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不是终点：当蓝海快速变红海，企业该如何活下去？

内容来源|本文摘编自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书籍
《共生战略》陈春花 著

责编| 贾宁

第 9824篇深度好文：5691字 | 15 分钟阅读

二十年前，一款手机从实验室走向全球，企业往往有近五年时间来从容布局。然而，十年后，这一周期已大幅压缩至三年，甚至更短。

2023年，当任天堂社长古川俊太郎宣布任天堂不盲目跟风行业热点(如元宇宙)时，Meta的Quest3正以首周销量表现突出的战绩吞噬虚拟现实(VR)市场。

当春秋航空为提升辅助收入而砍掉免费托运行李额时，高铁12306的“计次票”正以极速出票的优势抢走商务客源。

商业世界的运行规则已然改写，机会窗口的关闭速度，远远超过了企业的决策速度。

如今，在竞争最激烈的领域，留给创新者独占市场、建立壁垒的时间，常常以月为单位进行倒计时。科技发展加速、资本狂热与消费者耐心消逝，共同编织了一张高速旋转的竞争之网。

用户价值误判、技术颠覆风险、蓝海极速泛红，三大危机共同指向一个残酷的现实：

商业机会的保质期已从五年缩短至三年，甚至更短。

一、用户价值误判

用户价值误判是指企业因错误解读需求本质而导致的战略偏移，其核心问题在于企业将自身经验等同于消费者需求、将消费者的表象诉求等同于核心诉求，最终陷入“越努力越无效”的恶性循环。

这一现象通常呈现出三种典型形态。

1.廉价幻觉

廉价幻觉指的是将低价等同于性价比。

在这一幻觉的驱使下，廉价航空公司取消免费托运服务、缩窄座位间距，误将“极限低价”视作消费者的核心诉求，却忽略了民航智库揭示的真相：旅客真正需要的是“底线之上的确定性”，其需求优先级依次为准时率、价格、服务。

当民航准点率下降时，特别是低于关键阈值时，大量旅客会转向高铁，因为高铁能够提供更可靠的出行时效保障。

2.技术自嗨

技术自嗨常体现为以工程师思维替代基于用户场景的需求判断。

如任天堂推出的Labo VR头盔，主打亲子趣味体验，但这款产品的定位与VR的核心用户群体严重错位。

相关数据显示，在VR核心消费人群中，年轻群体占比较高，产品定位与主流受众的需求偏好完全脱节。

而且，尽管Labo VR套装自带多款游戏，但Switch平台上支持Labo VR的游戏数量整体偏少，生态支撑力严重不足。这就是典型的技术自嗨式产品决策。

反观Meta Quest，它则始终立足真实用户场景来打磨产品与生态。Meta Quest应用商店已形成较丰富的应用供给，涵盖游戏、社交、生产力等多元场景。

依托庞大的用户基数、丰富的应用生态和标准化分成模式，Meta构建了强大的VR生态护城河，成为全球极具影响力的主流VR平台。

3.伪需求陷阱

伪需求陷阱是因为混淆了“能解决”与“值得解决”的本质之差而产生的。

谷歌就曾陷入伪需求陷阱。谷歌眼镜押注第一视角拍摄功能，却未计算“解放双手”的需求强度，也忽视了设备可能带来的公众隐私争议，再加上其比较高的定价远超日常消费场景的可接受阈值，最终导致谷歌眼镜消费版上市仅一年就停产。

用户价值误判的深层根源，是认知偏见的四重滤镜：

一是幸存者偏差。

统计学家亚伯拉罕·瓦尔德(Abraham Wald)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分析战机上的弹孔分布时发现，军方只统计“幸存飞机”上的弹孔(忽略被击落飞机)，导致错误加固弹孔密集区。

二是锚定效应。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与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通过实验证明：人类决策过度依赖初始信息(锚点)。

三是框架效应。

卡尼曼与特沃斯基的前景理论揭示，同一问题的不同表述方式(收益/损失框架)，会引发人们做出相反选择。

四是现状偏好。

经济学家威廉·萨缪尔森(William Samuelson)与理查德·泽克豪泽(Richard Zeckhauser)通过实验证明：人们倾向于维持当前状态，若要改变现状需获得额外收益作为补偿。

回归商业实践，这四重滤镜的负面影响随处可见：

幸存者偏差使一些品牌盲目复制“三顿半”的冻干技术，却忽视其成功关键实为对咖啡馆渠道的垄断(在精品咖啡馆渠道中具有高覆盖)。这些效仿者中的绝大多数因渠道成本高企，不堪重负，甚至倒闭。

锚定效应使传统车企死守“续航里程”这一锚定燃油汽车体验的指标，却忽视了用户的真实痛点其实是补能效率。宁德时代麒麟电池凭借快充能力取得销售佳绩，这充分验证了补能效率才是破局关键。

框架效应使众多在线教育平台执着于“清北名师”标签，但实际上，家长更关

注的是学习效果的可视化呈现。

现状偏好使银行App盲目堆砌几百项功能，然而用户高频使用的只是少数核心功能，即查账、转账和还款。冗余功能大幅度降低了App的易用性，导致大量用户回流至线下。

二、技术颠覆风险

在技术驱动的领域，颠覆性技术具有巨大的能量，足以让曾经的行业巨头一夜之间从领跑者沦为追赶者。

以汽车产业为例，丰田曾凭借成熟的混动技术构筑起“低油耗+长寿命”的核心壁垒，长期领跑全球节能与新能源汽车赛道，成为行业公认的技术标杆。

但宁德时代推出的麒麟电池采用了第三代CTP(Cell to Pack，无模组动力电池包)技术，其电池包系统在能量密度、快充体验和成本方面形成综合优势。

麒麟电池凭借突出的快充性能和显著的成本优势，直接冲击丰田混动技术的核心卖点，彻底瓦解燃油汽车及混动路线的最后壁垒。

而丰田这个曾经的赛道领跑者不得不直面挑战，被动地应对全新的竞争格局。

技术颠覆风险的本质是在位者被自身成熟的价值网络锁死，无力跨越技术代际断层带来的生死挑战。

克里斯坦森在《创新者的窘境》中早已预言这一悲剧：传统巨头持续优化主流技术，如燃油汽车持续提升热效率，却并未关注到其用户的基础需求已得到满足，边际收益递减，结果导致每万元研发投入对销量的拉动作用锐减，陷入“性能过度供给”的陷阱。

当企业既有的供应链、渠道、客户关系形成刚性结构时，就会阻碍资源向颠覆性技术倾斜。

如柯达依托庞大的胶片生产线和遍布各地的冲印门店，始终不愿将核心资源投向数码成像业务，其数码转型动力因此被扼杀，最终被降维打击。

颠覆性技术往往以“不专业”的产品形态或者新兴市场模式出现在大众面前，常常被巨头企业定判定为“不成熟”。

2007 年iPhone面世时，诺基亚占据全球手机龙头位置，其塞班系统(Symbian)更是智能手机操作系统的绝对王者。

时任诺基亚CEO康培凯(Olli-Pekka Kallasvuo)公开表示，苹果不会对诺基亚造成影响，理由是诺基亚拥有覆盖全场景需求的完整产品线。

2010年特斯拉Roadster的年销量规模有限，丰田、大众等传统车企并未将其视为威胁，燃油汽车行业的工程师们甚至认为特斯拉汽车工艺粗糙、不够专业。

最终，这些巨头因轻视颠覆性技术所付出的代价，是被时代抛弃。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ChatGPT只用了18个月，就推动麦肯锡启动大规模人员结构调整。截至2025年年中，麦肯锡已部署超过12000个AI智能体，承接报告撰写、访谈纪要整理等核心工作任务。

技术颠覆的浪潮，不会因巨头过往的荣光而停滞。技术半衰期急剧缩短，今日企业赖以立足的护城河，明日便可能成为禁锢创新的围墙。

企业能否识别技术拐点、果断调配资源、快速形成有效产品力，决定了其在产业变革中是成为主动破局的颠覆者，还是被动出局的被颠覆者。

三、蓝海极速泛红

近5年来，“内卷”这个词被广泛用于描述企业竞争、行业迭代与市场演化。

中国商业领域已形成了一种共识：新兴赛道的窗口期大幅收窄，蓝海市场快速同质化并迅速演变为红海，已经成为常态。

蓝海极速泛红是技术扩散加速、资本密度加大与生态位壁垒薄弱三者交互作用、共同催化的结果。

以扫地机器人赛道为例，目前行业渗透率仍处于低位，表面上看仍具有典型的蓝海特征，但头部集聚效应已经极度凸显——行业前5家企业占据了80%以上的市场份额，而且，高端机型价格从6000元快速降至3000元，形成了低饱和与高“内卷”的独特悖论。

这一悖论恰好印证了三大因素共同加速蓝海泛红的内在逻辑：

其一，技术扩散速度太快，机械臂、AI避障等关键功能迅速沦为标配，企业难以依靠单点技术建立差异化优势。

其二，资本的密集涌入，进一步助推蓝海变红海。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这个赛道就涌现出10多个品牌，它们在资本的催化下陷入非理性的“死亡竞赛”，而融资狂潮退去后，绝大多数企业并未获得市场回馈。

其三，生态位壁垒普遍薄弱，行业内企业大多聚焦“家用全自动清扫”这一单一核心场景，产品定位、功能组合、目标人群高度重叠，既没有在户型适配、特殊场景清洁(大户型或复式结构房屋清洁、宠物毛发清理、商用清洁)上形成垂直细分壁垒，也未通过IoT(物联网)家居联动、耗材订阅、上门服务等构建用户生态与转换壁垒。所有参与者挤在同一窄幅生态位内“贴身肉搏”，进一步放大了同质化竞争。

此外，用户层面的特征也进一步加剧了蓝海泛红。

埃森哲于2025年发布的《美好生活新主张-中国消费者洞察》显示，超过一半的消费者即使有喜爱的品牌，仍会频繁比较多个品牌，这一比例明显高于全球平均水平。这说明中国消费者的迁移成本极低，品牌难以通过忠诚度构建稳定护城河。

蓝海极速泛红的案例，在商业领域比比皆是。

社区团购因新冠疫情催生的“无接触配送”需求而快速崛起，到2021年9月，仅仅一年半的时间，赛道格局就高度固化，美团优选、多多买菜、淘菜菜三家头部平台的市场占有率已高度集中。这个赛道在高峰期曾涌入众多参与者，最终只有少数平台存活并实现规模化。

蓝海极速泛红已是当下商业生态的真实写照，这要求企业管理者不仅要保持高度警惕，更要深刻理解数智技术背景下竞争环境的本质变化。

四、数智竞争环境的本质变化

AI、物联网、区块链等技术的融合应用，重塑了商业竞争的底层逻辑，我们正处在技术颠覆与范式重构的历史大变革之中。这一变革不仅是技术工具的迭代，更是整个商业体系从线性增长模式向指数级增长模式的根本性转变。

正如微软将ChatGPT植入Office，这不是简单的软件升级，而是生产工具的革新，是生产力的重构。

对企业管理者而言，唯有穿透表象，深刻理解数智竞争环境的本质变化，才能找到与其共生的可能性。

数智竞争环境的本质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技术迭代加速化

数智竞争环境最显著的特征，是技术迭代速度呈现指数级提升，导致各类创新的窗口期急剧缩短。

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9月，全球下一代互联网技术(含AI、区块链、数字孪生等)专利申请量近10年累计约417万件，其中，中国申请量占比约40%;2013年至2021年，中国相关领域专利申请量年均增长率达25.11%，是全球平均水平两倍以上。

这些数据直观地体现了技术更替频率的提升。

技术迭代的全面提速，极大地压缩了创新从落地到被追赶、被超越的时间窗口。

传统行业的创新周期以年计，如整车车型的更新通常需要较长周期。而数字产品的迭代周期已压缩至周级甚至天级，如主流App的平均更新频率已明显加快。

在这种节奏下，传统战略所依赖的先发优势，其存续周期大幅缩短，企业难以形成稳定持久的差异化壁垒。

究其原因，云计算、低代码开发等技术的普及，大幅降低了产品复制成本。

一款创新型SaaS工具一经面世，行业巨头往往可在较短时间内推出具有类似功能的产品。开源社区的兴起使得核心技术不再是秘密，ChatGPT的开源替代品(如LLaMA)在原始模型发布后数月内便已出现，这大幅降低了大模型的应用门槛。

跨界技术则常以降维打击的方式重塑行业，如比亚迪借助AI将研发周期显著缩短，用物理引擎解构传统汽车设计逻辑，使传统车企历经百年构建的护城河遭遇重构危机。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ChatGPT等大模型凭借大规模参数级的知识处理能力，击穿了人类认知与信息处理的天花板，使一切依托信息不对称构建的竞争优势转瞬即逝。

2.竞争维度多元化

竞争焦点从单一产品或服务的比拼转向生态系统、数据资产与用户体验的复合较量，企业竞争演变为生态网络对抗。

2025年京东与美团的竞争，正是电商生态与本地生活生态在社区零售、即时配送、便民服务等领域的多维交锋,数据成为比市场空间更稀缺的战略资源。

谷歌通过存储、分析用户搜索行为数据优化广告排序，使广告业务贡献了主要营业收入。

用户体验则成为决定竞争胜负的关键变量。

iPhone的成功，正是源于将用户体验极致化，而非单纯依赖硬件创新。

数智环境下，“孤岛式创新”难以为继。以智能家居为例，如果一家企业开发的创新智能插座不能接入主流生态，那么，即使它的性能再优异，恐怕也难逃被边缘化的命运。

生态连接的价值已超越单品功能创新。据Gartner(高德纳)调研，不少中国企业已参与或自建生态系统。阿里巴巴与腾讯的竞争，便是围绕电商与社交构建的两大生态系统在零售、金融、娱乐等领域的全方位对抗。

在工业互联网领域，这一趋势更为显著，国内有影响力的工业互联网平台数量和设备连接数规模持续扩大，生态协同与数据互通成为行业竞争的核心赛道。

3.动态竞争常态化

动态竞争常态化，是指企业间高频次、多维度、持续互动的竞争成为市场基本生态，其本质是技术迭代、市场互嵌与政策变革合力驱动的不可逆趋势。

在此背景下，

市场边界日益模糊，行业壁垒不断被技术融合击穿。资源、技术、模式在不同行业间高频流动，催生出

“新能源汽车+共享出行+智能电网”等跨界融合业态。市场中蓝海的发现速度与消亡速度同步加快，任何创新空白都可能被巨头以降维打击的方式迅速填平。

这一变化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竞争从单一产品转向生态系统，传统价格、功能的线性比拼被“数据-体验-生态”复合战替代。比如，沃尔玛依托数字化供应链优势跨界切入即时配送领域，向联邦快递发起挑战，行业固有壁垒在技术融合下持续消解。

二是企业间形成高频互动的“动态对抗链”，“行动-反应”周期急剧压缩。率先定义规则的企业可能会获取超额收益，如特斯拉定义了电动汽车标准，收获了远超同行的利润与估值。

而固守静态优势的企业很可能被规则定义者击溃。比如，长虹曾依赖价格战占据市场，却因忽视技术升级与生态布局，最终被新的竞争规则淘汰。

三是行业陷入内卷。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分会(简称乘联分会)的统计，近年汽车市场出现大量车型降价，但维修成本与保费却高企，这暴露出“重价格、轻服务”的畸形竞争结构。电商“仅退款”规则被“羊毛党”利用，一些品牌沦为套利重灾区，正常经营活动与市场秩序被严重扭曲。

戴维·蒂斯在提出动态能力理论时特别强调，企业真正的竞争优势在于拥有持续更新资源组合以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数智时代的到来，使蒂斯的理论从战略选项升级为生存必需。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笔记侠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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