骗了,还害得大家都跟着遭殃。”
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豆豆的碗里。
婆婆站起身,给每个人碗里添了一条丸子,声音温和了很多:“行了行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那些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这顿饭吃了,年过了,日子再慢慢捋。”
大家重新动起筷子。
气氛松动了一些。
豆豆咬了一口饺子,哈着气喊烫,徐熠彤连忙给他吹凉。
徐尔岚抹了一把眼泪,接过婆婆递来的纸巾,擤了擤鼻子。
公公端起了那杯酒,慢慢地喝了半杯。
我坐在灯下,看着这一桌人。
年夜饭还在继续,窗外的鞭炮声已经越来越密。
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还有几个小时,但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所有人都明白,过去那场仗,已经打完了。
饭菜慢慢凉掉,饺子吃了两轮,瓜子花生也嗑了一地。
公公的脸终于被酒气熏出一点血色,他放下杯子,对徐尔岚说:“你今晚先住下,明天起来再说。”
徐尔岚点头,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声“嗯”。
那夜,豆豆睡着了以后,我靠在床边,把口袋里那张借条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又叠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一朵接着一朵,把那片夜空照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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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初二一整天,徐尔岚都待在家里帮忙收拾。
她刷了碗、擦了桌子、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了一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喊她做。像是用这种方式,在赎着些什么。
午饭过后,她自己主动坐到餐桌边,拿着那张借条和一份新写的还款协议,一笔一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递到我面前:“嫂子,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我每个月工资我打卡,三分之一你从卡里转走。”
我看着她的脸,没有接,也没有推回去:“你签了字,每个月到日子,我会提醒你的。别让我等到第二回。”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公公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幕,没有插嘴。
傍晚,外面又起风了。我把豆豆哄睡着,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台上那盆冻得发蔫的绿萝。
徐熠彤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雨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赶她走。”他声音很低,“我爸……他其实挺不容易的。”
“那是一回事。”我转头看他,“另一回事是,那四十五万,咱家该要的,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他就没再说什么了。
晚上,我上楼翻出那个铁盒子,把借条和还款协议放进去,又重新锁好。
10
开春以后,徐尔岚在县城一家早餐店里找了份活,一个月三千块。
她按照协议,每月八号之前,往我的卡里转一千。
那笔钱不多,但她每个月都很准时,一次也没有落下。
公公的身体慢慢缓过来了,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闲不住,整天在院子里拾掇他那些菜。
只是不再动辄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了。
有时候会主动接豆豆放学。
有时候晚饭后,会坐在院子里,沉默地抽一支烟,看一会天。
四月初的一天,他把我叫进房间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老宅的地契,还有一张存折。
“雨馨,这家里,账你来管。往后我跟老太婆的花销,从里面出,你自个儿看着办。”
他没有说太多话。我也明白了,没有推辞,接过那个布包,回了自己屋里。
我没有再把东西塞进铁盒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旧布面的存折,想起腊月二十八那个晚上,公公在电话那头,被吓到失态的声音,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世上,最难算的是账,可只要肯算,那就没有算不清的账。
最怕的不是账乱,是算了也白算,因为你不肯算。
我把存折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和那个铁盒子挨着。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一片新叶,绿油油的。
日子总归是往前走了。我关上抽屉,下楼去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择晚上要吃的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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