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全明：攻破超级细菌，不畏“九死一生”

前不久，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揭晓，来自医药卫生健康和生命科学领域的30个项目获奖。这些医学科学领域璀璨明珠的背后，是一群群为探索未知、破解瓶颈不断前行的筑梦人。他们是医者、科学家，也是追光者。我们一同关注这些闪光的名字，聆听每一次科学突破背后的故事。

“科研路上，要么照着国外的路子跟跑，要么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别人嚼过的馍我们不嚼。原创科研本就是攻坚克难的长路，要认准国家需要、百姓需要的方向。前沿科研从无捷径，所有突破，都是日复一日沉淀坚守、反复试错得来的。”

近日，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在京召开。由陆军军医大学国家免疫生物制品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邹全明牵头完成的“超级细菌疫苗创制关键技术及推广应用”项目，荣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这是邹全明个人第二次领衔斩获该国家级奖项，同时也是2025年度全国药学领域唯一的技术发明奖。

做别人不敢的事

做正确的事

在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科学应对耐药超级细菌始终是悬而未决的难题。金黄色葡萄球菌位居世界卫生组织耐药清单中革兰氏阳性菌首位，可导致化脓性关节炎、骨髓炎、脓毒血症、急性肺炎、心内膜炎等严重感染并发症。百余年里，全球几乎所有围绕金黄色葡萄球菌（以下简称“金葡菌”）疫苗的研发项目基本遵循“单点阻断”的思路推进，却都铩羽而归。摆在邹全明面前的，是一条没有参考系、只有前人失败经验的研究领域。

“既然没有路，就自己踩出一条来。”2008年，基于临床重症感染防治与卫勤保障需求，邹全明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开启了疫苗项目探索之路。

深耕多年机理研究，邹全明逐渐解开前人失败的核心症结：

金葡菌致病通路多元、逃逸机制复杂，单一靶点无法对抗细菌变异逃逸。传统“单点阻断”的思路，注定无路可走。

基于此，邹全明创建“一苗多靶、多维阻断”的全新疫苗理论及技术体系。团队从细菌数千种蛋白中层层筛选，锁定五大核心功能靶点，独创“鸡尾酒式”复合疫苗架构——这是国际上抗原组分最多的五靶标金葡菌疫苗。团队对核心组分开展精准基因改造，剔除毒性片段、保留核心保护功能，实现五大靶点协同增效，同步阻断关键致病环节。

这一原创技术体系，彻底改写了国际疫苗研发的底层逻辑，国际同行评价为“超级细菌疫苗研发的里程碑式突破”。

从“0”到“1”的路，中国人走通了。

这在约20年前研究开启之初，简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研发团队中的曾浩教授回忆，当时邹全明在指导和确定未来方向时，思考良久，立下了誓言——“走原创之路，争世界第一”。这几个字此后就镌刻在实验室前厅的墙面上，每天都激励和鞭策着大家。

“那时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激情。”曾浩说，“但有了这个思路后，我们想的就一直是——做别人没敢做的事、做别人没做成的事、做正确的事。”

如今，这句誓言终于兑现了。

陷入“无底洞”

抑或推翻重来

颠覆范式只是第一步。回首攻坚铜绿假单胞菌疫苗时，邹全明团队曾陷入长达5年的胶着期。

当时，大家将疫苗保护率提升至75%后，相关结果便停滞不前。继续沿原路研究，恐将陷入“无底洞”；另起炉灶，则需要莫大的勇气。该课题负责人顾江教授向邹全明汇报时，得到的回应如当头棒喝：“动物实验75%，到临床试验可能只剩60%、40%……注定失败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往下做？”

这句话深深击中了顾江。之后整整三天，他什么事都没干，反复思考到底该怎么办。最终，他在邹全明的严格要求下作出艰难决定：把过去5年的工作全部推倒，从零开始。

此后3年，在邹全明的指导下，他重新摸索、试验、验证，用8年时间将疫苗保护率从75%提升到100%。经过这一轮推翻重来，顾江表示“现在对临床试验非常有信心”。

攻坚超级细菌疫苗的过程中，类似的绝地反击几乎成了常态。团队中的章金勇教授回忆，在疫苗效力评价的关键节点，动物实验数据曾长期反复波动，团队纠结数月找不到根源，成员心态几近崩溃。

此时，邹全明就会陪着他们逐帧复盘流程、核对每一个操作细节，最终精准定位滴鼻感染法的致命缺陷，果断废弃此法，亲自设计微针气管滴注法并申请发明专利。这个看似微小的改进，瞬间稳定了整条实验数据链。

然而，2012年前后，国外多家制药巨头相继宣告金葡菌疫苗临床试验失败，这道难题似乎被国际医学界宣判无解。业界普遍看衰，团队内人心浮动，不少人觉得与其坚守，不如追随热点发几篇“好文章”来得现实。

在章金勇记忆里，那段时间，邹全明几乎天天泡在实验室，仔细核对方案数据，寻找突破口，深夜的灯光比所有人的都亮。面对失败，他从不苛责团队，反而笑着安抚：“做原创科研就是要不怕失败、敢啃硬骨头，这才是科研人该有的样子。”

稳住军心后，邹全明带着团队从数万组失败数据中逆向推导，精准锁定传统思路失效根源。2015年，重组金葡菌疫苗获批临床试验，成为我国首个开展临床试验的超级细菌疫苗；2016年至2019年，Ⅰ、Ⅱ期临床试验完成；2026年6月，Ⅲ期临床试验顺利完成。

2026年7月10日，Ⅲ期临床试验正式揭盲，重组金黄色葡萄球菌疫苗保护效力达73.25%；安全性表现优异，免后365天的观察期间，不良反应主要为接种部位的疼痛、硬结和肿胀等常见反应；免疫原性突出，抗体水平在首针免后第14天达到峰值，术后第42天仍处于高峰期，第180天持续处于较高水平。

要有“登天”的勇气

也要有“跳楼”的准备

曾几何时，我国疫苗产业长期存在原创短板。但经历了18年寒来暑往、数万次实验迭代后，如今，邹全明和团队在超级细菌疫苗这一竞争激烈、壁垒极高的赛道上站上了世界前沿舞台——不是跟随，是开创；不是追赶，是领跑。

他们搭建起完全自主可控的超级细菌疫苗创制技术体系，协助合作企业建成国内首条金葡菌疫苗专用工业化生产线，团队获发明专利授权93项。不仅如此，相关成果发布后，世界卫生组织还将该疫苗列入全球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重点疫苗品种，众多国际制药企业主动寻求购买国际专利。

“做原创研究，要有‘登天’的勇气，也要有‘跳楼’的准备。”这是邹全明一句掏心窝的科研感悟。在无人区探路，光环背后是旁人难以想象的付出。做原创科研，意味着团队工作成果出得慢，在短期考核周期里常处于被动。其间，不认可转化理念的、耐不住寂寞的成员陆续离开。邹全明的团队算上研究生，一共只有百来人、5个核心PI。

但也正是这些“熬得住”的人，依托独创的平台技术，全面布局铜绿假单胞菌、肺炎克雷伯菌、鲍曼不动杆菌等多款世界卫生组织一级预警超级细菌疫苗管线，成果转化达12亿元，逐渐构建起平战结合、军民两用的超级细菌防控研究的人才队伍与技术体系。

“要有自信，要有骨气，还要有战斗力。”这是邹全明团队多年来形成的作风与精神。“行百里者半九十。科研是接力跑，我竭尽全力跑完自己这一棒，希望后来的年轻人踏踏实实，心怀家国，比我们跑得更快、跑得更远。”邹全明说。

边走边写

做原创疫苗研究之路的长夜灯火

邹全明

于我而言，军人的战场不止在边关，更在默默耕耘、没有硝烟的科研创新一线。大脑中不断闪现的新思路、新火花，就是我守护公共卫生、抵御疫病风险的武器。一辈子潜心疫苗研发，只为攻克打败严重致病菌——这些摆在人类面前数百年、至今未被征服的病原，守护群众与官兵的生命健康。

1980年，我从四川山区农村走出，有幸经高考步入生命科学领域学习。求学时期，我曾学业亮红灯，一度迷茫彷徨，看不清前路。但我始终不服输、不懈怠，沉心苦读、踏实精进，一步步完成硕博学业。求学路上，导师殷震院士叮嘱我，做科研要有独立判断力，不能盲从跟风。这句朴素的教诲，成为我几十年来做原创研究最根本的准则。

多年来，我带领百余人团队，坚定扎根国际无人涉足的原创疫苗赛道。我常跟团队成员讲，科研路上，要么照着国外的路子跟跑，要么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别人嚼过的馍我们不嚼。前沿科研从无捷径，所有突破，都是日复一日沉淀坚守、反复试错得来的。我始终告诉大家，要认准国家需要、百姓需要的方向，就要严谨务实、持之以恒，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原创科研本就是攻坚克难的长路，遭遇瓶颈、挫折、反复停滞，是常态。

很多年轻人在少有人涉及的科研领域，常会陷入迷茫、心生动摇。我不喜欢简单说教，而是更愿意陪着大家复盘梳理、查漏纠偏，在一次次试错中稳住心态、积累底气。科研没有一帆风顺，能扛得住失败、沉得下心性，才能走得远、走得稳。

从零开始，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30年前，我心中萌生做原创疫苗的念头时，摆在我面前的，几乎是学科、团队、方向、经费、设备等客观条件的一片空白。不等、不靠、不要，我率先投身生物制药这个新兴学科方向，白手起家搭建实验室，一点一滴汇聚人才，一步一个脚印开辟方向。如今发展壮大的科研平台，正是从当初那两间简陋用房、微薄经费中生长出来的。

多年来，实验室团队始终保留着一个朴素习惯：深夜值守的人，总会为后来人留一盏灯。这盏长夜灯火，见证着团队代代接续的坚守，也凝聚着大家甘于吃苦、潜心报国的初心。

说实话，我心里一直对团队中的年轻人怀有愧疚。原创科研周期漫长、见效极慢，不走短平快的流量赛道。在现有考核评价体系下，大家潜心深耕、默默攻坚，却常常难以快速产出成果、获得认可。即便如此，一代代青年依旧选择坚守、甘于奉献，让我既感动，也倍感珍惜。

科研路上，有人长久坚守，也有人迫于现实选择离开。我始终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科研需要漫长沉淀，未必适合所有人。但无论人员如何更迭，这方实验室的奋斗底色、攻坚底气，始终从未改变。

深耕数十年，我愈发笃定，科研真正的价值，不在论文、不在奖项，而在落地惠民、解决真问题。做疫苗研究，我的初心十分朴素，就是立足公共卫生需求，攻克疫病防控难题，减少群众病痛伤害。

科研有突破，也有遗憾。原创研究难度大、周期长、环节多、耗资巨大、成功率极低，往往只有百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团队累计研究了十余个原创疫苗与新药，到今天为止，有所突破的不过一两个，可谓“九死一生”。以金黄色葡萄球菌疫苗为例，大家整整攻坚了18年。直到今天，它距离用到患者身上仍有最后几步路要走。

原创研究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个项目就无法推进。科研从来没有轻松的胜利，成功来之不易，转化更任重道远。但也正是这些遗憾，让我们愈发沉稳、愈发坚定，始终保持清醒、持续深耕。

回望求学与科研半生，从年少迷茫困顿，到笃定扎根原创赛道，我的理想也在岁月磨砺中不断升华。做科研，不仅是做学问、做技术，更是为国破局、为民解难。中国人凭着坚守和创新，完全有能力、有底气实现突破、领跑世界。

历经数十年默默攻坚，我们在超级细菌疫苗领域实现历史性突破。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是团队长久坚守最好的回报，也让中国原创疫苗在全球顶尖赛道上，站稳了脚跟、挺起了脊梁。

征途未有穷期，奋斗永不停歇。原创科研没有终点，只有接续不断的新起点。我会坚守好自己的岗位，跑完自己这一棒，也希望青年科研人始终心怀家国、踏实深耕，接续扛起中国原创疫苗创新的大旗。

岁月更迭，长夜灯火始终明亮。从孤身摸索的微光，到百人同心的炬火，一代代科研人默默坚守、潜心报国，照亮了中国疫苗自主创新的前行之路。

灯还亮着，初心不改，步履不停，我始终在路上。

文：通讯员 万芮汐 健康报特约记者 黎军

供图：陆军军医大学

编辑：魏婉笛 郝松直（实习）

校对：杨真宇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