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想写写这口井。想了许多年,从青年想到中年,从满头黑发想到两鬓星星,却始终未曾落笔。忙自然是忙的,但说到底,大约还是懒。人这一懒,便有许多事搁下了,搁着搁着,就成了心底的一块疤,不疼,却总在那儿。
沂蒙山腹地那个小山村,我的老家。村子不大,房屋都建在一个起伏不大的山包上,像个自然摊开的簸箕。井就在村子最东边,菜园子和果树林的上坡,一排杨树旁静静地卧着。井口不过八十厘米见圆,深约六米,由一块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块垒成。井水清冽,夏凉冬温,喝一口,甘甜直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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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喝着这井水长大的。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挑着担子去井边,木桶碰撞井壁的声响,清脆而悠长。我跟在后头,看晨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在井台上。打水的人排着队,说些家长里短的话,水桶叮叮当当,笑声此起彼伏。那时候觉得,井是活的,它白天吐纳着全村人的气息,夜晚便安静下来,听着虫鸣,数着星星,默默积蓄着第二天的甘泉。
后来我走了。先去外地求学,再毕业求职,一晃就是十四年。城市的自来水拧开就有,方便得让人忘了水的来处。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会忽然想起那口井,想起青石井沿上被绳索磨出的深沟,想起水桶下去时“咚”的一声闷响,想起冬天井口冒出的袅袅白气。那气是暖的,像我离家时母亲攥着我的手,手心传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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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在外,见过许多井。西安的井在回民街巷子里,井栏上刻着唐时的纹样;绍兴的井在乌篷船经过的石桥下,井水映着白墙黑瓦;丽江的井是三眼井,第一眼饮用,第二眼洗菜,第三眼洗衣,规矩得一丝不苟。它们都美,都有故事,可都不是我梦里的那口。
年前回了一趟老家,村子变了大样。柏油路通到家门口,瓦房明净敞亮,健身广场上老人孩子笑闹着。自来水管接进了灶间,龙头一拧,清泉哗哗。老井却还在,被一圈石栏护着,像件出土的文物。几个老人坐在井边晒太阳,见我来了,指指井口:“尝尝,还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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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身下去,打上一桶水。水还是那样清,那样凉,捧一口,甘冽如昔。一瞬间忽然明白了,老井从未老去。它见证过扁担压弯的脊梁,也见证着龙头流出的欢畅;它记得光脚丫的童年,也认得西装革履的中年。它就那么静静地卧在村东头,用不变的甘甜,看着村庄一天天变了模样。
走的时候,又经过那排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我没回头,但知道井还在那里,水还在那里。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比如井水,比如念想。它们总要漫出来,漫成一条细细的河,流经岁月,流经千里,最终汇进游子的梦里。梦里还是那口井,井边还是那些人,日子还是那般清清亮亮,从从容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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