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艺术中心新展开幕：探索艺术的多重宇宙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梁信 香港报道

看多了当代艺术展，总难免觉得套路相似，总是清一色的白盒子空间、制式化的展签、单向的观展动线，几乎成了行业默认的样子。香港艺术中心今年夏末的旗舰展览“场域・碰撞・协作”，却做了一次不一样的尝试。走进位于中国香港湾仔港湾道2号的香港艺术中心大楼，观众很快就会发现，这里没有“从头看到尾”的线性参观路线，作品散布在大堂中庭、楼道转角，直至五楼画廊。整栋建筑本身，就是这场展览的有机组成部分。

8月26日，香港艺术中心旗舰展览“场域・碰撞・协作”正式揭幕，展期将延续至9月20日，免费向公众开放。展览没有采取惯常的群展逻辑，而是以多组艺术家配对构成的“关系轴线”为主要脉络，将18组作品自地下至五楼分布于整栋建筑之中，让展览空间本身也成为了创作的语境与参与者。

三个词的策展方法论

本报记者了解到，展览标题中的三个词并非单纯的修辞点缀，而是策展人方敏儿为整场展览设定的运作机制。“场域”锚定了创作的空间基底——这座1977年落成的香港艺术中心多功能大楼，楼梯、转角、中庭等，几乎所有的建筑空间都被纳入了创作的考量范畴；而“碰撞”则是指不同艺术宇宙相遇时迸发的催化效应；“协作”则指向对话和讨论之中生长出的全新可能。就连展览标题里的间隔号“・”，策展团队也点明应当解读为“连结”而非“分隔”，象征着这三种状态始终处于持续互动的动态关系之中。

方敏儿在开幕典礼上分享策展理念时表示，艺术从来不是单向的观看，而是艺术家、作品、空间与观众之间持续对话、彼此互动的过程。她特意把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创作领域的艺术家两两配对，跳出了单纯陈列作品的老套路，让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语言在展厅里共存、交织、融合，最终生长出彼此渗透的“第三种声音”。

这套策展思路最具巧思的地方，是把“配对”本身做成了一种创作方法，策展人的判断与直觉也成了作品诞生前的先决条件。这也正好呼应了近年亚洲艺术策展圈对“策展人”角色的关注和讨论：策展，早已不只是组织和陈列作品，而是整个创作链条的第一环。

从日常物到宇宙论

七位艺术家共组成了四组不同的轴线，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独树一帜的艺术语言入场。创作形式横跨陶艺、绘画、影像、互动装置、数码艺术等多个门类，传统手法与前沿形态兼具；创作物料更是丰富多样，古建筑残片、回收废弃物、塑胶片、鱼线、霓虹灯、X光片都能化为表达的媒介。经过对话与碰撞，两套不同的创作逻辑会呈现出共存、交叠、融合的不同状态，最终生发出意料之外的艺术面貌。

身兼建筑师与水墨艺术家的香港创作者冯永基，和由互动装置艺术家 Paul Shepherd 带领的创意团队 Picture Rhythm Studios（PRS），组成了一条跨世代、跨领域的协作关系轴线“时空叠城”，整个作品以“三幕剧”的结构层层铺开。

第一幕叫“内投与投射忆记”。冯永基的作品《投射》用一百三十六对旧瓦片铺陈开来，每一对都对应香港一处有历史意义的地方，顺着海港的轮廓搭出一条观众能走进去的沉浸式通道。旁边的《内投》更具巧思，他把自己身体的X光片做成了灯箱装置，骨骼的轮廓成了空间的结构，身体的记忆变成了看得见的印记。个人的生命体验和整座城市的历史在这里形成了微妙的互文。PRS则把冯永基的水墨笔触做成了动态的水光投影，水的流动、反光、捉摸不定的质感，和瓦片自带的厚重、沉淀的历史感，刚好形成了鲜明的张力。

第二幕“无边际的未来想象”把视线投向了未来。PRS顺着香港艺术中心本身的空间结构做文章，用LED灯光和动态屏幕搭出了一座不断生长、向多重维度敞开的城市动态系统。最终章“剪影与叠影——观者的最终叙事”，落脚在整栋建筑最有特点的地方——3.5楼的转角楼梯处。PRS把城市天际线的投影打在锐利的建筑棱角上，冯永基的历史瓦片则轻飘飘地悬在对面，一实一虚、一旧一新，形成巧妙的张力对位。观众顺着三幕一路走下来，早就不是站在外面旁观的人了，而是这段叙事的共同创作者，走完这一趟，就像穿越了一座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组作品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更新了人们处理“城市记忆”的方式，不再是以往人们惯常看到的怀旧物件陈列，而是让历史材料和数码媒介在同一个空间里形成对话，在碰撞里生出新的意义。

科技时代的身体、记忆与算法

另一组让人尤为印象深刻的作品，来自“酿存生成”这条轴线，由韩国媒体艺术家Juri Hwang和德国媒体艺术家Andreas Kratky这对伴侣创作者组成，目前Andreas Kratky任教于香港浸会大学视觉艺术院。他们的创作始终交织着科技与身体经验、算法与记忆、空间感知与家庭历史这些细密的线索。

Juri Hwang的作品《Vinegar Mother》像一份带着温度的活档案。名字本身就藏着双重意涵。从科学语境上说，“醋母”是让酒发酵成醋的共生菌落；但是放在生命维度里，它指的是撑起一整个世系的坚韧母亲。在传统手艺日渐消逝的当下，韩国几位年迈的母亲仍在顽强守护着酿醋的老工艺，Juri便借此把已故母亲与家乡长辈们的手艺，转化成了一份可以延续的艺术档案，探讨身份建构与生命传承之间的深层联结。

Andreas Kratky的《Passages》系列，聚焦于人工智能时代的空间处境。《Passages 1: Time》设置在4.5楼的过渡空间里，观众的行走动线构成了作品的核心机制——人们的行为轨迹会被实时捕捉，转化为算法里的时间变量，最终编织出一幅不断更新的时间地图。到了《Passages 2: Space》，AI生成的香港闹市剪影被投射在展厅不规则的墙面上，缤纷的都市被拆解成黑白几何线条与光影，观众每移动一步，画面都会产生微妙的变化。Andreas试图通过作品抛出这样一个问题：当人工智能征服了逻辑领域，又一步步占据物理空间，我们真实的身体经验，最终会被转化成什么？

两人共同创作的《π-walks》，则借用圆周率π循环往复却永不重复的特性，探问我们与日常空间的关系：我们总回到熟悉的坐标，却永远不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抵达。这件作品也为整场展览关于“观看与存在”的讨论，画上了一个开放的句点。

空间即策展：一场尚待检验的实验

纵观整场展览，“场域・碰撞・协作”与大众日常接触到的展览最为不同的地方，是它从根本上不再把“建筑”当成盛放作品的中性容器。作品不只是融入场地，更会因为所处空间的不同呈现出不一样的面貌。从大堂中庭到转角楼梯，原本静态的艺术空间，被盘活成了一个有机、充满活力的协作整体。展览期间，艺术中心还安排了策展人导赏、艺术家对谈等一系列公共活动，进一步拓宽了公众参与的维度。

当然，这种深度依赖特定场域与艺术家配对的策展实验，难免会面临关于可复制性的追问。如果离开了这栋特定的建筑、少了这几组特定的艺术家组合，这套创作方法还成立吗？但这种独特场地限定，或许恰恰是这场展览的价值所在。在展览越来越同质化的今天，一场没法搬走、没法复刻的展览，反而是对“展览何为”这个问题最诚实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