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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师傅走后第三天。陶侃值完夜班回到值房。
推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
白布搭在木架横梁上。叠好的。角对着角。旧碗搁在第二层。碗口朝上。碗底贴着木架板面。土已经不在了。
前天他把土种在屋后空地里。用这只碗舀水浇过。现在木架上只剩两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木架前面。把白布拿下来。布面干净。锁边齐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布丝又炸开了一块。他拿起白布。裁下一小块。铺在膝盖上。用针穿了线。开始缝。
针尖穿过布丝炸开的地方。
把散开的线头压住。他缝得很慢。不是不会缝。是怕缝快了。缝完了就没事了。针脚从右往左。和他袖口上那块补丁是同一个人的手。母亲的手。他学着她的走线方向。一针一针地走。缝到第三针的时候。手指被针尖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把手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缝。
缝完最后一针。
他咬断线尾。把袖口翻过来。补丁贴着手腕内侧。布面细密。不扎。他抬起手。看了看袖口。白布补在灰色短褐上。颜色差得很远。但他不打算换一件来盖住它。
他把剩下的白布重新叠好。搭回横梁上。然后拿起旧碗。碗沿的裂纹还在。他端着碗走到门外。去井台打水。
井台边有几个兵丁在说话。
看见他过来。声音突然停了。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两个人转过身去。假装看井里的水。陶侃听见了他们刚才说的最后一个词。是仓曹。他脚步没停。走到井边。把碗放进水桶里。舀了半碗水。端回来。
回到值房。他把碗放在桌上。喝了一口水。碗沿的裂纹硌着他的下唇。不疼。是一种熟悉的触感。他小时候用这只碗喝水。也是这样。裂纹硌着嘴唇。母亲说等有钱了换一只新的。后来没换。一直用到现在。
他放下碗。铺开一张纸。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几圈。水从透明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他提起笔蘸了墨。写。
母亲在上:
三土儿已收到。土已种于屋后空地。武昌的土偏黄。东湖边的土是暗褐色。两种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碗在桌上。裂纹仍在。儿以指触之。如见母亲手泽。白布已裁一块补了袖口。针脚不如母亲细密。但走得稳。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想写公务繁忙。笔尖悬着。他又想起昨天王敖把账册推给他的时候。眼神躲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你看着办。那两下敲击声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
他换了口气。把公务繁忙四个字用笔尖点掉了。在旁边重新写。
儿在武昌。一切如常。出入有度。俸禄可自足。无须挂念。
写完这行。他把笔搁下。手撑在桌面上。手指上的墨渍还没干。他看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工整。像他在账册上记数字一样工整。但无须挂念四个字写得太快了。最后一笔飞了出去。露出一点慌张。
他等墨干了。把信纸折好。放进一只新的竹筒里。用蜡封了口。他拿着竹筒走到门外。交给门口等着的一位熟识的信差。
鄱阳。陶家。
信差接过竹筒。看了看地址。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陶侃站在门口。
看着那信差沿着土街走远。走进武昌城门洞的人流里。被往来的人影遮住了。他转身走回值房。在桌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刚才磨墨时沾的一小片墨渍。他伸手在白布的一角上擦了一下。墨印留在白布上。一道浅浅的。灰蓝色的痕。他看着那道墨痕。没有去擦掉它。
他想起母亲蹲在灶台边用草茎扎荷叶包的样子。
那双手握过梭子。握过斧头。握过柴。现在握着土。他想起她叠白布时压平边角的动作。手指从布面中间往外推。把每一道褶皱都赶出去。然后才对折。再对折。他小时候蹲在旁边看。看她把布叠成小四方。角对着角。边对着边。现在他叠信纸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个动作。先铺平。再压齐。然后把边角对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也许是在郡学读《左传》的时候。
也许更早。也许就是蹲在灶台边看她织布的时候。梭子穿过经线。筘齿压下来。织机响一声。轧。他每次听见那个声音。就往灶膛里添一把柴。柴火噼啪响。和织机的声音叠在一起。那是他小时候家里最常听见的两种声音。
他坐在桌边。把那管笔拿起来。笔杆上的字被手心磨过很多次之后变得浅了一些。他认得它的轮廓。这是他在郡学时用惯的那一支。从鄱阳带到武昌。跟了他好几年。笔尖的毛已经散了几根。他每次写小字的时候都小心地避开那几根散毛。像母亲缝补丁的时候避开布面上跳出来的线头。
窗外有人在喊他。是仓曹那边来的人。说王敖在找他。有几笔账要核。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木架前面。把白布重新搭好。碗放回第二层。裂纹朝向窗洞。然后他转身走出值房。顺手把门带上。
门扇合拢的声响在晨光里短促地落回门框。木架上的两样东西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白布的一角斜斜地垂在横梁边沿。被窗洞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沿着土街往仓曹正堂走。路上经过那块空地。他种土的地方。他脚步没停。但眼睛往那边扫了一下。土面上已经干了一层薄壳。两种颜色的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哪是东湖边的。哪是武昌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王敖在正堂里等他。桌上摊着那几本账册。陶侃走进去的时候。王敖正在翻其中一本。翻得很急。纸页哗哗响。看见陶侃进来。他把账册合上。拍在桌上。说你来了。坐下。
陶侃在他对面坐下来。王敖把账册推到他面前。说上个月的粮仓出入数。你再对一遍。陶侃翻开账册。数字密密麻麻。他昨天已经对过一遍了。有几笔对不上。不是他经手的那几笔。是前面几个月的。有人动了手脚。他当时没说。现在王敖又把账册推回来。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拿起算筹。一根一根地排开。开始算。王敖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陶侃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算筹上移动。每拨动一根。就像母亲织布时筘齿压下来一下。整齐。利落。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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