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暴雨的那天下午,楼夏给我发消息,说他在忙,让我在公司等他,他来接我。
我信了。
从五点半下班一直等到八点,看着窗外雨从倾盆下成细线,又从细线变成零星的雨点。
同事一个个走了,前台小姑娘走之前还伸头问我一句,芸芸姐,还不走啊?
我说我等楼夏。
八点零七分,我站在公司门口,最后一班公交车从我眼前开过去,楼夏的消息来了。
“我有点事急着处理,你自己想办法回来吧。”
我看完,也没问他什么事,就回了一个字,好。
转头上了同事邓青的车。
他正好开车从车库出口出来,看见我,降下车窗说这种天打车难,载我一程。
我坐进去,报了地址,一路上他放歌,我没说话。
到家九点多。我脱了被雨水打湿的外套,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继续改明天一早要交的项目方案。
刚坐下没两分钟,门被大力推开。
楼夏进来了。
他衣服没怎么湿,鞋底带进来几滩水渍,步子很重地走到我跟前,一把将我的电脑屏幕按下去。
“谁送你回来的?”
我抬头看他。
他脸色很沉,压着火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邓青,项目组的同事。”
“你一个已婚的女人,随便上别的男人的车,一点边界感都没有,你懂什么叫检点吗?”
我没接话,把电脑屏幕重新抬起来,继续看方案。
他更火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田芸芸,我跟你说话,你看什么电脑!”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离婚。”
![]()
01
楼夏的表情一下僵在脸上。
“什么?谁说要离婚了?”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你刚才说那么多,我以为你是想离婚。”
说完我视线又回到屏幕上,继续改文档。
“既然不想,那就麻烦安静一下,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他愣了几秒,笑出声来。
“工作工作,你的眼里除了这个破工作还有这个家吗?”
他指着我,指尖几乎戳到我面前。
“还是说,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就是你在公司找的姘头!你怕被我看穿,才故意拿工作来挡!”
我看着他狰狞的脸,想起三个月前。
那天是我妈第三次住院,我手里实在周转不开,跟他说了情况,想借点钱先把手术费垫上。
他当时也是这个表情。
“田芸芸,你和你妈就是仗着那张该死的结婚证,肆意吸我血的寄生虫!”
“你们吃的穿的都是我拼死拼活赚来的,你这些年又给了我什么?现在还好意思找我要钱,你要不要脸,你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这些话我记了很久。
那之后我没再找他要过一分钱,也没再提过我妈的病情。
也是那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当初那个说“你就在家当楼太太,工作有什么好拼的”的楼夏,早就不在了。
“楼夏。”我打断他,“我明天早上就要提交项目方案,没时间跟你闹,我……”
话没说完,微信来项目组同事的消息。
“芸芸,我对这个项目有了新的思路,你有空吗?我们开视频聊聊。”
楼夏看到了。
“这个男人是谁?是不是刚才送你回来的姘头!田芸芸,你要不要脸?”
我看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淡淡的。
“心脏的人,想什么都是脏的。你想闹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麻烦你小声点,别吵到邻居,让人看笑话。”
楼夏不动了。
因为这段话他三个月前才对我说过。
那时候我收到他和潭莺在街上拥吻的照片,气得浑身发抖,冲进书房质问他。
他坐在转椅上,不紧不慢地转过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笑,对我说: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你想闹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麻烦你小声点,别吵到邻居,让人看笑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楼夏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芸芸,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他拉开椅子坐到我斜对面。
我没看他,拿起手机随便刷了一下。
然后愣住了。
潭莺更新的朋友圈,就在半小时前。
照片里她坐在副驾驶,低着头笑。
那个座位,贴着一张粉色小猫的贴纸,是我当初挑的,下面还有一行字:楼太太专属座。
她手里握着一个粉色水杯,也是下午刚买的,杯身上印着那只没嘴巴的猫。
照片左下角,是楼夏的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和我同款的婚戒。
配字写的是:“雨太大不敢回家,楼总二话不说亲自送我,还买了我最爱的杯子哄我开心~小女子以后定当加倍努力,为楼总拼命干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原来他今天没来接我,是因为副驾驶上已经坐了人。
原来他说有事急着处理,是给别人买杯子和送人回家。
看完那条朋友圈,我顺手在右下角点了个赞。
然后抬头看他。
“谈什么?谈离婚吗?”
楼夏的脸一下沉了。
“田芸芸!我一跟你说事你就提离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给外面那个野男人腾位置?”
他眼神死死盯着,我要真点个头,他能直接扑过来。
“楼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无赖!疯言疯语,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我看你是心里有鬼!你要是跟他没什么,你证明给我看啊,你……”
手机响了。
潭莺的照片占满整个手机屏幕。
她穿着一条深V睡裙,侧躺在床上,一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心,眼睛直勾勾地对着镜头。
楼夏脸色变了,手快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住。
“我这是大冒险输了,才用她的照片当来电显示。就一周,等期限过了我就换掉。”
我懒得听他辩解。
从谈恋爱到现在,整整五年,他手机里从没放过我的照片。我提过,他每次都不耐烦,说什么只有不成熟的人才搞这些,不放照片也不影响我是他女朋友。
“嗯,你接电话吧,我去忙工作。”
楼夏反而愣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不生气?你不是应该跟我闹,让我把照片换掉吗?”
闹?
我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02
今年二月,情人节撞上我生日。我在家做了一桌子菜,从下午等到天黑,他回来换了身衣服就要出门,说潭莺买了两张电影票,让他陪着看首映。
我拦在门口不让他走,他一把把我推开,让我别管那么多。
周末潭莺约他爬山,我就多问了一句,他上下扫我一眼说,田芸芸你能不能找点事做,别老盯着我。
今天也是。
我忙了一天,又在公司外面站了几个小时,裤脚到现在还是潮的。
我不想吵了。
我叹了口气,说:“你想怎么着都行,我管不了。我真得去工作了,你没事别找我。”
说完我抱起电脑,准备去书房。
楼夏不知道被哪句话刺激到了,两步跨过来,一把抢走我手里的电脑。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手一丢,那台电脑摔在地上,啪地一声。
他不解气,又抬脚踩上去,屏幕在他鞋底碾了几下,碎成蛛网。
他指着那堆残骸,冲我吼:“工作工作,你眼里就只有工作。我倒是想看看,你今天不做这个破方案,那家公司会不会倒闭!”
他声音大得顶着我耳朵嗡嗡响。
我没看他,视线落在地上。
那台电脑是我上个月新买的。
为了这个项目,我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删了改改了删,早上出门前才把最后一点收尾,现在全没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呼吸又苦又涩。
没忍住,我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楼夏,我们离婚,立刻,马上。”
他脸被打得偏过去,又转回来看着我,那眼神冷得吓人。
“离婚?我看你今天真是脑子不清醒。你给我滚出去,清醒清醒再来跟我说话。”
他没给我任何还嘴的机会,扯着我的胳膊就往门口拽。
我挣扎了两下,根本挣不开。
门一开,我被他推了出去,踉跄两步才站稳。
紧跟着,那台碎屏的电脑也被他扔了出来,砸在我脚边。
“田芸芸,想不清楚就别回来了,我家不欢迎你。”
门关上了。
雨水还是那么大,一点没停。
风把路边的树吹得东倒西歪,我站在雨里,不到几秒,衣服头发全贴在身上。
我低头看着那台电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
这个点不好打车。路上空荡荡的,偶尔几辆车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等赶到柳萧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开门看见我,人都傻了。
我浑身滴着水,抱着那台破电脑,冷得牙关都在抖。
柳萧一把把我拉进去,手碰到我胳膊,冰得她倒吸一口气。
“这混蛋大晚上把你赶出来了?他凭什么啊!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我拉住她,摇了摇头。
“那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我没出一分钱,本来就不是我的。”
结婚前楼夏就把车和房都备好了。当时我妈提过一嘴,说能不能在房本上加我的名字。我觉得没必要,结了婚就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没意思。
再说那些都是他自己挣的,跟我没关系。
柳萧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一眼。
“当初你要是听阿姨的,把名字加上,他今天能这么容易把你扔出来?”
我摸着那台开不了机的电脑,扯了扯嘴角。
“加不加都无所谓了,我要跟他离婚。”
她愣了一下,火气慢慢消下去,叹了口气。
“离就离吧。男人多的是,犯不着吊死在这棵树上。”
我笑了笑,没说话。
洗漱完准备睡觉的时候,柳萧突然骂了句“恶心”,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潭莺又发朋友圈了。
照片里楼夏闭着眼靠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领口松着,像是睡着了。
配文:“我一句害怕,你不顾狂风暴雨赶来的样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希望下辈子,我能比她先认识你。”
柳萧拿过我的手机,直接把潭莺拉黑。
“眼不见为净。”
我在柳萧家住了一周。
楼夏没给我打过电话,也没发过一条消息。
我也没找他,每天照常去上班,把精力全压在工作上,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烂事。
直到一周后,我到了公司。
03
刚进办公室,坐我对面的同事抬头看见我,表情很诧异。
“田芸芸,你不是说要备孕,准备辞职了吗?”
我愣在那儿。
“什么备孕,什么辞职?我没提过离职。”
“可是……”
她话没说完,我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楼夏从我的工位方向走过来,手里抱着个纸箱,里面装着我放在公司的东西。
水杯、靠枕、几本笔记,还有桌上那盆养了很久的绿萝。
“是我帮你提的离职,我们结婚三年,该要个孩子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血往头顶涌。
“楼夏,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还没开口,潭莺从他身后探出来,歪着头冲我笑。
“芸芸姐,楼总也是为了你好。女人年纪大了生孩子风险高,你也不想拖成高龄产妇吧?”
她语气轻快,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说:
“再说了,你都二十八了,跟我们这些小姑娘不一样。我们想怀随时能怀,你嘛,可就不一定了。”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胃里犯恶心。
然后我也笑了。
“既然你这么能生,那不如你帮他多生几个?”
“我想你的楼总肯定求之不得。”
潭莺的脸瞬间绿了。
楼夏眉头皱起来,脸色沉得能滴水。
“够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田芸芸,闹也要有个度。”
“楼先生,我觉得你闹,也该有个度。”
邓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侧后方。
“田芸芸对待工作的态度比我们在场任何人都认真,她热爱这份工作,也有选择的权利。你就算是她老公,也没资格替她决定所有事。”
楼夏看到他的瞬间,眼底最后那点克制没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她不肯辞职,是因为你?”
话没落地,他突然抬脚踹在邓青身上。
邓青没防备,整个人向后踉跄,撞翻了一把椅子。
楼夏没停,跟上去又补了一拳,把人按在地上。
“不要脸的男小三!我怎么对我老婆是我的事,轮得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躲,有人掏出手机。
我愣了两秒,冲上去拉他。
混乱中不知道谁推了一把,我和潭莺同时被甩出去。
我后退几步,腰撞在桌角上,疼得眼前一黑。
等我缓过来睁开眼,楼夏已经站在潭莺身边,弯着腰,两手抓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
“没事吧?伤着哪了?”
潭莺朝我这边扫了一眼,嘴一瘪,拖着哭腔说:
“我脚好像崴了,好疼。”
楼夏火气又上来了,直起身要找人算账,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脸上,顿住了。
“芸芸,你怎么了……”
他下意识松开潭莺,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潭莺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胳膊,整个人往他身上靠。
“楼总,我脚好疼,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楼夏皱了下眉,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带你去医院。”
他弯腰把潭莺打横抱起来,还不忘对我说:“田芸芸,你先回家。我有话跟你说,我们得好好谈谈。”
我站在原地,手扶着桌沿,腰上那一块疼得发麻。
“楼夏,不用回家了。直接去民政局吧,我在那等你。”
我没等他回答,先一步从旁边绕过去,朝门口走。
身后潭莺还在小声抽气,楼夏没追上来。
出了公司大门,风一吹,腰上的痛更明显了。
我站在路边准备打车,邓青追了出来。
“对不起啊芸芸,刚才我不该说那句话。你老公肯定是误会了,我去跟他解释清楚,正好告诉他,我都结婚有孩子了,说那些只是不想让项目组失去你这样的同事。”
我摇摇头。
“没必要,他怎么想随他去。不过,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邓青点头,说包在他身上。
我打了车去民政局。
到了地方,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开始给楼夏发消息。
问他在哪,什么时候到,证件带没带。
他一条没回。
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
我就坐在大厅里等。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邓青来了,手里拿着我的项目书,还有从老板那要回来的辞职信。
“老板说让你安心工作,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话音刚落,楼夏从门口进来了。
他一眼看到站在我旁边的邓青,脸色瞬间阴下来,快步走近,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
“还说离婚不是因为他。”
“田芸芸,你挺厉害啊,还没离婚呢,就勾搭上别的男人了。连离婚都要带着他一起,你就不怕他以后嫌你是个二手货?”
邓青气得脸涨红,张嘴要说话。
我拦住他,看向楼夏。
“嗯,那现在进去办吧,再晚点人家下班了。”
楼夏盯着我看了很久,眼里的情绪翻来翻去。最后他转身,大步往窗口走。
工作人员递过来表格,他接过去,离婚原因那一栏他写:
“对方恬不知耻,婚内出轨,背叛感情,决定离婚。”
办理业务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忍住没说话,继续走流程。
我坐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民政局出来,楼夏把离婚证攥在手里。
“田芸芸,以后就算你跪着求我原谅,我也不会原谅你!我倒要看看,你这种毫无羞耻心的女人能有什么下场。”
他说得咬牙切齿。
我站在台阶上,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位置,他举着刚领的结婚证,笑得合不拢嘴,左拍右拍,说今天必须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老婆了。
他那时候说,田芸芸,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才三年,同一张桌子办的手续,从结婚到离婚……
04
我还没开口,邓青听不下去了。
“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不爱了也别这么伤人,芸芸她……”
“你给我闭嘴!”楼夏猛地转头瞪他,“我们之间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
他眼里的敌意毫不掩饰,好像邓青真是那个毁掉他婚姻的人。
我皱了皱眉。
“楼夏,好聚好散吧,再闹下去,难堪的是你。”
“笑话,我……”
“楼总,你忙完了吗?”
潭莺从他车那边走过来,脚上那双运动鞋和裙子很不搭。
她走到楼夏身边,看了我一眼,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
“抱歉啊芸芸姐,我不是故意打断你们。刚才楼总帮我换鞋的时候把高跟鞋落在医院了,那边打电话让我去取。你要是没忙完,我就自己打车过去。”
楼夏敛了神色,不再看我。
“不用,我送你过去。”
他转身走向路边的车。
潭莺跟上去,脚步轻快,还不忘回头冲我摆了下手。
我没再看他们。
邓青在旁边说:“这里不好打车,我送你吧。正好我老婆快下班了,顺路去接她。”
我想了想,没拒绝。
上了车,我靠在副驾驶上,脑子里还有点乱。
车刚启动,往前挪了没两米,后面突然砰的一声。
我整个人往前冲,头撞在中控台上,眼前黑了一瞬。
还没坐稳,后视镜里,楼夏的车已经打了把方向,从旁边开过去,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
邓青也撞在方向盘上,眼镜歪了,右边镜片裂了条缝。
他缓了几秒,摘了眼镜看一眼,苦笑着叹气。
“田芸芸,我说句实在话,你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人的?”
我揉着额头,没吭声。
怎么看上他的?
刚结婚那年,楼夏脾气好得挑不出毛病。我脾气急,有时候为点小事闹,他也不恼,就笑着打趣我,说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
后来他让我辞职在家,我犹豫过。
他没说那种“我养你”的漂亮话,只跟我说,做他老婆最重要的是开心,说他永远是我的避风港。
我就信了。
每天等他下班,给他做饭。他回家也准时,有应酬能推就推,别人叫他出去,他说老婆还在家等着呢,你们自己玩。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
有他,有这个家,别的都不用操心。
现在再想,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心里有数。
我扭头对邓青说:“抱歉,让你受了这无妄之灾,修车和眼镜的费用我来出。”
邓青摆摆手,说算了,先送你回去。
到柳萧家,我跟她说了离婚办完了。
她正敷面膜,听完一把扯下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早该离了!你想想这三年你过的什么日子。以前你连厨房都不进,现在做饭比外面饭店还好吃。干什么都要问楼夏,买件衣服都要他点头。你自己说,你还是以前的田芸芸吗?”
她说得对,结婚这三年,我太依赖楼夏了。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第一个就找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很少认真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
总觉得有他兜底,我不用想那么多。
可他那些话把我叫醒了。
05
我抬头对柳萧说:“知道了,我认错。”
柳萧听我认错认得干脆,大手一挥,说看在我迷途知返的份上,后天的高中同学会她帮我应下了,让我到时候打扮漂亮点跟她一起去。
我结婚后就没参加过任何聚会,和那些同学基本都断了联系。现在突然要去,心里有点打鼓。
“能不去吗?”
柳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你说呢?”
聚会那天下午,柳萧拽着我去商场买了条新裙子,又找了个店给我化了个淡妆。
弄完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我,啧啧两声。
“都说离婚就是新生,这话在你身上算是具象化了。楼夏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估计得后悔。”
他后不后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后悔。
到聚会的地方,来了不少人。
有些脸熟,有些名字在嘴边转半天叫不出来。
几个女同学看见我,挺意外,拉着我问这几年怎么老约不出来。
“是不是你老公管太严,不让你跟我们玩啊?”
“对啊,每次约你都没下文,我们还以为你把我们这些朋友都忘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楼夏管得严不准确,他没明令禁止我出门,可我不自觉地就把日子越过越窄,到后来除了家和他,什么都没剩下。
柳萧在旁边接话,说芸芸之前是工作太忙,现在换了工作没那么忙了,想约就约。
话题被她带过去,我也慢慢放松下来,跟她们聊起各自近况。
正说着,一杯果汁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一个男人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叶新荣。
我高中同桌,也是我第一个动过心的人。
他变化不小,五官比少年时候深了很多,西装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折。
眼神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带点审视。
他没说话,直接坐到了我旁边。
“为什么删了我?”
我有点尴尬。
那会儿对他的好感只维持了半个学期。
他人好,成绩好,对谁都客气,可我知道那份好是教养,不是对我特别。
后来跟楼夏在一起,他出了国,我想着以后不会有交集,就把他从好友列表里删了。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没追着要答案,好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问。接着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来。
“再遇就是有缘,加个好友?”
我还没反应过来,柳萧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在底下戳我腰,压低声音说:
“愣着干什么,加啊。人家现在是国内知名律师,以后说不定有用得着的地方。”
我回过神,扫了码,给他备注名字,加完顺手点进他头像看了一眼。
一个长发女孩的背影,背景是我们高中教室。
我没多想,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包里。
聚会散场已经快十点。
人走得差不多,剩我、柳萧和叶新荣站在餐厅门口。
“你们住哪儿?我送你们。”
我还没开口,柳萧就应下了。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叶大律师。”
叶新荣笑了笑,视线落在我身上。
“都是同学,叫我名字就行。”
柳萧刚说好,突然捂住肚子,表情夸张。
“哎哟,我肚子有点疼。你们等等我,我去趟卫生间。”
说完她转身就往餐厅里跑。
我和叶新荣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两步距离。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06
我正想着该说点什么,他先开了口。
“芸芸,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
正要回答,楼夏阴测测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你换人的速度挺快啊。”
我转过身,他站在几步外,眼神在我和叶新荣之间来回扫,嘴角挂着讥讽。
“不过,不知道你这位新欢清不清楚我们为什么离婚。”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叶新荣脸上,语气轻蔑。
“你别被她骗了,她这个人最会装,一边装着深情,一边跟人纠缠不清。她就是个……”
“够了。”
叶新荣打断他。
“我对你们为什么离婚不感兴趣。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一个男人能恶劣到什么程度,离婚了还追着前妻贬低,低劣,又没品。”
“你他妈懂什么!”
楼夏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通红。
“你问问她,结婚这三年,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是她,给我戴绿帽,跟我离婚!”
他话没说完,邓青正好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一手牵着他老婆,一手抱着女儿。
小姑娘趴在爸爸肩上,已经睡着了。
楼夏看着他们,眼睛一点点瞪大。
邓青走到跟前,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楼夏。
“楼先生,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我和芸芸清清白白,只是普通同事。我有老婆,有女儿,感情很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瞎想我和芸芸的关系,但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我们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楼夏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累。
“楼夏。”
“你一直以为我跟别人有什么,其实是因为你跟潭莺本来就不单纯。”
他脸色变了,脱口而出:“你胡说!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和潭莺只是朋友,我们清清白白……”
“下暴雨那天,我在公司外面等了你很久。你在干什么?你在送她回家。”
“我同事顺路送我,我累得不行还要继续工作的时候,你在质疑我和他的关系。你摔了我电脑,毁了我明天要交的方案,把我推出门。”
我顿了顿,喉咙发紧。
“那天我离开之后,你也没找过我。因为她一句害怕,你去她家陪她。楼夏,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邓青老婆听完,看楼夏的眼神里全是嫌恶。
“所以他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就反过来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可真够恶心的。田小姐,还好你离了。”
我接话,“楼夏,很多更难听的话我都没说,是想着给彼此留点体面。”
楼夏脸色发白。
“那天是意外!她正好跟我在外面谈生意,谈完我顺路送她回家有什么问题?你那么大的人,没有我,自己回不了家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却虚了不少。
“还有,我摔你电脑,是因为你眼里只有工作,根本没有我们这个家!那天我也是被你气昏了头才让你出去。家里的密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会自己回来吗?”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因为你说过,那是你的家。”
“你家,不欢迎我。”
07
我不想再跟他多说,丢人。跟邓青打了个招呼,谁也没理,转身走了。
餐厅对面有座桥。
我沿着桥慢慢往前走,风从江面吹过来,凉凉的,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一直走到桥尽头,我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芸芸,你还好吗?”
我回头。叶新荣停在一米外的地方,没再靠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怎么在这?你一直跟着我?”
“嗯,我怕你出事。”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来。
“你怕我从这里跳下去?放心吧,我没那么傻,早过了分手就要死要活的年纪,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
他绷着的表情松下来,走到桥栏边,看着下面泛着细碎波纹的江面。
“以前的你遇上这种事也不会要死要活。”
他声音很轻,“就像高三那年,你在运动会上跑八百米摔倒,柳萧看着你的伤口心疼得直哭,你却没心没肺地笑,跟她说一点都不疼。”
我笑不出来了。
其实那天疼死了,我笑着安慰柳萧,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背地里躲进厕所哭了好久。
他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
那天我哭完从厕所出来,他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纱布和酒精。
他说是柳萧让我给我的,当时我腿疼得厉害,没细想。后来大学时无意间跟柳萧提起这件事,她一脸茫然,说她没有让叶新荣给我送过东西。
“叶新荣,你突然提这件事,是想让我还你医药费吗?”
我看着他,小心地问。
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叶新荣神色顿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下,像在自嘲。
他转而问我:“你跟他离婚了?”
“离了。”
“不后悔?”
我有点奇怪地看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后悔?”
他点点头,没再问。
又陪我走了一阵,天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我们才往回走。
他开车送我回了柳萧家。
我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三分钟前收到叶新荣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有点莫名其妙,没回。
柳萧凑过来,一脸坏笑。
“你说你,人挺傻的,桃花运倒是旺。难道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我气笑了,拿枕头砸她。
两个人闹了一阵才睡。
我以为昨天已经跟楼夏说清楚了,他不会再找来。
结果第二天刚下班,我一出公司大门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路边,手里没拿东西,衬衫换了一件新的,头发也打理过。
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两步。
“芸芸,昨天回去我想了很久,我可能真的没跟潭莺保持好距离,让你误会了。我今天已经把她开除了,以后她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生活里。”
“我也不会再随便怀疑你。你跟我回家吧。”
我冷眼看着他,嘴角牵出一点嘲讽的笑。
“楼夏,你以为我们之间只有潭莺这一个问题吗?”
我想起以前,那时候我把整颗心都掏给他,他的事永远排在第一,家里的事从不用他操心。
结果呢,他跟我说,我和我妈就是仗着那张该死的结婚证吸他血的寄生虫。
我所有的付出,我以为的幸福,在那句话出来之后,全成了笑话。
08
楼夏显然也明白了。
“芸芸,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楼夏急急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找我要妈医药费那天,我有个项目刚黄了,资金全卡在里面。我着急,火气没处撒,才对你口无遮拦。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从来没嫌弃过你。当时说完我就后悔了,想跟你道歉,就是拉不下脸。”
拉不下脸。
我听着,有点想笑。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不管谁对谁错,他都会第一时间来哄我。
我还笑过他,说你这样没底线。他当时挺得意,说那怎么了,你是我老婆,跟老婆低头又不丢人。
“至于后面那么对你,是因为你老提离婚的事。我被你气昏了头,才会那样。”
我看着他,没生气。
“楼夏,你知道做了三年家庭主妇的人,找工作有多难吗?”
他愣住了。
“所有人都盯着我简历上那三年空白,没人愿意要我。现在这份工作,是柳萧帮我找的。”
我很珍惜,特别珍惜。
我想证明自己还能做事,不是只能围着厨房和老公转。可离开职场三年,什么都忘得差不多了。别人看一眼就会的东西,我得花三倍时间补回来。上不如老,下不如小,说的就是我。
他搞黄的那个项目,是我入职后第一个项目。
我熬了那么多天,就等着交上去的那天能证明自己,结果他几秒钟就给我毁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不会那么做。”
“我熬夜工作的时候,你在跟潭莺打游戏聊天。我早起赶早高峰的时候,你还在睡觉。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说得很平静。
楼夏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大概也发现了,我要是还愿意跟他吵,跟他闹,说明还在乎,我现在这样才真的没救了。
“芸芸,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弥补。我发誓,再也不对你说伤人的话,再也不怀疑你……”
他说着,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怕我跑了。
“楼夏,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从你一次次选潭莺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没结束!我把她开除了,她不会再出现了!芸芸,我们重新开始,算我求你了。”
他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都在抖,一遍遍说他爱我,说我们可以回到以前。
以前回不去了。
我把他的手从腕上拽下来,“楼夏,给彼此留点体面吧。”
柳萧就在这时赶到。
她跑过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挡在我和楼夏中间。
“楼夏,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再敢来纠缠芸芸,别怪我不念旧情报警了!”
她声音很大,周围有人看过来。
楼夏没敢再上前。
柳萧拉着我快步走到路边,一辆车正停在那里。
后车门打开,她把我塞进去,自己也跟了上来。
刚坐稳,一杯温热的橙汁递到我面前。
“你喜欢的,温橙汁。”
我抬头,叶新荣从驾驶座侧过身看着我,嘴角带着点笑。
我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柳萧瞟了他一眼,意有所指。
“叶新荣,你要是跟那个渣男一样,别怪我们以后不念同学情分。”
叶新荣发动车子,眼睛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下。
“不会。”他停了一秒,“我跟他不一样。”
车拐上主路,楼夏还站在公司门口,身影在车流里越来越小。
我低头喝了一口橙汁,温的,刚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