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非洲淘金梦变噩梦——非法淘金与公民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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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4日上午，一辆属于矿业公司的白色丰田陆地巡洋舰行驶在刚果（金）上加丹加省Kasenga地区的山路上，车辆行驶到Mukupa—Mukobe一带时，突然遭到一伙持枪人员伏击。刚果籍司机遭枪击后死亡，车上的三名乘客被武装人员带走。根据刚果（金）Radio Okapi随后援引司法机关披露的信息，被绑人员包括两名中国公民和一名刚果（金）女性。截至本文写作时，绑匪身份以及人质下落仍没有可靠公开消息。这是最近发生在非洲的又一起中国公民安全事件。

过去我们说“来非洲淘金”，多少还有一点浪漫主义色彩：荒野、矿山、挖掘机，一铲子下去，黑色泥土里闪出一点金光，似乎一个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脚下。但真正到了刚果（金）那些偏远矿区，你会发现黄金上面站着的远不止矿工，还有政府、军警、酋长、矿权所有人、地方社区、失业青年、非法矿工、黄金走私网络，甚至拿着AK的地方武装。黄金不会自己杀人，但围绕黄金形成的利益链条会。很多中国人算得清楚一吨矿石能出多少克黄金，却没有认真计算过地面上的风险究竟值多少钱。

我专门翻了一下中国驻刚果（金）使馆这几年的安全提醒，看完多少有些无奈。从2024年开始，使馆不断要求在刚从事采金活动的中国企业和公民登记备案，提醒依法取得矿业许可，遵守当地税务、劳动和环保法律。随着刚果（金）东部安全局势不断恶化，使馆的措辞也越来越严厉：不要前往高风险地区，已经在那里的人尽快撤离；仍然滞留危险地区的中国公民应立即撤离；不得参与非法手采矿活动。

翻译成人话其实只有两句：第一，这地方真的危险；第二，想挣钱可以，但请合法挣钱。可总有人觉得警告是写给别人看的。别人不能去，我能去；别人会被抢，我认识当地将军；别人办不了证，我认识矿业部的人；别人需要矿权，我跟酋长签个协议就可以。中国人在非洲做生意有一种非常危险的思维，就是容易把“关系”当法律，把“运气”当安全。今天警察收你一点钱让挖掘机过去，不代表明天中央政府专项整治的时候还能放你过去；今天酋长说这片山都是他的，也不意味着他有权把地下的黄金卖给你；今天当地合作伙伴拍着胸脯说矿权绝对没有问题，真正出事的时候，他可能第一个关机。在非洲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不知道法律，而是明明知道事情可能不合法，却相信自己认识的人能够替代法律。

这几年中国人进入非洲黄金产业越来越多，一个最现实的原因就是金价不断上涨。黄金价格一路刷新历史高位，过去那些拿着铁锹和淘金盘在河边碰运气的小矿点，背后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资本和机械。中国人在矿山施工、机械设备、选矿技术上的优势又非常明显，于是挖掘机、破碎机、大功率水泵、洗金设备不断进入非洲偏远矿区。严格来说，很多地方已经不能叫“淘金”了。一台挖掘机进去，一段河道可能就变了；十台挖掘机进去，一座山可能就没有了。资本投入越大，利润越大，对环境和当地利益格局的冲击也越大。与此同时，一个过去并不特别显眼的问题开始在整个非洲大陆浮出水面：中国人非法采金。

从2024年至今，从西非的加纳、几内亚，到中部非洲的刚果（金）、中非，再到南部非洲的津巴布韦、莫桑比克，涉及中国公民或者中国背景经营者的非法采矿案件接连出现。这已经不是几个中国人拿着淘金盘跑到河边碰碰运气，而是逐渐形成了设备、资金、技术、当地中间人、矿主和黄金销售渠道组成的灰色产业链。

刚果（金）尤其典型。2024年12月，南基伍省Walungu地区政府突击检查金矿，17名中国公民被拘捕；不到一个月，2025年1月4日，当地执法人员又抓获3名中国公民，这一次现场直接查获10根金条和大约40万美元现金，随后3人被法院判处7年监禁并处以巨额罚款。到了2026年4月，伊图里省Djugu地区又有11名中国公民和3名刚果（金）公民被捕，被指涉嫌非法开采黄金。与此同时，刚果（金）的危险远不只是警察和法院。2024年伊图里一个与中国经营者有关的采金点遭CODECO武装组织袭击，6名中国公民死亡。再加上最近发生的中国公民遭武装人员绑架事件，把这些新闻连起来看，就会发现刚果（金）的淘金风险已经完全超出普通商业范畴。一块黄金矿权后面可能同时站着矿业部门、地方政府、酋长、军警、社区甚至地方武装。你以为自己只是买了一台挖掘机去挖矿，实际上可能已经一脚踩进一个根本不了解的利益网络。任何一环出问题，面对的都可能不只是罚款，可能是监狱，也可能是枪。

如果说刚果（金）的问题是危险，那么加纳的问题就是规模。当地把非法采金称为“Galamsey”，这几年已经成为全国性的政治和社会问题，中国公民也频繁出现在执法新闻里。仅2025年就能随手列出一长串：1月Wenchi抓到中国矿工；3月Tano Anwia森林保护区抓3名中国人；4月Subri森林和Tano河行动抓8名中国人，现场还发现枪支弹药；6月Pra河抓3名中国人，Akyem Amenase又一次抓15名中国人；7月Bole/Bamboi抓11名中国人；10月Hiawa Koofrom抓3人；12月Kwaebibirem抓6人，Pra Anum森林保护区再抓3人，月底Birim河沿岸又抓5人。到了2026年仍然没有停：1月Pankese抓2名中国人；2月Adum Banso抓3人；4月Boin河抓4人；5月Ntabanu、Nyameadom抓3人，Tano河又抓3人，Dankai河再抓2人；7月底Sikaniasem又抓2人。这里面有些案件是非法采矿，有些还同时涉及非法居留、工作许可、枪支或者黄金交易问题，不能简单全部算成已经定罪的“非法采金犯”，但案件密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真正令人吃惊的还不是这些零零散散的新闻，而是官方公布的数字。2025年4月，加纳内政部长公开表示，仅此前三个月，加纳就因非法采矿问题抓捕并驱逐107名外国人，其中92名是中国公民，另外还有13名中国公民等待驱逐。到了2026年3月，加纳全国反非法采矿行动秘书处NAIMOS又宣布，在此前大约10个月的行动中已经抓捕237名涉嫌非法采矿人员，查扣近百台挖掘机，摧毁数千套采金设备，并缴获数十件武器，负责人表示被抓人员中外国人占多数，中国公民尤其突出。不同部门、不同时间段的数字存在重叠，不能简单相加，但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楚：中国人涉非法采金在加纳早已不是几个偶发案件，而是当地政府持续重点打击的现象。

更麻烦的是，现在查到的也早已经不是几个人拿着淘金盘偷偷摸摸下河。看看执法现场扣押的东西就知道：挖掘机、推土机、自卸卡车、低平板运输车、大功率水泵、浮动洗金平台、Hilux、Land Cruiser，有的矿点甚至发现泵动式枪械和几十发弹药。2025年加纳还有10名中国公民因为涉嫌非法黄金交易、囤积黄金、逃税、洗钱和非法持有枪械等问题被捕。非法采矿如果继续向下游延伸，很容易和黄金收购、现金交易、走私、洗钱乃至武装保护交织起来。这个时候，它已经不是简单的“采矿证没办下来”，而开始演变成社会治安问题。为什么加纳社会对Galamsey越来越愤怒？因为黄金被挖走只是其中一个问题，普通老百姓真正看得到的是：河变黄了。森林被砍掉，土地被翻烂，农田变成矿坑，泥浆进入河流，有的矿点甚至直接改变河道。黄金最终进入国际市场，当地居民留下的却可能是一条不能饮用的河。于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社会印象慢慢形成：中国人来了，挖掘机来了，黄金走了，河流毁了。

类似的问题当然不只发生在加纳。2026年1月，几内亚著名黄金产区Siguiri有4名中国公民因涉嫌非法采金被捕，涉及非法采矿、非法居留和环境破坏等问题，中国驻几内亚使馆随后明确要求仍然参与非法采金的中国公民立即停止相关活动并撤离；莫桑比克北部也发生中国公民因涉嫌无证黄金开采遭执法机关查处的案件；津巴布韦同样出现中国人员因冲积金开采问题被捕或者遭调查的新闻。把非洲地图摊开，从西非到中非再到南部非洲，中国民间资本和人员进入黄金矿区已经形成一个跨区域现象，而各国政府对外国人非法采矿的打击也正在同步加强。非洲国家越来越明白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我的黄金、锂、铜、钴被别人挖走，我的国家和社区却依然贫穷？政府要税收，社区要就业，年轻人要工作，环保组织要河流，政治人物要选票。当这些利益最后全部汇聚到矿山的时候，一个没有合法矿权、没有工作许可、没有环保手续的外国人，自然就成了最容易被处理的对象。

比政府打击更加危险的是社会情绪。一个当地年轻人没有工作，每天却看到外国人的挖掘机从自己的村庄旁边开进去，再看到黄金源源不断运出去，而村里仍然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就业机会，他很容易产生一种最朴素的情绪：这是我们的黄金。一旦经济问题、失业问题、环境问题和民族情绪结合起来，外国人天然容易成为矛盾的出口。中非共和国过去几年发生过针对中国经营矿山的暴力袭击，中国公民因此死亡；刚果（金）东部同样长期存在地方武装、抢劫、绑架和矿区袭击。于是出现一个非常荒诞的逻辑：非法矿山为了躲避政府监管，往往选择最偏远的地方，经营者不登记、不备案、不希望政府知道自己在哪里，而这些地方恰恰也是国家控制能力最弱、警察最少、地方武装最活跃、绑匪最容易下手的地方。你为了躲政府，把自己藏起来；绑匪最喜欢的，恰恰就是这种人。

这个问题最终还会落到中国人在非洲的整体形象上。我们自己必须敢于面对一个现实：这些年中国人在非洲的形象正在发生分化。一方面，中国企业修铁路、修公路、建电站、开工厂、做贸易，很多非洲人知道中国人勤奋、能吃苦、效率高；另一方面，却不断出现另外一类新闻：中国人非法采矿，中国人破坏河流，中国人非法居留，中国人涉嫌黄金走私，中国人网络诈骗，中国人被捕，中国人被遣返。尤其是电诈。2024年底，尼日利亚执法机构突袭一个大型网络诈骗窝点，一次抓获近800人，其中包括148名中国公民。电诈和非法采金看起来毫无关系，背后的逻辑却惊人相似：总有人把非洲理解成监管洼地。觉得这里政府能力弱、警察好说话、官员能收买、制度不完善，于是在中国不能干的事情，到了非洲就可以干。这是一个巨大的误判。非洲不是法外之地，政府能力弱不代表没有法律，警察腐败不代表违法行为合法化，认识部长不代表拥有矿权，给酋长钱不代表获得地下矿产所有权。

更加现实的问题是，法律责任是个人的，社会印象却从来不按照刑法的个人责任原则形成。一个加纳人或者刚果人不会每天研究14亿中国人之间有什么区别。他今天看到“中国人非法采金”，明天看到“中国人网络诈骗”，后天又看到“中国人被遣返”，久而久之，少数违法者就可能给整个中国社区制造一个标签。我们当然不能因为几个中国人违法就说“中国人都这样”，就像不能因为几个非洲人抢劫就说整个非洲都是强盗一样，但我们同样不能假装这些事情不存在。一个人在矿区偷偷挖走几十公斤黄金，钱进了自己的口袋；由此造成的环境破坏、社会矛盾和“中国人非法采矿”的标签，却可能由整个华人社区共同承担。

为什么明明这么危险，还有那么多人不断往矿区冲？因为想翻身。一个普通人在国内可能很难再找到快速完成财富跃迁的机会，到了非洲，突然有人告诉你：我认识酋长，我手里有矿，含金量特别高，政府关系我负责，你出机器，三个月回本，半年发财。这种故事对一个想改变命运的人有巨大的诱惑。第一批人如果真的赚到了钱，又会把第二批人带进来，卖挖掘机的来了，做洗金设备的来了，技术员来了，厨师来了，司机来了，换汇的人来了，最后形成一条完整产业链。可是所有人最容易忽略的恰恰是两个最基本的问题：这个矿到底合法吗？这个地方到底安全吗？很多人把这两个问题放到了最后，甚至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因为他们觉得只要地下真的有黄金，其他事情总能解决。可在非洲，真正决定你能不能把钱带回家的，往往不是地下有没有黄金，而是地面上有没有法律、有没有政府、有没有枪。

再回到刚果（金）那辆白色陆地巡洋舰。司机已经死亡，中国公民被武装人员带走。我们当然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回来。不论一个人从事什么职业，只要成为绑架和暴力犯罪的受害者，他的生命都应该受到保护。经营是否合法由法院判断，绑架杀人由刑事司法处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不能因为一个人可能存在经营违法，就认为他应该承担暴力犯罪的后果。但这起案件仍然值得所有在非洲做矿、做生意的人警醒。使馆已经一次又一次提醒：不要前往危险地区，已经在那里的人赶快撤离；不要非法采矿；登记备案；依法取得许可。可黄金就在前面的时候，总有人觉得再往前走十公里就到了。十公里之外是什么？可能是黄金，可能是警察，可能是监狱，也可能是拿着AK的绑匪。

来非洲的人，大多数都不容易。背井离乡，无非是想多挣一点钱，让自己和家里人的生活好一点。所以才更应该记住一句最简单的话：我们来非洲是谋生的，不是来非洲玩命的。守法从来不只是一个道德问题，在很多非洲国家，守法首先是一种求生技能。不要非法采矿，不要碰电诈，不要走私，不要相信所谓“当地关系能够摆平一切”。一个中国人在非洲违法，毁掉的可能只是自己的前途；一群中国人在不同国家反复违法，毁掉的却可能是整个群体几十年积累起来的信用。中国人在非洲真正应该留下来的，不应该是被挖烂的河床、诈骗窝点和警察局里的照片，而应该是工厂，是商店，是铁路，是学校，是合法经营二十年以后，当地人依然愿意跟你握手做生意的信用。黄金挖完了，还可以去寻找下一座矿；信用一旦挖空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