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晚,一份公告被挂上港交所网站。
投资者在等一个信号。
次日开盘,融创中国股价跳空高开,盘中一度涨超9%。
公告不长。几行数字:1.23亿元,2.6亿股,0.547港元。
但数字背后站着一个问题:一家曾负债三千亿的房企,为什么要花1.23亿元,从自己的董事会主席手里,买回一家由前高管创办的公司?
答案不在公告里。答案在公告之外。
一
三页公告里的三层信息
8月24日,这份名为《股份交易根据一般授权发行代价股份收购而今管理100%股权》的公告,三层信息值得拆解。
第一层,收购。
融创的间接全资附属公司融创房地产管理有限公司,与卖方融者共创控股有限公司订立协议,收购目标公司融顺投资100%股权——后者间接持有而今管理100%股权。代价1.23亿元,以发行2.6亿股新股支付,发行价每股0.547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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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融创中国公告
第二层,转型。
公告中有这样一句话:
“从传统投资开发一体化模式转型升级。”
“传统”两个字,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过去的一切——高杠杆、快周转、规模驱动——正式宣告终结。取而代之的是“资产管理+资产运营”:资管业务聚焦房地产领域的资金整合与投资机会挖掘;建管业务为投资项目及第三方项目提供建设、运营、销售等轻资产服务。两大板块各自独立拓展市场化业务,同时互相协同。
第三层,也是公告中最微妙的一层——股权结构。
卖方融者共创的持股结构是:王鹏65%,孙宏斌25%,其他独立自然人10%。
王鹏,原融创东南区域总裁。孙宏斌,融创创始人、董事会主席。
这是一笔关联交易。买方是上市公司,卖方是董事会主席和前高管控制的公司。
公告的逻辑链条是清晰的:融创要转型,转型需要能力,能力通过收购获得,收购的标的是自己人创办的公司。
逻辑自洽。
但自洽的逻辑,未必是全部的逻辑。
二
亮马河边的四年铺垫
这笔收购,铺垫了将近四年。
2022年5月,融创公开违约。
那一年,孙宏斌59岁(出生于1963年)。此前的二十多年里,他经历过两场生死——1990年入狱、2006年卖掉顺驰。但这一次不一样。前两次他是被外部力量击倒的,这一次——按他自己的话说——“更本质的还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2022年四五月间,孙宏斌偶尔会去北京亮马河河边跑步。花白的头发,混在河边的青年男女之间。那段时间,融创刚刚违约,公司内部已经有了“躺平”的情绪。一些跟了老孙十年左右的中层悄悄在外面找工作,城市平台上的好操盘手被央企国企挖走。融创部分员工的工资出现了延时发放,还有人遭遇了降薪。
孙宏斌说那段时间谈什么都谈不上,什么努力都没用,“实在看不到(行业好转),对未来没有信心了”。
但他没有停。
此后三年半,融创只做了一件事:化债。160亿元境内债展期、约96亿美元境外债重组——境内外两轮重组下来,整体偿债压力下降近600亿元。
在所有出险的大型房企中,融创的化债效率是最高的案例之一。
但化债是有代价的。现金在消耗。2025年底,融创现金总额从197.5亿元降至120.1亿元——少了77.4亿元。人也在减少。融创的员工总数从2021年末的72,147人降至2025年6月30日的33,755人。2023年一年,融创就裁减了5970名员工。
化债是“止血”。止血之后要“造血”。
但造血很难。2025年全年,融创营业收入451.2亿元,同比下降39%;合同销售金额368.4亿元,同比再降21.8%。归母净亏损123.3亿元——这个“收窄”主要靠的是329.7亿元的债务重组收益。剔除一次性收益,经营端仍在大幅亏损。
主业在萎缩。但另一条线索在生长。
过去三年,融创通过与中信金资、长城资产等头部AMC合作,以“AMC出资+融创操盘”的类基金模式,先后盘活了上海外滩壹号院、上海壹号院、重庆湾等多个存量项目。2025年,上海壹号院以超220亿元销售额登顶全国单盘销冠。2026年,重庆湾以“三冠王”成绩成为重庆近五年住宅首开表现最佳项目。
在这些合作中,融创的角色已经变了——它不再是那个拿地、盖房、卖房的一体化开发商,而是一个“操盘手”。
资方出钱,融创出力。资方的资金在项目层面封闭管理,保证安全;融创负责建设、运营、销售,收取服务收益。
这套模式跑通了。融创管理层在2026年5月股东会上直言,跟AMC合作“比较贵”,资金成本可能到6%到8%。但贵也得做——因为融创自己已经没有钱去撬动那些存量资产了。
以北京融创壹号院为例,据公开报道,中信金融资产介入后,项目原有年化融资利率从9.6%下调至6.5%,全周期综合融资成本压降至4.12%。相比之下,融创目前仍背负近1900亿元有息负债,公开市场融资渠道尚未完全恢复,AMC的6%到8%已是当下最现实的资金来源。从另一个角度看,融创几乎不需要投入自有资金,收益来自项目超额利润分成和代建管理服务费——“贵”的是资金成本,“省”的是自有资金占用。
而今管理的前身,是2022年成立的融者共创建设管理集团有限公司。2024年11月更名为而今管理。
2022年——恰恰是融创公开违约后的第七个月。
在融创最困难的时期,一批原东南区域的骨干离职创业,创办了这家公司。核心成员虽为孙宏斌旧部,却已正式从融创离职,办公地点迁至杭州。形式上,它和融创是彻底剥离的。
但剥离只是形式。
2026年上半年,据中指研究院监测数据,而今管理新签代建规模274万平方米,行业排名第16位。它已经是一家有相当规模的轻资产代建公司了。
然后,到了8月24日,融创把它买了回来。
三
三个必须追问的问题
铺垫了四年,公告只用了三页纸。
但三页纸背后,是三个必须追问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1.23亿元,贵不贵?
而今管理累计签约73个项目、834万平方米合约面积。以1.23亿元的收购对价计算,每平方米合约面积的收购成本约14.7元。
对比行业——绿城管理2025年新拓合约面积3535万平方米,稳居行业第一,市占率连续十年超20%。收入31.2亿元,股东应占溢利4.19亿元。市值约200亿港元。而今管理以834万平方米、若1.23亿元的对价被收购,每平方米约1.6港元(按汇率折算)。
2.6亿股新股占融创扩大后股本的1.29%——摊薄效应有限。
价格不是问题。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是现在?
2026年7月,融创完成了一场组织手术——撤销华北、华东、华南、西南等全部大区建制,集团总部直管城市公司,三级管控变两级。这场改革被外界称为“迟来”的改革——其他房企几年前就做了,融创拖到了化债完成后才动手。
化债完成→组织扁平化→战略转型。
三步棋,节奏清晰。先把历史包袱卸掉,再把身体调瘦,然后换一个活法。
但换一个活法,意味着告别旧的身份。
融创曾经是中国最激进的房企之一。“并购王”的标签背后,是一套完整的商业模式:高杠杆融资、大规模并购、快速周转、规模驱动。这套模式让融创在2017年到2021年间从一家中型房企冲进行业前四,也让它成为了债务违约后最受关注的风险案例。
现在,这套模式正式宣告终结。
但这笔交易的股权结构,让转型的叙事变得复杂。
买方是融创,卖方是孙宏斌和王鹏控制的公司。上市公司花1.23亿元(以新股支付),收购一家由自己的董事会主席和前任区域总裁创办的公司。
这不仅仅是一次战略收购——它同时也是一次组织能力的“外部孵化再回收”,一次关联交易的边界试探,一次创始人用自己人创办的公司为上市公司寻找出路的实验。
公告中的一句话:“经董事作出一切合理查询后确信,王鹏及卖方其他最终实益拥有人(不包括孙宏斌)均独立于公司及其关联人士。”
“不包括孙宏斌”——四个字划出了一条精细的线。董事会承认孙宏斌是关联方,但认为王鹏及其他股东是独立的。这意味着,在这笔交易中,孙宏斌的25%持股被单独标记、单独处理。独立董事是否对此发表了意见?中小股东的权益如何保障?公告没有披露更多细节。关联交易的价格公允性需要独立第三方来验证——而验证本身,就是治理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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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融创中国公告
每一种解读都有道理。每一种解读也都留下了追问的空间。
四
从“盖房卖房”到“管房管钱”
公告发布前一周——8月18日——花旗发布研报:维持融创中国“中性/高风险”评级,目标价由1.2港元下调至0.6港元。理由是:2026年前七个月合约销售同比跌18%至64亿元人民币,盈利能见度有限。
花旗的评级在公告之前。公告之后,市场给了融创一个短暂的上涨。8月25日,股价跳空高开,盘中一度涨超9%。
市场在用脚投票:方向对了,但执行还有待验证。
融创的新方向到底是什么?
资管业务——帮别人管钱、帮别人找项目。建管业务——帮别人盖房、帮别人卖房。物业管理和文旅板块——持续精进运营,拓展第三方业务,探索基金、REITs等资产管理平台。
合在一起,融创想做的事是:从“盖房卖房”到“管房管钱”。
这个方向并不新鲜。凯德、黑石以“基金管理+资产管理”模式穿越了多个周期。华润置地将原有的“3+1”一体化模式升级为“三条增长曲线”——开发销售、经营性不动产收租、轻资产管理收费——2025年资产管理规模达5022亿元。头部房企的转型方向高度趋同——从重资产到轻资产,从开发商到服务商。
但融创有自己的特殊性。
第一,它是在债务危机之后转型的。起点不是“有多余的钱去布局新业务”,而是“没有钱去做老业务,只能去做不花钱的业务”。轻资产不是主动选择,而是被动出路。
第二,它手里有存量资产。截至2025年末,融创总土地储备约1.08亿平方米,总货值约1.11万亿元,近七成在一二线城市。盘活这些资产,本身就是资管和建管业务最现实的“第一单生意”。
第三,它已经跑通了“类基金”模式。与AMC的合作验证了融创作为“操盘手”的能力。而今管理的收购,则是把这种能力从“项目层面”升级到“公司层面”。
这些特殊性意味着:融创的转型,既是战略上的主动选择,也是现实上的被动出路。两种力量叠加在一起,构成了这场转型的内在张力。
五
代价·时间·孙宏斌
明线是转型。暗线是什么?
暗线是代价。
化债的代价是现金消耗——120.1亿元的现金储备,要支撑一家仍有近1900亿有息负债的房企运转。转型的代价是身份转换——从甲方变成乙方,从开发商变成服务商。关联交易的代价是治理质疑——即便定价公允,也需要面对追问。
还有人的代价。2021年到2025年,融创少了近4万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还留着2017年融创收购万达13个文旅项目时的庆功照片——那张照片里,融创还是那个靠并购横扫一切的“并购王”。四年后,大区撤销,架构扁平,那个时代结束了。
暗线是时间。
2022年5月违约,2025年12月境外债重组生效,2026年7月撤销大区,2026年8月官宣转型。
化债用了三年半。组织变革用了两个月。战略转型的公告,只用了一个晚上。
但转型的落地需要多久?从“盖房卖房”到“管房管钱”,mindset的转换需要多久?
花旗说,物业销售复苏料呈逐步趋势。“逐步”这个词,在投行研报里意味着“不知道要多久”。
暗线是孙宏斌。
公告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句话是:“孙宏斌间接控制卖方25%股权。”
25%。不是51%,不是34%,不是10%。
在港股上市公司中,25%是“主要股东”的界定门槛之一。孙宏斌通过25%的持股,既保持了对卖方的重大影响力,又不构成控股。
这笔交易的对价是1.23亿元,以新股支付。孙宏斌没有从上市公司拿走现金。他拿到的是2.6亿股融创新股,市值约1.52亿港元。
他是在以市值溢价增持融创。
在融创最困难的三年里,他没有减持,没有离场。现在,他把自己的筹码进一步押在了融创的未来上。
二十年前的另一幕,也在此时浮出水面。
2006年9月5日,孙宏斌把顺驰中国55%的股权卖给了香港路劲基建,作价12.8亿元。签约仪式上,他对路劲主席单伟豹说了一句话:“你捡了个便宜货。”单伟豹点头称“是”。
那一年他43岁,卖掉了自己创办十二年的公司。彼时顺驰拖欠的土地费用加上银行贷款余额,总数高达46亿元——孙宏斌不是不想撑,是撑不下去了。
二十年后,63岁的孙宏斌坐在谈判桌的另一边——不是卖公司,而是买公司。买的是一家由旧部创办的轻资产公司。买完之后,他拿到的是股票,不是现金。
从“卖”到“买”,从“便宜货”到“长期资产”——同一个人的两次选择,隔着二十年,隔着两场危机,隔着从43岁到63岁的全部人生。
从顺驰到融创,从“并购王”到“解题者”,再到今天从“盖房卖房”转向“管房管钱”——每一次转身,都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第一次创业(顺驰),输给了资金链断裂。第二次创业(融创),赢在了规模,却再次被债务击倒。
现在,他开始了第三次。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土地市场的并购机会,而是一份近1900亿的有息负债表、一个销售额不足巅峰时期十分之一的市场,以及一个需要从零开始重建的商业模式。
这一次,没有杠杆可以借,没有并购可以赌。
六
按下启动键之后
2026年8月24日的公告,是一份“官宣”,也是一个“开始”。
公告说,交割尚需满足尽职调查、联交所批准代价股份上市等先决条件。但资本市场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8月25日的股价上涨,说明市场愿意给这个故事一个机会。
但机会不等于答案。
资管和建管是两个高度竞争的市场——代建行业已有绿城管理、蓝城等头部玩家,资管行业有黑石、凯德等国际巨头。融创作为“后来者”,靠什么竞争?
靠存量资产。1.11万亿元的土储货值,盘活本身就是收入来源。靠AMC合作。与中信金资、长城资产的合作已从项目纾困演进为战略伙伴关系。靠而今管理。73个项目、834万平方米的合约面积,是一个已经跑通的业务底盘。
但这些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从“盖房卖房”到“管房管钱”,融创的转型刚刚按下启动键。
资本市场将如何为这个故事定价,尚待时间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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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人物:融创中国董事会主席孙宏斌,图源:资料图
从2022年5月违约,到2025年12月境外债重组生效,再到2026年8月官宣转型——融创用了四年,走完了“保生存”的第一程。
但第一程的终点,是第二程的起点。
近1900亿的有息负债、持续收缩的销售规模、仍在亏损的经营端——这些数据意味着,孙宏斌的“第三次创业”,才刚刚按下启动键。
二十年前他卖掉了顺驰,对买家说“你买了个便宜货”。二十年后他买回了旧部创办的公司,对市场说“不卖文旅”。
同一个人的两次选择,隔着二十年,隔着两场危机。
第一次是顺驰,输给了资金链断裂。第二次是融创,赢在规模,却再次被债务击倒。到了第三次,他面对的不再是土地市场的并购机会,而是存量资产的盘活考验。
没有杠杆可以借,没有并购可以赌。答案只能在时间里慢慢浮现。
(注意:本文基于融创中国港交所公告、2025年度业绩报告、花旗研报及公开媒体报道整理,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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