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水就凉了,菱角也熟了。
江南老话说“七菱八落”,农历七月菱角渐老,八月最是肥糯。 村头哪几条河,哪条湾里藏红菱,哪条沟里生野青菱,我们小时候心里都有一本账。稻穗刚弯下腰,菱盘就铺满了水面,远远看去,像谁把一匹绿绸子铺在天上,绸子底下却坠着牛角似的小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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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没什么零食。放学扔下书包,三五伙伴沿河埂一溜排开——工具是穷办法:先是一根长竹竿,捅进菱盘底下兜着转,往岸上拽;后来升级了,麻绳一头拴半截青砖,抡圆了甩进河心,砖沉秧缠,慢悠悠拉回来,绿秧子上挂满青的、红的小角,水珠子直滴。有时离岸近,索性卷了裤腿下去,弯腰从秧缝里摸,菱角老嫩混着,扎得手心发痒也舍不得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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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嘴上骂“细少亡,又来偷菱啦”,怕我们栽进河里,可总忍不住自己下水。坐进船里,双手当桨,在菱叶缝里划来划去,翻开一盘摘一盘,临了端着半盆湿淋淋的菱角上岸,朝我们吆喝:“洗洗再吃!”嫩的红菱指甲一抠,壳开肉白,咬下去脆生生、甜津津,像荸荠又比荸荠清润;老的黑紫菱拿回家,灶膛添把火,清水煮上一刻钟,剥开粉粉糯糯,像板栗,像芋头,越嚼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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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写“嫩剥青菱角,浓煎白茗芽”,刘禹锡写“紫菱如锦彩鸾翔”,古诗里的菱塘总是采菱女的歌声荡舟。 可我们的菱塘不唱歌,只有砖头砸水面的扑通声、竹竿拖秧的沙沙声,和一群孩子蹲在河埂上咔嚓咔嚓啃菱角的声音。那种“偷”来的甜,带一点紧张,带一点得意,是现在超市塑料袋里洗得锃亮的菱角,再也给不了的。
如今带孩子去菜场,指给他看:“这是菱角。”他眨眨眼,当成某种坚果。他没见过菱盘浮水,没见过砖头拴绳甩出去的弧线,没在秋天下午被河风吹得脚脖子发凉,也没尝过刚出水、还带着水草腥气的那一口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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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角是水生草本,中国南方种了三千年,太湖、珠江三角洲最多,本是“水八仙”里最不起眼的一位。 可对我们那代人,它不是食材,是秋天本身——是河面的绿,是砖头的沉,是手心被菱角扎出的红印子,是大人假装生气又悄悄多塞过来的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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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又起,我买了一袋煮菱角,粉是粉的,甜是甜的。但牙齿一咬,想起的还是那年绳子勒红的手掌,和河埂上,几个毛孩子抢着说“这条河归我管”的下午。
菱角年年肥,河还是那条河,只是再没人,用砖头去捞童年了。
▌编辑:大个鹅
法律顾问:上海正源律师事务所(南通)合伙人
郑晓云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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