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年,一个日本兵没有回国。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二日,济南。山崎宏的遗体从家里送出,去往山东大学医学院。没有回日本,也没有留下单独的墓碑。
他生前把手续办好了。
这个曾随侵华日军来到中国的老人,最后把自己的身体也留给了中国医学研究。
这件事最扎眼的地方,不在“日本老人”四个字,而在前面那句:他曾是日本兵。
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山崎宏出生在日本冈山县真庭市。家里有两个儿子,哥哥已经成家。到一九三七年,日本向中国大举增兵,山崎家必须有人穿上军装。
担子落到山崎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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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过医,被编入日军,做的是给军马治病的兽医。军装一穿上,人就被卷进了侵略战争的队伍里。
他自己后来讲得很少。
能留下来的话,只有几句。来到中国后,他随军转战,从天津到华北一带。六个月后,他挑了一个黑夜逃走。
他说,自己看不惯军队的烧杀掠夺,破坏别人的生活。
一颗子弹也没打。
这句话,压在他后来七十多年的人生里。
逃出来,不等于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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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宏最初还想着往东走,走到山东半岛,找机会回日本。可一个穿过日军军装的人,走在中国土地上,哪里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他不敢多说话。
一路乞讨,饥饿、恐惧、迷路,全都压在身上。后来到了济南,他停住了脚。
原因很简单。
这里有人给他饭吃,给他水喝。
一个侵略军队里逃出来的人,被受难土地上的百姓救了。这笔账,他从那天起就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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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他没有再挪窝。
山崎宏在济南安了家,娶了一个从唐山逃难到济南的女人。她带着女儿,山崎宏给这个女儿取名山雍蕴。
家里多了一个父亲。
可这个父亲话少,脸上也少见笑。他会看病,也会管孩子。很多年里,女儿只知道父亲严厉,做事有规矩,却不知道父亲身上还压着一段日本兵的旧事。
他不提。
战争结束后,山崎宏在济南市郊开过私人诊所。后来诊所经过改造,成了联合诊所,再后来,他成了当地卫生院的医生。
桌子上有病历,有药方,也有一张压在玻璃板下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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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写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最高的美德。”
他给很多穷人看病,不收钱。后来每逢涨工资,他把机会让给别人,工资多年停在八十三元六角。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
病人来了,他看。孩子来了,他看。周末有人找来,他也看。济南不少老人后来记得的,不是他的日本名字,而是那个“看病的日本老头”。
可他心里知道,自己不是普通外来医生。
他是从侵略军队里逃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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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离开日本近四十年后,山崎宏第一次回到故乡。亲人早以为他死了,灵位也摆过,坟墓也修过。
家人想让他留下。
日本医院给他找了工作,月薪三十万日元。对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来说,那条路干净、体面,也轻松。
他拒绝了。
他撂下一句:“我在中国生活的时间比日本长,我要回中国。”
回济南时,他给家里带回一台别人不要的十四英寸彩电,却把日文科技图书、心电图仪带回来,捐给济南的图书馆和医院。
钱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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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政府后来给他的养老金,折合人民币一年有一万多元。他常常拿去捐,汶川地震后,他又拿着报纸,让女儿带他去捐款。
他没有大声解释。
山崎宏只是反复说,自己要赎罪。
一九八三年前后,济南与日本和歌山市缔结友好城市的过程中,他做过牵线人,自己掏路费,在两地之间奔走。一个曾被军国主义推上战场的人,老了以后,反而在两座城市之间递信、搭桥。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二〇〇四年,山崎宏办理遗体捐献手续,成了山东第一位捐献遗体的外国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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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老了,听力也差,可有人问起以后怎么办,他的意思仍旧清楚:死后不回日本,永久留在中国。
他还说,死了以后还是为人民服务。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一日,山崎宏在济南家中去世。第二天,他的遗体按遗愿捐出,用于医学研究。
七十二年前,他从侵略军队里逃离;七十二年后,他连最后的身体也交给了这片土地。
战争的罪,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行被抹掉。
但山崎宏把余生摆在诊桌前,一张药方一张药方地写,一次捐款一次捐款地送。到最后,济南那间屋子的门打开,担架抬出,一个日本兵没有回日本。
他留在了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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