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桃坑的客家墟场是如何形成的？

需要说清的是，最开始进山居住的桃坑客家人是没有墟场的，只是后来人员增多，对物质的需求增多，慢慢地就形成了墟场。

具体原因如下：

一是地理环境的影响。

茶陵的桃坑一带，山势陡峭得厉害，抬眼就是遮天蔽日的林子，藤蔓缠着古树，溪水在谷底轰隆隆地响，人走在里面，头顶只有碎银子似的几片天光。

最早那批客家先民，背着竹篓、扛着锄头，沿着狭窄的兽道摸进这深山里时，脚下根本没有路，踩下去全是厚厚的腐叶，烂了不知多少年的叶子泡着雨水，一脚一个深坑，拔出脚来靴筒里能倒出半碗黄泥汤。

他们选地方搭棚子，得找山坳里背风又近水的地儿，几根松木一架，茅草往顶上一铺，就算安了家。

白天钻进林子开荒，得先用柴刀砍开齐腰深的蕨草和荆棘，腕子粗的藤条盘在树干上，一刀下去只崩一道白印，得连砍七八刀才能断开。

树根盘结在石头缝里，一锄头下去，虎口震得发麻，锄刃崩了缺口也是常事。

粮食种下去，头两年根本收不回种子，野猪一夜之间就能把整块地拱得底朝天，山鼠在窝棚梁上窜来窜去，晾着的几串红薯干没几天就啃得只剩皮。

那时候的人，天不亮就揣两块葛根饼进山，天黑透了才摸回棚子，裤腿上沾满草籽和山蚂蟥，腿肚子上常年留着暗紫色的疤。

日子过得跟野人没什么两样，吃饭靠的是山里的蕨粉、竹笋、野芋头，偶尔在溪涧里用竹篓子堵到几尾石斑鱼，就算开了荤。

穿衣用的是自己种的一点苎麻，搓成线，织成粗布，染不上色就那么灰白着，磨破了打补丁，补丁上再打补丁。

铁器更是金贵，一把柴刀用到只剩三寸宽还在磨，锄头柄断了接，接了断，到最后比原来短了一截，人得弯着腰使唤。这样的境况下，墟场是个什么物件？

他们脑子里压根没这个概念。山外的盐巴、粗瓷碗、针头线脑，那都是听祖辈口传里才有的东西，隔着几十里没人走过的野山，跟隔着汪洋大海没什么两样。

换句话讲，那时候谁要跟他们提墟场，他们得愣半天，反问你墟场是能吃还是能挡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时辰都懒得计较，看日头影儿挪到哪块石头上了，就知道该生火做饭了。

这样的生活，有没有墟场确实不打紧，因为整个天地就是他们的墟场，山泉是他们的茶，林子是他们的粮仓，压根用不着赶什么三六九的集。

二是人口增多，部分客家移民到相对平缓的地方，在坑口街这地方开始做生意，形成了墟场。

到了清中期，山里能开的地差不多都开了，能搭棚的山坳也都住了人，原先稀稀落落散在各条溪谷里的棚户，渐渐连成了片。

人一多，事情就变了。有的棚里生了五六个娃，光靠山上的野货养不活了；有的人垦了几年地，腰累弯了，收成还是赶不上人口添得快。

于是就有胆大的后生，开始往山外头探路，沿着溪水往下游走，走着走着，发现了一条稍微平整些的谷地，两边山势退开了些，露出巴掌大一块天，溪水在这儿拐了个弯，冲出一片卵石滩，滩边上的土厚实，长着几棵老樟树，浓荫能罩住半亩地。

这地方就是后来的坑口街。

最先在这儿做买卖的，是个姓廖的客家人，他原先在棚子里腌得一手好芥菜，咸酸适口，脆生生的，自家吃不完，便用竹篓装了半篓，搁在坑口的樟树底下，拿炭在桐树叶上写了“换盐换针”四个字，压在篓子底下。

路过的同乡看见了，拿一捧干辣椒来换，又拿一捆自编的棕绳来换，一来二去，那棵樟树底下就成了个不成文的交换点。赶巧的是，

坑口这地方正好卡在几条溪沟汇拢的口子上，桃坑腹地的人要出山，必须顺着这条溪往下走；山外的人想进山收山货，也得打这儿上溯。

天时地利凑齐了，人就聚过来了。起先是隔三差五有人挑着担子来，后来渐渐固定下来，每逢三、六、九，就有人清早挑着担子从各条沟里出来，箩筐里装着晒干的笋片、蘑菇、山苍子，还有拿棕叶扎成小捆的草药。

另一边，山外头的人也挑着担子进来了，盐粒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粗碗摞起来拿草绳捆着，铁锅倒扣在箩筐顶上，一路叮叮当当响。两拨人碰在坑口的樟树底下，也不兴叫卖，把担子往卵石滩上一搁，蹲在溪边洗把脸，谁看上谁的东西了，就指着箩筐比划几下。起初还是物物交换，一捆笋干换半包盐，一篓木炭换两口碗，后来慢慢有人掏出了铜钱，用红绳串着，数出几文来搁在石头上，对方点了头，这就算成交了。

到了光绪年间，坑口这地方已经不像从前了，溪滩上垒起了几间杉皮顶的木铺子，卖杂货的、收山货的、箍桶的、打铁的，各自占了地盘。

打铁的那家姓钟，炉子一架，风箱一拉，叮叮当当的锤声能传出二里地去，山里头的人听见了，就知道坑口又在打新锄头了。

卖杂货的铺子里头，盐、糖、粗布、针线、火柴，甚至还有几包用黄纸包着的烟丝，东西虽然不多，但样样都是山里头过日子的命根子。

到了赶墟这天，溪滩上挤得满满当当，担子挨着担子，草鞋踩着草鞋，讲客家话的、讲本地话的，还有从更远的山里头下来的瑶人，头上缠着青布帕子，蹲在角落里卖自酿的米酒。人声嗡嗡的，溪水哗哗的，铁匠铺里的锤声一下一下地敲，那阵势，跟先前那个野人沟简直换了个天地。

那些最早进山的老辈子人，拄着拐棍站在樟树底下，看着满滩的人影和货物，嘴里咂着烟杆，半晌才说出一句：这哪还是咱们当年砍荒的地方啊。

三是经过近百年的建设，坑口墟场渐成规模，成为通往井冈山的商业重镇。

民国初年，坑口墟场已经不是溪滩上那几间杉皮铺子了。溪水两岸各起了一排土木结构的瓦房，对面对开着门户，中间留出一条两丈来宽的直街，街面铺的是从溪里捞上来的卵石，大小差不多，挨挨挤挤嵌在黄泥里，被草鞋和布鞋磨得油光水滑。

街两旁的铺子有了正式的名号，杂货铺、布庄、粮坊、铁器店、中药铺、客栈、饭馆，一家挨着一家，门板卸下来搁在长凳上就是货台，门板上头挂着黑漆木招牌，字是请山外头的秀才写的，颜体饱满，沉着得很。街东头开了家染坊，两根高竿挑着新染的蓝布，风一吹，布匹呼啦啦地飘，远远看着像两面蓝旗。

这时候的墟场，早就不光是换油盐酱醋了，整个罗霄山脉中段的物资，都在这儿转着弯儿。

坑口的码头边甚至栓了几条运货的竹排，夏天水涨的时候，能从洣水一路放到茶陵城去。更关键的是，坑口墟场往东再翻几座山，就是井冈山的地界了。

那些年井冈山上的队伍进进出出，吃的穿的用的，不少就是从坑口这条线上运上去的。

到了赶墟的日子，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卖小吃的摊子支在屋檐底下，油炸米果的香气、蒸红薯的甜气、辣椒粉呛人的辣气混在一块儿，顺着街道往下风头飘。

山里人挑着松木担子来了，卖了山货，换回整包的盐、整匹的布，有的还给家里的细伢子买几颗纸包糖，用粗纸卷着，搁在贴身的口袋里，一路上舍不得吃，光摸那纸卷都觉着心里踏实。

到了民国二十年往后，坑口街的规模已经不比茶陵城里的主街小多少了，光是固定铺面就有四五十家，流动的摊贩更是数不过来。

到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但凡走过罗霄山脉的商贩，没有不知道坑口街的，一说起“坑口的墟”，眼睛里都亮着光，那是他们贩货路上最要紧的一站，歇脚、补货、打尖、听消息，全指着这条街。

而这条街上的每一个铺子、每一块卵石、每一缕烟火气，都是从当年那几把垦荒的锄头底下，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现在的墟场早已成了许多客家人心中的一场梦。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