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阿拉伯之春" 到 "代理人战争"：沙特伊朗在也门的 8 年

从 &;阿拉伯之春&; 到 &;代理人战争&;：沙特伊朗在也门的 8 年

蔡孟軒台灣

2026 年 7 月，萨那国际机场跑道遭到空袭，一架伊朗客机无法降落，这起看似偶然的航空冲突，直接撕碎了也门维持近四年的事实停火状态。战火再度蔓延，波及到了也门和沙特两国边境，红海航运风险再度飙升。

一张停火协议，不等于矛盾被解决

在2022年4月，在联合国的协调下，也门各方达成了停火协议，双方的大规模轰炸跟地面进攻暂时停止，很多平民因此得以安全撤离炮火的伤害范围。很多国际观察家当时对也门的未来抱有很大的希望，觉得在地区局势缓和之后，和平谈判自然就会水到渠成。

但是这份停火协议期满后，并没有正式的被重新签订，各方只是依靠着默契来保持“不打大仗”的局面。

权力分配、军队整编、港口机场的管控、还有全国资源如何分配等最核心的问题都被搁置，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胡塞武装牢牢占据着也门北部，并且拥有首都萨那，控制着全国一半以上的人口；被国际承认的也门合法政府已经撤退到南边的亚丁；南方过渡委员会也控制着南部一些地区。三方割据的局面在四年里一直没变。

这次冲突的起因，是伊朗客机降落萨那机场时发生的空域纠纷。也门政府认为，外国航班在没有得到本国同意的情况下，降落本国首都机场，是侵犯国家主权的行为；而沙特担心常态化通航之后，会成为伊朗向胡塞武装输送技术跟物资的一条空中走廊；胡塞武装把机场遇袭的事情归咎于沙特，并且采取了报复行动，从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短暂的和平也随之结束。

很多人只注意到了这次突发事件，而忽略了在之前的四年里，三方在地方武装摩擦、财政分配、边境据点等方面的对抗从来没停歇过。

代理人博弈：外部力量是解药还是枷锁

也门战争被广泛定义为代理人战争，沙特援助也门合法政府，伊朗则对胡塞武装进行军事技术援助，并给予财力跟舆论上的支持，而美国则向沙特跟阿联酋出售武器装备，并且还为他们提供情报训练。

2015年，沙特发起“果断风暴”军事行动的时候，最初的设想是相当乐观的：希望通过空中优势迅速击败胡塞武装，帮助哈迪政府恢复对全国的统治权，并且消除南部边境的安全隐患，同时限制住伊朗在阿拉伯半岛上的势力发展。

但是现实给了它狠狠的一记耳光。尽管联军在武器装备跟资金上占有很大优势，却依旧陷入了也门山区的消耗战泥潭之中。根据公开的数据统计，在2015年到2016年间，也门战事每年都要消耗掉沙特五十到六十亿美元的军费开支，长期作战对沙特国家财政造成了沉重的压力。

伊朗采取的策略，是用最小的成本来撬动局势，不需要派出大量的军队直接参战，通过援助胡塞武装来牵制住沙特的大量军事资源，借此来削弱海湾对手的国力，用很小的代价获得巨大的地区博弈收益。

代理人战争造成的主要伤害，不只是战场上的人员伤亡，更是它会固化冲突各方的利益结构，让冲突本身成了一个各方都不愿意放弃的博弈工具，从而大大缩小了本土政治和解的可能性。

很多分析认为也门战乱的原因，完全是沙特与伊朗之间的教派矛盾造成的，这样的说法有失偏颇。也门本土复合型治理崩溃，是内战爆发的根源，但是外部代理人介入，是这场冲突持续八年不能结束的关键推手。即使外部国家实现了外交上的和解，但只要也门本土的不同派系没有达成妥协的意愿，和平就很难落到实处。

而外部庇护国各有各的算盘：沙特想要体面退出，但是又不希望胡塞武装发展壮大；伊朗希望保留胡塞这个战略抓手；而对于胡塞武装、也门政府、南方过渡委员会三方来说，每一方都希望借助外援来加强自己在谈判中的筹码。

各方都想要借助外力来为自己谋取好处，但是很少有愿意作出实质性的让步。外部势力插手，使得也门内战更加复杂化，也使得和平谈判困难重重。

战火重燃向外溢出，实实在在冲击全球经济

也门内战并不仅仅局限在也门本土的局部战乱，它所造成的冲击波，已经顺着红海航道向外扩散，并给全世界带来了严峻的经济后果。

曼德海峡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海运通道之一，全世界约有12%的海运石油通过这里运输，很多来自亚洲跟欧洲的贸易货轮也从这里通行。

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关联的船只进行海上封锁后，根据航运机构的数据，在曼德海峡中通行的船只数量下降了很多。很多航运公司都选择了绕行好望角，一艘大型货轮绕行的话，航程就会增加8到12天，并且每艘船还要多花几十万美元的燃油跟人力成本，进而推高了全世界海运的保险费以及运费。

克普勒能源机构的数据显示，沙特75%的原油依靠延布港向外输出，一旦红海航道持续受扰，全球大约四分之一原油供应会面临潜在风险，直接推高国际原油的风险溢价，加剧全球通胀压力。

也门本国更是承受了最惨烈的代价。根据兰德公司 2021 年评估，截至 2020 年底，算上战火引发饥荒、疾病带来的间接死亡，也门战争累计死亡人数超过 25 万人，全国超过 80% 民众需要人道主义援助.大量儿童面临饥荒、营养不良的威胁，基础设施大量损毁，国民经济近乎瘫痪。

战争的成本，一部分由海湾国家的财政买单，一部分转嫁全球贸易链条，而最大的苦难，全部压在也门普通老百姓身上。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早在2000年前后，也门就陷入了复合型治理危机之中。经济过分依靠石油，制造业不断萎缩，私有化改革带来了大量的裙带腐败现象；部落，教派，以及地区之间的矛盾错综复杂，青年失业率高达60%，贫困率居高不下，政府的管理能力也在持续衰败。

“阿拉伯之春”只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国内早已埋下的各种矛盾。即使没有大国插手，也门本身也处于社会动乱的边缘。

和平的出路，绕不开本土治理重建

很多舆论会存在两种观点：一种是认为只要沙特跟伊朗握手言和了，那么也门的和平就会自动到来；另一种则认为必须要彻底摧毁胡塞武装，才有可能使也门恢复正常的社会秩序。

结合也门二十多年的发展轨迹来看，这两种想法都不现实。

军事手段已经多次被证明是行不通的。沙特联军有很强的火力，打了好多年也没有把胡塞武装彻底消灭；胡塞武装具有非对称打击的能力，能够不断地袭击沙特本土以及红海上的船只，但也没有能力彻底打垮也门南部地区的政府武装。在战场上，没有任何一方可以获得完全的胜利。

也门面临的真正困境，在于国际社会往往把实现停火当作终点，而对国家治理体系重建这个根本问题给予了极大的忽视。

军事停火是进行人道主义救援以及开启政治谈判所必需的前提条件，但是仅仅停战并不能延缓灾难。只有把权力分配、资源公平分配、部落整合等本土核心议题摆在谈判桌的中心，才有可能跳出打打停停的战争循环。外部的大国应该起到中立斡旋者的作用，而不是去扶植代理人，把自身的地缘诉求凌驾于也门本国民众的利益之上。

现在局势已经站在十字路口。未来大概率会出现三种走向：第一，冲突长期僵持，低强度对抗反复出现；第二，第三方斡旋下再次达成停火，但依旧治标不治本；第三，如果美伊博弈持续升级，冲突进一步外溢，红海、霍尔木兹海峡同时承压，全球能源、贸易都将承受更大冲击。

当一个国家内部治理赤字不断累积，社会矛盾长期得不到疏导的时候，即便没有外部大国介入，动荡风险也会持续累积。而外部势力的代理人博弈，只会进一步放大危机，让普通民众持续付出沉重代价。

也门想要真正走出战乱，不能寄托外部国家的善意，归根到底，还是国内各派达成可以接受的权力安排，重建有效的国家治理，这才是通向长久和平的唯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