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下午,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记者会上,被路透社记者问到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根据特朗普和委内瑞拉的新石油协议,美国公司NABEP将接管委内瑞拉多处油田,而这些油田此前由中石油、中石化等中国企业运营,中方怎么看?
郭嘉昆的回答只有短短两句,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合作受到国际法和两国法律的保护,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障。"
这句话表面是说给华盛顿听,实际上更是说给加拉加斯的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听的。因为就在8月28日,特朗普刚在社交媒体上宣布,美国拿到了委内瑞拉已探明石油储量中逾650亿桶的"多数控制权"。
而根据白宫8月31日发布的情况说明,接手这些油田的NABEP公司,拿到了17个油田100年的特许经营权,美国政府拿走其母公司35%的股权,还要以成本价拿走20%的产量,并对剩下80%拥有优先购买权,董事会多数成员必须是美国公民。
这意味着,中国在委内瑞拉经营了近二十年的能源布局,正面临被"一锅端"的风险。
罗德里格斯为什么顶不住美国的压力
要搞懂这件事的分量,得先把时间拨回到2026年1月3日凌晨。
那一天,美军对委内瑞拉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突袭首都加拉加斯,强行控制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并将两人带至美国。行动造成至少40名委内瑞拉军人和平民死亡。当日,委内瑞拉最高法院命令副总统兼石油部长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以"代总统"身份代行总统职权,以保证国家行政连续性和全面防御。
罗德里格斯上任头几天,姿态其实非常硬。她在国家电视台公开表示"马杜罗是委内瑞拉唯一的总统","委内瑞拉永远不会成为任何国家的殖民地",并要求美国释放被"绑架"的马杜罗夫妇。
但硬归硬,钱的问题绕不过去。
委内瑞拉虽然坐拥全球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储量(约3030亿桶,甚至超过沙特),但由于多年管理不善加上美国制裁,石油产量已经大幅下滑。NABEP的实际控制人、委内瑞拉商人贝坦考尔特,目前日产石油也只有约17万桶。
罗德里格斯面对的,是一个经济早已崩溃、石油设施年久失修、不通向西方就找不到现代化改造资金的烂摊子。要恢复石油生产和出口,没有美国松绑制裁,几乎不可能。
于是,8月28日,她和特朗普签下了这份被称为"世界历史上最大石油交易"的协议。根据罗德里格斯自己在电视讲话中确认的版本:协议为期25年,涵盖17个战略油田和奥里诺科石油带的8个区块,目标是把原油产量提升到每日150万桶,投资额超过1000亿美元,将为委内瑞拉政府带来超过2090亿美元的税收收入。
注意一个细节:罗德里格斯对外说的是"25年",白宫文件里写的却是"100年特许经营权"。这100年的差距,本身就是这份协议最具争议的地方。
中国在这片土地上押了多大的注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中委之间的能源合作,到2026年已经持续了近二十年。
这一切始于2007年。那一年,中国和委内瑞拉创立了"石油换贷款"模式,中方提供贷款,委方用原油偿还。同年双方设立中委联合投资基金,初始规模60亿美元。
2010年4月17日,中石油与委内瑞拉签署胡宁4石油合作项目协议,这是中委合作最具标志性的项目:
•区块位于奥里诺科重油带,面积325平方公里
•可采储量87亿桶
•25年合同期内预计生产29亿桶超重原油
•中方提供10年期、总价值200亿美元的融资贷款
•委国家石油公司在合资公司持股60%,中石油持股40%
从2007年到2015年,中国开发银行和进出口银行向委内瑞拉提供了约600亿至670亿美元贷款,主要用于石油项目。截至2025年,中国通过"石油换贷款"模式向委内瑞拉累计投入超600亿美元,占中国对拉美贷款总额的近一半,委内瑞拉一度成为全球最大的中国融资接收国。
不仅如此,到2025年,约85%的中委原油贸易已经采用人民币结算,能源—金融—货币三位一体,深度绑定。
这次被划入美方接管名单的,正是胡宁4等重油区块。据媒体援引美国官员的消息,新授予NABEP的14份油田合同中,有5个此前由中国企业运营,1个由俄罗斯企业运营。美方官员说得更直白:美国正把自己变成这些石油的市场,而这些石油"此前是运往中国的"。
美委协议的三大硬伤
这份被特朗普吹上天的"史上最大石油交易",仔细看漏洞不少。
第一,合法性存疑。** 委内瑞拉宪法规定,国家保留石油产业控制权及PDVSA全部股份。100年的私人特许经营权,绕开了委内瑞拉国内法律框架。分析人士警告,这种做法未来极可能被没收,媒体和学术界已经将其定性为拉美"新殖民主义"历史的重演。
第二,商业可行性存疑。** 埃克森美孚等美国传统能源巨头对这笔交易持谨慎态度。原因很尴尬,NABEP的实际控制人贝坦考尔特,过去与委内瑞拉政府的商业往来曾受到美国和欧洲有关部门调查(虽未被正式起诉)。知情人士透露,正在谈合同转换的石油巨头们,"希望确保自己不会和贝坦考尔特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第三,对中国权益的直接冲击。** 白宫情况说明里,对中方在委内瑞拉的电信、铁路、港口等基础设施投资只字未提,没有任何补偿安排。中企在胡宁4等区块的技术投入、400亿美元级别的累计投入、以及作为委方偿还中国贷款主要来源的"石油流",都面临被截断的风险。
罗德里格斯的两难
站在这个女人的位置上,确实左右为难。
往左,是查韦斯派强硬派和美国之间维持平衡。她需要在国内强硬派与美国之间维持平衡,她在卡斯特罗诞辰100周年纪念日高调致敬,试图向国内强硬派的展示自己的立场,她没有背离查韦斯主义,但口号却掩盖不了政策转向的事实。
往右,是美国给出的"糖衣炮弹",1000亿美元投资承诺、2090亿美元税收预期。可正如前文所说,贝坦考尔特主导的NABEP能不能兑现这些承诺,连埃克森美孚都在摇头。
更现实的算盘是:委内瑞拉想避免国家破产,油田现代化改造离不开资本与技术,美方口惠而实不至,中方18年验证过的合作框架反而不可或缺。罗德里格斯想"两头兼顾",但美方协议条款设计几乎没有为中方留出空间。
中方这句回应,到底分量多重
回到9月1日郭嘉昆的那句回应:"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合作受到国际法和两国法律的保护,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障。"
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法律层面的硬支撑。中委合作不是口头君子协定,而是有双边条约、有国际法原则、有合资公司股权结构、有贷款合同、有石油购销合同的完整法律体系。"受法律保护"这五个字,意味着如果美方接管的油田涉及中企合法权益,中方有权通过外交和法律途径维权。
第二层,是"必须得到保障"这六个字里的警告意味。这不是请求,不是希望,而是底线宣告。
中方的底气来自哪里?来自600多亿美元的累计投入,来自胡宁4区块87亿桶的可采储量,来自委方仍需依靠"贷款换石油"机制偿还的巨额债务,来自约85%已采用人民币结算的能源贸易惯性。
更重要,中国在委内瑞拉的权益如果能被这样单方面撕毁,向全拉美释放的信号将是"对华合作不可控",这是中方绝不能接受的连锁反应。
特朗普盯上的不只是650亿桶石油,更是要把拉美重新变成美国的"后院",这才是"唐罗主义"的真正意图,委内瑞拉只是第一块试验田。
而罗德里格斯需要想清楚的是:美方给的1000亿美元投资承诺,和贝坦考尔特过去受调查的商业记录摆在一起,到底有几分可信?中方600多亿美元的真实投入和87亿桶可采储量的硬资产,又该值多少?
选择权在她手上,代价也得由她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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