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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师范大学简牍研究院院长田澍(右一)在甘肃简牍博物馆向小学生科普简牍知识。学校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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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泉汉简》书影。学校供图
30多年前,甘肃敦煌悬泉置遗址中,出土了3.5万余枚汉简。这所汉代的官方邮驿机构,藏着独属于汉王朝的原始档案:小到一次公务接待的伙食标准,大到中原王朝与西域诸国的往来交涉,都被一笔一画记录在木简上,成为研究两汉丝绸之路的第一手史料。
从出土到整理,接力棒持续传递。2026年6月,西北师范大学简牍学首席专家张德芳主持关于《悬泉汉简(陆)》的再整理暨审稿定稿会。这位年逾七旬的学者,自1993年调入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起,已与这些珍贵的汉简打了30多年交道。
“汉简文物独一无二,唯有坚持发表,才能让真正关心这门学科的人看到这些珍贵材料。”张德芳说。他与该校简牍学团队的漫长征程,正在让冷门绝学重获新生。
史料不寂
3.5万枚汉简,如何开口说话?
出土只是开始。让这些在汉代邮驿、烽燧下沉睡了近两千年的吉光片羽重新进入学术视野,再次焕发生机,是该校简牍学科的首要使命。
解读汉简并非易事。该校管理学院教授张强介绍,木质材料脆弱,简牍长期埋藏在地下,容易出现墨迹模糊、残损、变形等问题。一般而言,简牍出土后将经历清洗、揭剥、图像采集、文字释读、册书复原等一系列过程,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心力。“汉简的校注不仅要做字词训释、残简拼合,还要汇集历代研究成果。”该校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魏振龙深有体会,“希望我们的努力能给后人递上一把读懂汉简的钥匙。”
功夫不负有心人。《悬泉汉简》的整理出版,成为汉简“发声”的标志性成果。这一鸿篇巨制,由该校联合甘肃简牍博物馆等十多家机构共同编写,囊括大量简牍红外扫描图、彩色原大照片和释文,使研究者不必亲临库房,即可看清简牍全貌。张德芳总结:《悬泉汉简》是学术界期待了30年的成果,为学术界研究丝绸之路等专题提供了高水准的原始材料。
如果说本土简牍的整理是在“挖掘”,那么海外简牍文献的数字化回归,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打捞”。
近代以来,不少简牍文献及资料因历史变故流散海外。2024年,该校简牍学团队专程前往香港大学,与冯平山图书馆达成合作,对珍贵的居延汉简一手整理档案资料进行数字化采集,并整理出版。团队也曾与瑞典方面合作出版图集,展出斯文·赫定1893—1908年间三次中国西部边疆科学考察所拍摄的照片等资料。“这批资料的回归意义重大。早期释文与后期释文的对比、20世纪三四十年代文物整理工作的流程信息等,都蕴藏其中。”该校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李迎春说。
史料不寂。这些曾被泥土封存的讯息,正逐字逐句被学者们释读、缀合、校勘、数字化,重新进入学术视野。
“绝学”不绝
从“冷门”到“交叉”,简牍学走了多远?
长期以来,简牍学被归入历史学分支,只有寥寥几位专职研究者,研究范式也相对单一。文化价值独特、学术门槛高、研究群体小,是当之无愧的“冷门绝学”。
研究简牍学并不容易。“要知道简牍如何出土,得懂考古;解读文本,离不开文献学;辨识字迹,需要古文字功底;保存修复,又要掌握文物保护技术。”李迎春介绍,“简牍学的所有活力都来自交叉。不能只盯着木简上写了什么,更要理解简牍从制作、埋藏、发掘、整理到活化利用的完整链条。”
学科交叉离不开政策扶持。2021年12月,甘肃省启动省属高校国家一流学科突破工程,简牍学被列为“4+1”重点扶持学科中唯一的冷门绝学学科。2024年,简牍学入选中国历史研究院“绝学”学科扶持计划。
政策支持迅速转化为学科建设的实际行动。2024年,该校成功获批全国首个、也是目前唯一的“简牍学”交叉学科博士学位授权点,涉及中国史、中国语言文学、计算机科学等多个一级学科。2025年,甘肃省简牍学科交叉中心落户该校。同年,团队起草了《简牍学学科体系建设方案》,倡议设置简牍文献学、简牍语言文字学、简牍智能计算等二级学科方向,并召开全国专家研讨会,共商发展路径。
交叉带来的化学反应,已在多个领域显现:由该校举办的“简述中国”全国简牍书法大展已渐成品牌。该校还提出“计算简牍学”概念——从文字识别到自动缀合,从数据库建设到人工智能辅助研究,新兴力量正在大规模涌入古老的学问。
“土壤”环境变了,“种子”也就生根了。如今,该学科已汇聚了包括9位博士生导师在内的20余位专职教师,形成了老中青结构合理的人才梯队。2023年,“简牍与丝绸之路文明研究教师团队”入选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
“中国特色简牍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是一项系统性工程。不仅要做研究,更要建体系,即构建理论体系、制定统一标准、加强资源整合、强化数智赋能、完善育人体系、深化国际合作。”该校历史文化学院教授田澍坦言,学校正用行动一步步承担起简牍学学科建设引领者的责任。
文化不孤
数字化时代,汉简如何走向世界?
“有一次,因为后台临时调整,技术人员关闭了平台系统。学校随后接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都在问为什么关掉平台,他们正在用。”该校历史文化学院院长张继刚提到的“平台”,是学校研发推出的简牍学术资源数据共享平台。一个冷门绝学的专业平台,居然有如此大的影响力,这让张继刚很自豪。
2024年6月,该校自主研发的“简牍学术资源数据共享平台”正式上线,目前已完成4万枚西北汉简的数字化收录。平台注册用户超2000名,覆盖全国30多个省份及美、英、日、韩等国家。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副总裁秦志华表示,该平台为简牍实物的“永久保存、永续利用”提供了全新的载体和更好的条件,是载入中国简牍学发展史的一件大事。
在搭建学术资源平台的基础上,该校进一步将目光投向人工智能驱动的简牍文字识别。2025年3月,该校联合甘肃简牍博物馆推出了全球首个专门用于简牍字符检测与识别的大规模数据集“DeepJiandu”。数据集包含7400余张图像,标注了近10万个字符,涵盖2000余种类别。“大量看似复杂的简牍特征信息是可以被提取的。该数据集为利用人工智能实现简牍文字智能识别提供了基础和可能。”张强说。
简牍文化真正的“苏醒”,是让汉简从“书斋”走向“大地”,被普通人看见。
2025年4月,国内首个“交旅融合”世界文化遗产景区——悬泉置遗址景区正式开放,该校历史文化学院深度参与文化内容的策划与展陈设计。同年9月,悬泉置文化展示中心建成揭牌,将简牍文化、邮驿文化、丝路文化融入沉浸式体验空间,游客可以换上汉服走进复原的悬泉坞堡,在互动中触摸两千年前丝路邮驿的体温。
此外,依托河西地区出土的汉简,张德芳团队撰写了“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路网”世界文化遗产申报文本,为麦积山石窟、悬泉置遗址等5处遗产点申遗成功提供了坚实的证据链。
从悬泉置景区的开放到申遗文本的支撑,该校简牍学团队让沉睡近两千年的文明记忆真正“活”在世间。
一枚汉简,从两千年前的丝路驿站到今日的云端数据库,从学者的案头走向游客的眼前,完成了跨越时空的文化循环。为古老文明赋予数字化时代的表达方式,这是让“绝学”有“继”的真正密码。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2日 第07版
作者:本报记者 孙雨新 尹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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