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二百户。
汉宣帝刚坐上皇位，给祖父刘据补上的，不是皇帝尊号，而是这三个字：戾太子。
更扎眼的是，同一场议定里，刘据的园邑只有二百家；他的儿子刘进，也就是汉宣帝的父亲，得了三百家。
祖父少，父亲多。
这事若只看亲情，很难讲通。刘病已从小就知道，自己这一支是从巫蛊之祸里爬出来的。祖父刘据死在湖县，祖母史良娣死了，父亲刘进死了，母亲王翁须也死了。
他自己还是襁褓里的婴儿，被收进长安狱中。
牢门一关，刘据这一脉几乎断了。
征和二年，长安城里先乱的是太子宫。
江充奉命查巫蛊，搜到太子宫中。太子刘据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太多退路。他矫制发兵，杀江充，又派人调兵。
可汉武帝在甘泉一带，父子之间隔着宫门、使者、军令和恐惧。
刘据败了，逃到湖县泉鸠里。追兵围上来，他自经而死。
卫皇后也自杀。
这不是普通皇室内讧。它牵动的是皇帝权威、储君名分、外戚势力和京师军政。
刘病已出生不久，就被这场风暴卷进长安狱。狱中有个廷尉监丙吉，见这个婴儿无辜，安排女囚乳养，又私下照看衣食。
他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不等于能马上替祖父翻案。
元平元年，汉昭帝死了，没有儿子。霍光先迎昌邑王刘贺入继，二十七天后又废掉他。
这时，刘病已被从民间接进来。
诏议里讲得很清楚，他不是以“戾太子之孙”的身份来替祖父续统，而是“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
这句话，是他的皇位地基。
他进宫时十八岁，从尚冠里舍被迎出，洗沐，换上御府衣服，再到宗正府。那一天，摆在他面前的不是祖父的旧案，而是昭帝留下来的宗庙位置。
他得先站稳。
霍光还在。
这个大司马大将军，曾受汉武帝遗诏辅佐少主，又废昌邑王、立宣帝。朝廷里的丞相、御史、列侯、九卿，大多绕不过霍光。
汉宣帝初即位后，霍光名义上归政，实际朝政仍先由霍光过问。
皇帝年少，出身民间，根基浅。祖父又是当年“发兵”的废太子。
他若一上来就把刘据追尊为帝，等于把汉武帝当年的处置翻过来。更要命的是，他自己的继位理由，也会变得别扭。
他已经承嗣昭帝。
若再高举刘据一系，朝臣马上会问：陛下到底是昭帝之后，还是废太子之后？
这不是一句孝心能压过去的事。
本始元年六月，汉宣帝下诏：“故皇太子在湖，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邑。”
这道诏书只做了两件事。
给名号。
给祭祀。
最后议出来的结果是：“故皇太子谥曰戾，置奉邑二百家。”
刘据没有被恢复为皇帝，也没有被称为“皇祖”。他仍是“故皇太子”。
戾太子，不是平反诏。
可它也不是简单一棍子打死。
汉代谥号里，“戾”确实不算美谥。《谥法》有“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的解释。放在刘据身上，朝廷承认的是：他曾经失顺，曾经发兵，不能抹掉。
但“太子”二字又保住了他的身份。
他不是庶人，不是反贼，不是被彻底逐出宗室谱系的人。
刘病已能做的第一步，就是把这个死在湖县的祖父，重新放回可祭祀的位置。
这已经不小了。
真正能动父亲刘进，是霍光死后的事。
地节二年，霍光去世。后来霍氏被诛，汉宣帝才逐渐把权柄收回自己手里。
元康元年，朝廷再议刘进的尊号。大臣援引礼义，说“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于是，刘进的悼园改称皇考庙，奉园邑增到一千六百家。
父亲可以称皇考。
祖父刘据还是戾太子。
这里的差别很冷。
尊父，有礼法可依。儿子做了皇帝，父亲可以因子而尊。
尊祖父为帝，尤其是尊一个被汉武帝定罪、又未曾即位的废太子为帝，在当时的西汉宗庙体系里，很难落笔。
再往深处看，刘据身后压着一个更大的影子：汉武帝。
汉武帝晚年确有追悔。迫害太子一方被清算，湖县有思子宫，又作归来望思之台。
可他终究没有正式下诏恢复刘据太子以外的更高名分，更没有说刘据可以入帝统。
汉宣帝若追尊刘据为帝，就不只是尽孝。
那是在替汉武帝改判。
他可以悄悄抬父亲，可以给祖父岁时祭祀，却不能把汉武帝晚年的大案彻底翻成另一套国史。
汉宣帝不是不记得祖父。
他太记得了。
他自己从长安狱里出来，长在民间，后来做了皇帝。身边每一层礼法，都在提醒他：刘据若无巫蛊之祸，本该是皇帝；可刘据既然死于那场大祸，就只能停在太子的位置上。
所以，“戾”字刺眼，“太子”二字也沉重。
它像一道缝。
一边是不许完全翻案的祖宗成命，一边是不能彻底抛下的骨肉血脉。
湖县泉鸠里，刘据当年死在那里。多年后，朝廷给这片墓园置了二百家奉邑，岁时祭祀照旧进行。
祭器摆上去，名册写下去，最后落在竹简上的，仍是那三个字。
戾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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