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炫富自救

作者|顾 韩

编辑|李春晖

大无聊时代，内娱盛事都不见得能拿下多少自然热搜，老牌女频文学网站晋江文学城却做到了。

8月22日，晋江迎来23周年与第6届作者大会。除了一些作者自带流量话题，仅凭颜值便引发热议，以千万计的版权金更是在经济下行的大氛围里投下重磅炸弹。

原因并不复杂。一直以来，网文都有“全民创作”的光环，被视为一种低门槛的大众副业。再加上一些大神事迹、造富神话的感召，不断吸引新人投身创作本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事。 但AI到来之后，这种热情与信心是否还在，可能头一次要打个问号。

与此同时，短剧、漫剧、推文解说等强势崛起。虽说是网文的下游产业，但也蚕食着网文的基本盘，泛网文用户流失，付费人数缩减。

于是这个夏天，整个网文行业似乎都有些急了。有的平台紧急掉头、清退AI，有的平台礼聘大神、高举高打，晋江则是不声不响，来了一手炫人炫富。路径不同，初衷却近似，都是肯定人的价值，对网文流失的存量和潜在的增量进行维护与争夺。

保IP

晋江炫富，乍一看炫得颇为绝望。因为在亿级、近亿级、数千万级版权金作品里，新人新书寥寥无几，几乎全靠老辈子们撑场面。

不过，走近再看，会发现晋江想炫耀的，并不止于这些IP储备及其天价版权。关键就在“版权金”这个概念里，它对应的并非市场最关注的、一次性的影视版权交易，而是影视、动漫、有声、出版等多种形式多年来的累计收益。

回望晋江的来时路，其江湖地位在很大程度上是影视圈IP热、特别是后来的“耽改101”造就的。据媒体报道，2015年2月到2016年2月的一年间，晋江售出了151部小说的影视版权，平均3天一部。

言情IP尚有阅文女频是另一重镇，耽美论小说影响力与改编适配性，基本全网只此一家。而近些年外界对晋江的遗忘乃至轻视，也与长剧陷入漫长寒冬，耽美败走环大陆直接相关。

如今，晋江以累计收益的形式晒版权金，更像是主动走出影视改编阶段，重新定义并对外宣告旗下IP价值——就算失去了影视这一条腿，晋江IP照样能生钱，甚至依然赚大钱。

唯二的亿级版权金选手《魔道祖师》和《天官赐福》，数千万级版权金中的言情名著《难哄》和《偷偷藏不住》，都是知名的多点开花选手。前两者为耽改动画探路，留下了出色的口碑、播放数据与联名案例。后两者的漫画与广播剧在付费平台也相当成功。

千万版权金作品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有走到影视化阶段。在主流几大改编形式里只有动画或者只有广播剧，能取得如此收入，就更能说明问题。

这一结果要归功于如今IP衍生方式的多元化。可以说，透过天价版权金，晋江真正在炫的其实是版权运营能力。都搞“一鱼多吃”，这边的IP可能吃得更长久、更精细。

比如出版与出海方面。近5年晋江有6000部以上作品获得代理出版签约，版权合作拓展至近30个国家及地区。再如衍生品方面。年度授权签约金额从早年的数百万元增长至数千万元，晋江IP在周边市场的影响力持续扩大。

《放学等我》与《某某》的茶饮联名与线下主题餐厅作为创新形式被晋江表扬。大会现场公布的两大重量级合作，邀约也不再来自内娱，而是一个动画改编，一个泰国网剧。活动的联合主办方是猫耳FM，广播剧的地位也不言而喻。

观察晋江站内的签约公示版块，这种变化更加直观。电视剧与网络剧、短剧与短视频、本土广播剧与海外广播剧、衍生的衍生品与线下活动，都可拆卖。

过去几年，短剧与漫剧描绘了一个崭新的网文商业想象：即可以不分头中腰尾部，也不用漫长周期逐步孵化，而是快速批量地转化IP。这对平台、对作者都有一定的诱惑力。

晋江炫富则一举将大家的目光再次拉回到顶级IP、长线开发的旧打法。数字对数字，在社交平台上确实引发了一番对比与感叹，就算没有立马抢到人，也埋下了“证道”的种子。

保作者

在晋江炫富之前，今夏网文行业的主调是清退AI，重申人的价值。

8月，起点中文网集中处置了一批AI痕迹过重的小说。将其移出月票榜、畅销榜两大核心榜单，同时取消官方重点推荐流量，不再获得平台新用户分发机会。其中不乏均订过万、有一定名气的作品。

免费阅读这边，番茄小说今年也动作不断，采用下架、限流、拒签、封号等多种手段对AI泛滥带来的内容乱象进行治理，以正风气。

大平台相继出手，引发网文圈地震，人们方才发现，AI对网文创作的渗透，已经走了这么远。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AI网文已经走了这么远，为什么突然又要掉头？除了读者这头的抱怨抵触，AI泛滥对作者心态、乃至平台内容生态的影响，也在促使平台做出抉择。

网文平台每天有海量内容竞争、海量新作上线，AI不卡文、不会累，很容易抢占有限的曝光空间与平台流量资源。除了这种“自然挤占”，还有AI洗稿等新时代损招。

对活人作者来说，AI泛滥一来直接影响收入水平，二来就像以往的盗版问题，创作长期得不到保护与受众滋养，很容易挫伤积极性。

关于AI冲击，一种常见的辩经话术是AI只会替代熟练工，不会替代那些真正有创意能力的人。或许这在AI演戏那边说得通，但在网文这边，一书成名的天才毕竟是少数，更多作者就是从底层菜鸟一部部成长起来的，会走弯路，会有仿写的平庸之作。

而AI的到来，一方面可能导致潜力股坚持不到出头之日。另一方面，AI没有边界的辅助，也会影响新人能力的提升。无论哪种，对于依然有志于孵化头部IP与作家的平台来说，都得不偿失。

而在这方面，晋江再次因为“反应最慢、最迟钝、最保守，最怂”逃过一劫。一开始就没有在鼓励AI上有太多动作，作者大会上又再度申明“让AI做工具，让人做创作”的态度。

当然，既然是要抢人，光安抚人心不够，还要“收买人心”。在重申人的价值方面，晋江还拿出了女频独一份的筹码——作者明星化。

付费阅读模式下，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羁绊更深，更容易形成类似于星粉关系。更何况多数付费平台除了订阅，还有打赏一类的机制。

而具体到晋江，一方面其大神众多、签约门槛较高，向来被视作女频的证道之地。另一方面，除了产品设计上支持作者与读者多交流，平台本身历史悠久、名声在外，因为作者间的龃龉都衍生出过不少八卦。总之，成为晋江作者，会有一个基础的标签与关注度在。

本次作者大会的话题讨论，一部分由天价版权引发，一部分就是作者们撑起来的。“巫哲长得就很巫哲”“淮上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马户子君像个早八大学生”……这些作者的颜值气质、穿搭身价都成为网友谈资，粉丝自豪、路人艳羡。

任何职业都需要荣誉感。而网文界顶层的风光、头部作者收获的人生可能性，确实只有在老牌平台这里才能完全领略。

女频的困境

然而，重申了IP与人的价值，一切就会好吗？晋江就能诞生新一代王牌、接替老辈子吗？显然，除了职业前景和AI冲击，晋江和它的作者正被更多东西消耗着。

首先是用户与关注度的持续流失。一方面，随着互联网普及，网文的阅读与创作进一步全民化，吸纳进低龄与银发群体。而晋江存在更早、名气更大，低龄化的趋势出现更早也更为突出。而低龄口味、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规矩，对老读者起到了劝退的效果。

另一方面，从短视频上的解说、推文到短剧、漫剧，新型奶头乐层出不穷。它们与网文系出同源、趣味相同，但是消费起来更加省时省钱，也蚕食着网文的基本盘。

泛用户流失，而原本的付费关系并无太大变化，会导致作者、读者、平台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阅文起点也是老牌付费平台，其最新财报数据对这种趋势体现得更加直观：月付费用户820万，同比减少10.9%，一年少了整整100万付费用户。然而付费用户人均消费从31.3元涨到了32.7元，同比增长4.5%。

距离的压缩虽说有一种共度难关的相濡以沫，但也存在诸多副作用。比方说，读者要承担的越多，其充值消费就越容易带有投资与供养意味，很难不增长控制欲。

与此同时，当网文阅读从全民娱乐退回到核心圈层，读者内部也在不断细分对立，这在女频表现得尤为突出。嗑BG的与嗑BL的、攻控与受控、女主妈与男主妈、爱女的和不够爱女的……不仅吃不到一起，还因为资源争夺、理念不合，时常摩擦开战。

而平台与作者在这些纷争中很难置身事外。忠实的粉丝型用户会期待同等的作者忠诚。言情作者开耽美新文、耽美作者开言情新文，都可能被视为背叛。

尽量不去背叛、努力政治正确呢？无数先例告诉我们，表忠心这种事是没有尽头的，一次让步有可能招致长期的、更严格的审视。越界与逆反又可能造成读者与作者之间对立升级，甚至互相仇视。

这是外部因素。而在作者内部，当整体的用户盘缩小、榜单资源收窄，作者在生存焦虑之下也有可能陷入零和博弈思维——嫉妒同行，防爆新人，动辄鉴抄，发动粉丝。

当网友提问“晋江什么时候能诞生一个新的天才作者”

相比免费阅读，晋江作者与读者年龄整体偏低。而付费女频写作既围绕情感关系、又围绕个人价值，都容易让人产生比看一部无脑爽文更多的执念。

如此种种，都导致晋江的纷争很难在站内解决，往往演变成避雷、举报、投厕、开盒等跨平台的极端行为，远超出晋江的防范治理能力。作者、尤其是根基不稳的新人想要在晋江出头，要面对的远不止“怎么把书写好”。

说到底，写网文是一份低门槛职业，有时却又担负不可思议的风险。高收入与明星化可以提升网文作者的价值感，但大审判时代的女频网文将向何处去，晋江也不过是怒海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