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黑兰认识法蒂玛的时候,她正蹲在大巴扎的角落里跟一个卖藏红花的老板吵架。
她吵赢了。
那老板起码比她高一个头,胡子浓密得能藏下一只麻雀,却被她指着鼻子说得连连后退,最后多送了她两克。
我站在旁边看傻了,手里的羊肉串滴了一手油都没注意。
她转过身看见我,眉毛还拧着,语气却突然变礼貌了,用英语问我看什么。
我说我看你吵架,挺厉害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的样子,毫无征兆地就炸开了,红彤彤的,晃眼。
那年我三十二岁,被公司派来伊朗做项目,原定待半年,结果待了两年还没走成。
德黑兰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尾气和烤肉的焦香,跟太原老家有点像,都有种灰扑扑的踏实感。
法蒂玛是项目部雇的翻译,会四种语言,波斯语、英语、阿拉伯语和一点点中文。
她说她的中文是跟一个在伊朗卖手机的义乌人学的,所以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说吃饭听着像呲饭,说你好像你吼。
我每次听到都想笑,但忍住了。
她发现我在忍笑的时候就会瞪我一眼,说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叫笑人者必被人笑吗。
我说没这句,你那个义乌朋友教你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她说他还教了我一句,做人要讲良心。
我说这句倒是真的。
项目部的人开始起哄,老张说小沈你俩干脆凑一对得了,异国姻缘,多洋气。
我说一边去,别瞎扯。
法蒂玛在旁边翻译文件,头都没抬。
她卷发的发梢从头巾边缘漏出来,弯弯曲曲的,像波斯地毯上的藤蔓花纹。
后来有一次,项目上出了点纠纷,伊朗那边的分包商耍赖,说合同条款翻译有歧义,要加价。
法蒂玛把合同往桌上一拍,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那分包商的脸当场就绿了。
事后我问她说了啥。
她说我告诉他,你欺负外国人可以,但欺负我法蒂玛的客户不行,我叔叔是商务部的人,你确定要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愣了一下,说你叔叔真是商务部的?
她说不是,我叔叔在乡下种石榴的。
然后她狡黠地眨了一下眼,那表情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可能是那回我们去伊斯法罕出差,在三十三孔桥上,她忽然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夕阳。
金色的光铺在她脸上,她没戴头巾——那天她没戴头巾,我很少见她没戴头巾的样子,头发散在肩上,风一吹就往后面飘。
她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波斯语。
我听不懂,但那个语调软软的,像在哼一首歌。
我问她说什么。
她说没什么,说河水很美。
后来我偷偷用手机查了那句波斯语。
翻译软件告诉我,她说的是:真希望你不是外国人。
我们在一起之后,她爸差点没把我打死。
法蒂玛的父亲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一辈子教波斯文学,家里书架上全是哈菲兹和萨迪的诗集。
他理想中的女婿应该是个虔诚的、体面的、最好会说波斯语的伊朗男人,而不是一个连波斯新年诺鲁孜节是哪天都不知道的中国人。
第一次上门,我带了从中国寄来的茶叶和一条丝绸围巾。
她爸坐在沙发上,板着脸,用法蒂玛翻译的话来审问我。
你们中国人也信安拉吗?
我说我们信马列。
翻译纠结了一下,说成我们信仰一种高尚的哲学思想。
她爸将信将疑。
你有房子吗?
太原有一套,贷款还了七年了。
太原在哪里?
离北京不远,跟德黑兰到伊斯法罕差不多。
他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嫌茶太淡了。
伊朗人喝茶是直接把方糖含在嘴里然后喝茶,我那杯龙井估计把他给寡淡坏了。
临走的时候,她爸把我送到门口,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了一句波斯语,法蒂玛在边上翻译。
他说:年轻人,我女儿从小脾气就倔,你忍得了就娶,忍不了赶紧走,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看了看法蒂玛,她正假装在整理头巾,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
我说,我忍得了。
结婚那天是在德黑兰办的,按伊朗的规矩,男女分开坐。
我在新郎这边跟一群不会说中文的伊朗男人比划着聊天,她在另一边跟女眷们待在一起。
我只能隔着墙听到那边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隐约能分辨出她的声音,笑得特别响亮。
老张从国内飞过来参加婚礼,喝了两杯就开始胡说八道,说小沈你这回真成了国际友人了,以后生个混血娃得管我叫干爹。
我说你先把份子钱掏了再谈干爹的事。
晚上回到我们的公寓,我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西装脱了一半,领带挂在脖子上像个吊死鬼。
法蒂玛坐在床边,穿着那身白色的婚纱改成的礼服,头巾摘掉了,头发散下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她说,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明天再说行不行,我现在困得能一头栽进里海里去。
她说不行,这件事很重要,必须今天晚上说。
这是我们伊朗人的规矩,洞房夜说的第一件事,会决定整个婚姻的运气。
她表情特别严肃,眼睛里却闪着光,那种光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孤注一掷。
我坐直了,把领带扯下来丢在一边。
你说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本护照。
她的伊朗护照。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我惊呆的话。
她说:你带我回中国吧。
我不想待在伊朗了。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想跟我回中国——这个我们之前聊过,她愿意去中国生活,我也答应过每年陪她回伊朗探亲。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那是一种拼命压抑着巨大情绪的颤抖。
我说法蒂玛,发生什么了?
她低下头,把护照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印章。
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是出境许可的章,日期是五天前。
我已经办了出境手续,她说,后天之前必须离境。
为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说出来一段我完全不知道的事。
她的叔叔,就是她说过那个在商务部工作的叔叔,其实没在商务部工作,但他确实在相关机构任职。
三个月前,她叔叔找到她,说有人举报她在给外国公司做翻译期间泄露敏感信息,虽然没有正式立案,但建议她尽快出境一段时间。
她当时没告诉我,因为她觉得能解决。
她找了她叔叔的关系,找了律师,折腾了两个月,最后得到的答复是——可以走,但最好别急着回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道落了霜的草叶子。
沈,我不是想利用你,她攥着护照说,我可以自己走的,去土耳其,去欧洲,我有地方可以去。
但是我——
她停了一下。
但是我发现,如果以后再也回不来了,我最舍不得的不是德黑兰,不是我爸,甚至不是我妈妈——我最舍不得的是你。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想跟你一起走,去那个你跟我讲过的,有很多很多韭菜馅饺子的地方。
她居然把韭菜馅饺子当成了中国的象征。
就因为我之前跟她说过,我老家太原过年必吃饺子,韭菜馅的。
我坐在床边,半晌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眼神开始往下沉。
她轻声说,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理解,毕竟我们才刚结婚,你没有义务——
我把手盖在她攥着护照的手上。
她的手指冰凉。
你知道太原冬天有多冷吗?
我问她。
她眨了眨眼。
零下十几度,暖气要十一月份才来,街上西北风吹得你脸皮发紧,跟我老家煤矿上刮的那种风差不多,能把人吹透。
她还是看着我。
还有韭菜馅饺子,我说,不是一般的韭菜,是回茬韭菜,九月份割过一茬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又嫩又窄,包出来的饺子一咬一包汤。
你要是跟我回去,过年得跟我妈学着包。
法蒂玛愣了两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缩在屋檐下的小鸟。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婚纱的料子沙沙响,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闻起来有玫瑰精油的味道。
我抱着她,看着墙上的那幅挂毯。
那是她妈妈织的,图案是波斯花园,正中央是一棵石榴树,果子裂开了口,露出里面密密的籽。
在伊朗文化里,石榴象征着永恒的团圆。
这个知识点是她教我的。
后来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总会有几个瞬间,让你觉得之前所有的颠簸和等待都值了。
对于我来说,那个瞬间不是井下巷道里某次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银行卡上某笔工资到账的短信——而是那个晚上,在德黑兰一间老旧公寓的床边,一个伊朗女人攥着她的护照,用带着浙江口音的中文说想吃韭菜馅饺子。
我们回国的过程并不顺利。
出境的时候,海关的人对着法蒂玛的护照看了很久,又打电话又查记录,足足折腾了四十分钟。
我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
她倒是镇定,用波斯语跟对方有说有笑,还指了指我,大概在说这是我丈夫,中国人,我们回他们家过诺鲁孜节——不对,春节,过春节。
出了关,她挽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我这才发现她刚才全是装的。
上了飞机,她靠在我肩上,看着舷窗外德黑兰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掉。
她说,沈,我会回来的。
我说我知道。
等我叔叔搞定那些破事,我就回来。
我妈还在这儿呢,我爸还在这儿呢,我——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后面的话被飞机引擎的轰鸣盖住了。
十二月太原的西北风没有辜负我的预告,出机场的时候,那股干冷的风迎面抽过来,法蒂玛整个人都懵了。
她裹着我妈提前寄来的羽绒服——大红色的,我妈说喜庆——站在航站楼门口,鼻子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她说了落地后的第一句话:沈,这里是冰箱吗?
我说冰箱还有冷藏室和冷冻室之分,你现在站的地方是冷冻室门口。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选冷藏室。
我笑了,拉着她往外走。
我妈和我爸站在接机口,我妈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波斯语写着欢迎。
那是我教她写的,教了整整一下午,她写废了十几张纸,说这字怎么比画符还难。
法蒂玛看到那张纸,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用她不标准的中文说:妈妈,爸爸,谢谢。
我妈眼眶当时就红了。
后来我妈跟我说,她之前一直担心我娶个外国媳妇回来,语言不通,习惯不同,以后日子怎么过。
但是看到法蒂玛叫她那声妈妈的那一刻,她突然就不担心了。
我问为什么。
我妈说:你那个媳妇看我的时候,眼神跟我年轻时看你姥姥的眼神一样——又怕又亲,又想讨好又怕做错事。
她一个女孩子漂洋过海来咱家,不容易。
说到这里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打断你的腿。
我说妈,她现在是你亲闺女了是吧,我就是个倒插门的。
我妈说差不多。
法蒂玛用了一年时间学会了包韭菜馅饺子。
刚开始包的那些,要么馅漏出来,要么皮厚得像鞋底,煮出来一锅面片汤。
我妈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手把手教她怎么捏褶子。
她学得很认真,皱着眉,咬着下唇,手指笨拙地捋着面皮的边。
有一次她成功包出一个像样的饺子,端详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椒盐味十足的太原话:可算成了。
我都不知道她啥时候学会的太原话。
吃年夜饭的时候,她端上自己包的饺子,紧张地看着一桌子的人。
我爸先夹了一个,嚼了两口,愣住。
然后他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他说,闺女,你这手艺,在咱村能排前三了。
法蒂玛没听懂在咱村能排前三是什么意思,但看到我爸的表情,她就明白了。
她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她来中国之后变得特别爱哭。
看电视哭,看下雪哭,看到小区里有人遛狗她都能哭,说那只狗长得像她妈妈养的猫。
我说猫和狗怎么能长得像。
她说气质像。
我就没话说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她找了份翻译的工作,专门做中伊贸易的商务文件,客户不知道她人在中国,以为她还在德黑兰。
她也不想解释,说这样两边都方便。
去年诺鲁孜节,她一个人在家布置了七鲜桌,摆上了苹果、沙棘、麦苗、醋、蒜、漆树粉,还有一把我从大巴扎淘来的野花。
她坐在桌前,对着手机跟她爸妈视频,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又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坐在隔壁房间,没去打扰她。
窗户外面是太原的初春,柳树刚冒芽,风沙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响。
我想起在伊斯法罕的那个傍晚,她靠在三十三孔桥上,用波斯语说真希望你不是外国人。
几年过去了,她还是外国人,在我的国家里。
而我去伊朗的时候,也是个外国人,在她的国家里。
可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俩都是外国人。
但在这个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在韭菜馅饺子的蒸汽和诺鲁孜节麦苗的青涩味道里,我们都没那么外国了。
今年过年,她又准备包饺子。
这回她说要创新,往馅里加藏红花。
我说你疯了,那是炖羊肉用的。
她说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我说入乡随俗不是这么用的,韭菜馅饺子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你这个叫文化侵略。
她不理我,继续捣鼓她的藏红花。
大年三十晚上,她端上那盘金黄色的饺子,全易友面面相觑。
我妈先夹了一个,嚼了嚼,表情复杂。
过了半天,我妈说:洋气是洋气,就是有点贵。
法蒂玛问我,妈妈说什么?
我说妈说好吃。
她笑了,那个笑容跟当年在大巴扎吵完架回头看我时一模一样,毫无征兆地炸开,红彤彤的,晃眼。
晚上睡觉前,她忽然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她小时候在伊斯法罕拍的,背后用波斯语写着一行字。
我问她写的是什么。
她说这是哈菲兹的一句诗:不用愁,这世上的伤心事,终将变成好事。
我把照片夹进钱包里,放在胸口的位置。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太原的冬天又长又冷,洋洋洒洒的雪花飘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极了德黑兰天空中被风吹散的鸽子。
法蒂玛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缓,睫毛在枕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没睡,坐在窗边看雪。
忽然想起洞房夜那晚,她攥着护照,用发抖的声音问我能不能带她走。
如果当时我说不,她会怎样?
如果当时她选择了土耳其,选择了欧洲,选择了任何一个没有韭菜馅饺子和零下十几度西北风的地方,我又会怎样?
我不知道。
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她把头巾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声轻响,只有那一盘被藏红花染成金色的饺子,只有一本封皮磨毛了的伊朗护照,安静地躺在我们的结婚证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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