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优先，美国军事大洗牌，特朗普的“听话的军队”能打赢战争吗？| 今日特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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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包维 资深媒体人

编辑｜三三

伊朗战争已经打到第7个月，深陷战争泥潭的特朗普先给五角大楼来了一场“大换血”。

9月1日，特朗普提名代理海军部长洪曹正式担任海军部长，称他是一名“真正的战士”。就在洪曹即将接手海军之际，是越来越多军方高层正在离开。从参谋长联席会议前主席查尔斯·布朗、海军作战部长丽莎·弗兰凯蒂，到刚刚提交辞呈的陆军部长丹·德里斯科尔，美军领导层正在被重新改造。

特朗普想要的，是一支少谈程序、服从命令、强调执行力的军队。可就在这场洗牌进行时，超过5万名美军仍被牵制在中东，舰艇和防空部队不断延长部署。并且多名将领警告，现有投入已经难以长期维持。人员更换恐怕不能直接改善这样的窘况。

《今日特读》将为您解析三个问题：特朗普战时换将究竟是提高效率，还是清洗异己的手段？ 当官僚优先时，美军是否还具备纠正战略错误的能力？伊朗战争为何出现“战术上占优，战略上却陷入僵局”的结果？

战时换将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五角大楼的人事变化已经超过普通政府换届的范围。

据《华盛顿邮报》评论员马克斯·布特统计，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已经解职二十多名高级军官，并阻止至少45名军官获得晋升。美国陆军原本有10名四星上将，目前只剩5名，多个关键职位长期由代理官员负责。（相关报道：华盛顿邮报 | 赫格塞思把官僚置于领导力之上，已削弱美军）

7月31日，国防部长皮特·海格塞斯（Pete Hegseth）在戴维营举行的内阁会议上与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一同发表讲话。

特朗普和赫格塞思正在把政治官僚放到专业能力之前。危险不在于美军立即失去战斗力，而是高级岗位长期空缺，职业军官的晋升标准变得模糊。

这些离任官员并不都直接指挥伊朗战场。军种部长主要负责预算、人员和装备采购，陆军参谋长、海军作战部长等职业军官则负责部队建设和提供专业意见。他们决定的不是下一次空袭，而是几年后的美军还能拿出多少舰艇、弹药和受过训练的部队。

国防部长皮特·海格塞斯周三出席了在五角大楼举行的仪式。

更为危险的是，赫格塞思很少公开解释撤换高级军官的具体原因。《大西洋月刊》认为，部分官员因为曾与拜登政府时期的国防部长奥斯汀共事而受到怀疑，还有一些人只是与赫格塞思不信任的将领关系密切。（相关报道：大西洋月刊 | 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让五角大楼愈发失序）

德里斯科尔的离任更能说明问题。他并非前任政府留下的官员，而是特朗普亲自任命的陆军部长，与副总统万斯关系密切。他主张缩短武器采购周期、整顿传统国防承包商，让陆军更快适应未来战争。

周五，从阿曼穆桑代姆（Musandam）看到的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船只。

然而，据Axios和《金融时报》报道，德里斯科尔认为赫格塞思正在阻碍陆军改革，也不满陆军参谋长兰迪·乔治被撤以及高级军官晋升受到干预。（相关报道：金融时报 | 美国在伊朗的失败，会改变其作战方式吗？）

这说明五角大楼的矛盾已经不只是特朗普与前任政府官员之间的矛盾。即使是特朗普亲自任命的人，只要在人事和军队建设上与赫格塞思发生冲突，也可能离开决策层。

特朗普为什么需要官僚诚军队？

特朗普对美军高层的不信任，并不是从第二任期才开始的。

第一任期内，他与国防部长詹姆斯·马蒂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等人多次冲突。将领认为自己是在提供专业意见，特朗普却认为，未经选举的军官和五角大楼官僚正在限制总统权力。第二任期开始后，赫格塞思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让总统更直接地控制军队。

支持这场调整的人也并非毫无理由。五角大楼预算庞大，武器采购周期却越来越长；军种之间长期争夺预算，一些重大项目不断延期和超支。美军的现状的确需要一场彻底的改革。如果撤换的是低效官员，推动的是更快的采购和更高的战备水平，这场改革当然有其合理性。

8月13日，赫格塞斯在巴拿马从“格里德利”号（USS Gridley）军舰下船。

真正的问题，是在为改革清理官僚还是排除异己之间没有明确界线。

军人服从总统和文官政府，是美国军政制度的基本原则。但在总统作出决定以前，高级军官仍有责任说明，一项行动需要多少兵力、最坏后果是什么，以及美国能否承担长期成本。

1986年《戈德华特－尼科尔斯国防部重组法》实施后，美军作战指挥权逐渐集中到各大战区司令部，总统的军事方案也越来越依赖少数核心顾问。此时再撤换军种领导人，未必直接改变伊朗战场，却可能进一步缩小信息和建议进入白宫的渠道。（相关报道：国家评论 | 赫格塞思对五角大楼的人事调整，对作战几乎没有影响——而这恰恰是大问题）

去年陆军第82空降师的士兵。

《大西洋月刊》注意到，一些高级将领正在主动收缩职责。他们愿意回答一场行动“能不能打”，却尽量不回答“应不应该打”。但兵力是否充足、对手如何回应、其他战区会不会受到影响，本来就是军事建议的一部分。如果说出不受欢迎的判断会影响晋升甚至导致解职，服从就可能变成迎合。（相关报道：大西洋月刊 | 美国最高级将领的怯懦）

毫无疑问，特朗普正在亲手为自己打造一个信息茧房。

美军战略能力的下降

五角大楼持续换将，受到影响的是美国的长期战略能力，并不意味着美军突然失去战斗力。

美国仍拥有成熟的联合作战体系、全球侦察和远程投送能力，能够在远离本土的地区实施高强度行动。这些积累不会因为一名部长辞职而立即消失。

但战略人才需要回答的，不只是怎样摧毁目标，还包括摧毁目标能否迫使伊朗让步，美国准备投入多少时间和资源，战争又应当如何结束。这些问题高度专业，也关系重大，需要由长期接受军事和战略训练的专业人士进行评估。美伊的现状或许正是因为缺少了这种专业判断而出现的后果。

如果专业人士被撤职或阻止晋升，或许还会有人继续提供作战方案，却不再主动讨论战争的政治后果。

不过，最近披露的一份五角大楼内部评估说明，军方高层还没有停止警告。

《华盛顿邮报》8月30日报道，多名高级将领在8月14日提交给赫格塞思的机密兵力评估中指出，继续维持针对伊朗的大规模行动已经难以持续，还可能削弱美国应对其他地区乃至本土威胁的能力。（相关报道：华盛顿邮报 | 军方高层警告赫格塞思，不宜延长对伊朗作战行动）

印太司令部司令塞缪尔·帕帕罗反对继续从太平洋抽调航母战斗群和驱逐舰。欧洲司令部和南方司令部负责人也担心，本地区任务和美国本土防御会受到影响。

海军作战部长达里尔·考德尔的警告更直接。他认为，由于伊朗行动没有明确结束日期，美国海军已经无法长期维持现有投入。当时只有大约四分之一的美国驱逐舰处于可以部署的状态。

这份评估证明，美军不是没人看到风险。将领仍能通过正式程序表达反对，但这些判断没有改变部队继续部署的方向。特朗普正在无视客观条件，强行推动战争。

打赢战斗之后，美国得到了什么？

伊朗战争由此成为特朗普军事调整的第一次集中检验。

据美联社梳理，美国开战时提出了多项目标，包括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摧毁其导弹工业、削弱代理人网络，以及迫使伊朗接受美国提出的条件。半年过去，其中大部分目标仍未实现。（相关报道：美联社｜美国对伊朗开战6个月后，目标已发生变化，如今霍尔木兹海峡成为首要关切）

一架美国F-18战机从“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上起飞。除非共和党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遭遇惨败，否则国会或白宫极不可能改变其对美军的运用预期。

伊朗大量导弹和相关设施遭到摧毁，却仍能打击美国及其盟友的军事设施；代理人网络受到削弱，但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霍尔木兹海峡。战争爆发前正常开放的海峡，如今反而成为特朗普政府最急迫的问题之一。美国不仅没有通过战争消除风险，还要投入更多舰艇和人员处理战争制造的新麻烦。

当然，这不意味着美国没有取得进展。据路透社报道，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库珀5月向国会表示，美军已经摧毁161艘伊朗海军舰艇，使伊朗82%的防空导弹系统失去作用。美军还在38天主要作战阶段执行超过10200架次飞行任务，对伊朗目标实施超过13500次打击。（相关报道：路透社｜伊朗战争已持续六个月，如今进入了代价高昂的僵持阶段）

这些数据说明，美军在战术层面确实取得了明显优势。但伊朗仍保留部分导弹能力，仍可威胁航运和美国在中东的军事设施。3月时，美国只能确认摧毁了伊朗大约三分之一的导弹库存，另有约三分之一状态不明。

战术胜利看摧毁了多少目标，战略胜利则要看政治目标有没有实现。美国可以摧毁伊朗海军，却无法仅靠空袭保证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开放；可以打击导弹工厂，却不能决定伊朗政府何时接受美国的条件。

《华盛顿邮报》3月16日刊发的评论文章指出，在部署高峰期，美国有3艘航母投入或驶向中东，印太地区一度没有美国航母执行部署。“福特”号航母可能连续部署11个月，超过三分之一的E-3预警机也被投入伊朗方向。

舰艇和飞机离开一个战区，就无法同时出现在另一个战区，部署结束后还需要维修和重新训练。因此，所谓印太战备受损，并不是美国已经撤空亚洲，而是美军处理下一场危机的余量正在下降。

弹药也是同样的问题。美国军工体系仍能制造先进武器，但高端拦截弹和远程导弹生产周期长，供应链复杂，产能无法短期增加。《金融时报》指出，伊朗战争只是加速暴露了美国长期存在的弹药缺口。增加国防预算可以扩大未来产能，却不能立即补回已经消耗的库存。

美国仍拥有强大军力，却想同时应对俄罗斯、伊朗和其他地区危机，现有资源越来越难支撑这些目标。

并不是说，几艘美国航母前往中东，印太地区就必然发生更多军事冲突。但威慑不仅取决于美国是否愿意行动，也取决于它有没有足够能力持续行动。

特朗普原本希望减少美国对中东的长期投入，把更多资源用于太平洋。实际情况却是，航母、驱逐舰、防空系统和远程弹药再次被一场没有结束时间的战争留在中东。

他通过更换官员解决了军队能官僚地执行命令，却没法解决命令是否正确。

结语

所以，特朗普的“听话的军队”究竟能不能打赢战争？

如果“打赢”指突破防空、摧毁设施、压制海空力量，那么美国依然具备这种能力。

但如果打赢战争意味着实现政治目标、控制长期成本、及时纠正错误，并为其他方向保留足够力量，恐怕已经不可能实现。

军队不服从总统，当然无法有效执行任务。但如果高级军官只能提供总统愿意接受的判断，同样会增加战略误判的风险。完成总统下达的作战任务，与帮助总统选择一场能够结束的战争，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THE END-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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