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宋尾：在丰都，那些写故事的人

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在丰都工业园区采风调研。 陈泰湧/摄

在丰都，那些写故事的人

文/宋尾

在我心里，丰都很远。

一方面来自那种陌生的空白；另一方面，读过一位原籍丰都的作家朋友记述当年从丰都来城市的散文：先从村里到镇上，再到县里，乘船转火车，感觉那路途艰辛又漫长。

立秋这天，我随一群作家朋友去了一趟丰都。意外的是，动车不到一小时，就拢了。固有印象，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会悄然、不知不觉地，用篡改的画面覆盖事实。

出发前，我惬意地想象着，这次会和以往的采风路径一样，往风景里走，到人文中去。不知提及“丰都”，你们会想到什么？老实说，对丰都，我有自己的幻想。或者说，在我的印象中，这是个跟传说、雾霭，江涛，航船紧密缠绕的灰白色的休闲小城。

然而，当抵达终点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办公楼前，灰色建筑矗立在周围，看不见什么风景，只有长江从眼前缓缓流淌。

等等，这不是工业园区么？

不单单是我，其他人也一样震惊：丰都居然也有这么气派的工业园区？

毕竟，在我们印象中，丰都这个名词似乎与工业从来沾不上边。乘车过来时，我也没觉得，这座耸立长江边的狭长小城，能有什么工业。

事实是，不单单有，还很强。

公开数据显示：丰都工业园区在全市五十多个开发区中成绩亮眼，属于领跑方队。

这，就很有点出乎意料了。

丰都工业园区跟我之前见的开发区还有所不同，分成四个组团。我们带着好奇心，走访了一圈。

简单来说，归纳起来，大概是这几样：一只鸡；一头牛；一颗芯；一块水泥；还有——一根玻璃纤维。

鸡，不用说，当然是丰都麻辣鸡；没想到的，是这头“牛”——它有多厉害呢？了解之后，才知道，丰都竟是“中国肉牛之都”，存出栏量、产业规模、产品品质，稳居全市第一。“丰都肉牛”购销体系已遍及全球。我们平日在盒马所买的牛肉，就源自这儿。据说，下一步将进入山姆超市。

这个小小的震荡还没结束，我们又意外得悉另一数据：丰都榨菜，出口全市第一。

随即，我们向多位当地行家求证：属实。我也涨了点知识：很早之前，丰都亦称“榨菜之乡”，行政版图上丰都属于涪陵地区，以前打的都是“涪陵榨菜”这块牌子。实际上，涪陵榨菜很大部分来自丰都。

看来，我预感到，这注定是不停打破我们认知的一天。

既是园区，自然并不只有这些“土货”食品，也有数字智能。我们参观的金籁科技，便是一家专注高端精密磁性电子元器件的技术企业。直白地说，它主要是围绕AI、电子芯片等等未来性领域做配套供应。不得不说，这很聪明。“芯”是时下最值钱的，我可能暂时做不了“芯”，但我可以为“芯”做服务。

当然，对园区来说，这还不算“大块头”。

“水泥”就是这个“大块头”。其实，当说去水泥厂参观时，我是不情愿的。话说回来，那种灰扑扑雾蒙蒙、呼吸不过来的感觉，谁又喜欢呢？然而，它完全颠覆了我的印象：是水泥厂，又不是水泥厂，甚至听不到多少噪音，也没有粉尘，在绿植包裹下，被一面绵绵水幕隔绝起来，就像一座完全跟水泥无关的工厂。走进总控室，你发现它是全智能化的。所有环节，在一块块屏幕上独立存在，共同拼接出一个完整工序场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水泥制造：它几乎是无废的。所有环节废料都可以在下一轮被完全使用。一个饕餮但让人觉得喜悦的怪物。

不过，此行最让我们震动的，是那根“纤维丝”——丰都工业园区镇江组团的东方希望玻璃纤维产业基地。这不是“大块头”，而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

如果没有走进这里，我可能在很久之后也不会知道，它——“玻璃纤维”这个略有点枯燥、冷硬、陈旧的名词，跟我们的生活贴得如此之紧。事实上，对包括我在内的大众来说，对它几近一无所知。

在你办公室周围，你车上，你的浴室，相信你们或多或少都见过：那些电子布、斜纹布、除尘布、工业布；还有型材、瓦，以及发动机隔热板，羽毛球球拍，电器开关盒，滤袋，电路板，光伏边框——也就是你们旅行时所见到的风力发电机的扇叶，包括你们乘坐的飞机，它们所用的那些复合材料，原来，都出自一块块石头。

一块石头，在经过技术处理后，会变成一根根纱，或丝。然后，这些纱丝，组成了上述那些常见、常用的物品。

作为一个写故事的人，最渴望的大概就是写出那种交错跌宕的反差感，那种反差，就像潮浪一波波冲击你、刷新你。而这是我在丰都所见到的。

你以为它很远，其实它近得让你猝不及防；

你以为它是旅游小城，它其实是一片工业热土；

你以为那是塑料、金属，它却是丝线；

你以为它是丝线，它其实是石头。

毫无疑问，我所见的丰都，就像一部好故事，或者说，它具备了好故事的全部元素。

但我更好奇的是，这个故事里包裹的故事，在故事缝隙间所默默发生而鲜为人知的那些细节——作为一个作家，我更关心谁写了这些故事？更确切地说，我更关注的，是隐藏在故事背后的人。

比如金籁电子，从朋友口中得知，老板是个奇女子。多年前远赴惠州打拼，又携资源返乡创业……我不免幻想，她经历了什么？她身上蕴含的故事性可能远比她的企业更富足。

比如那些将丰都榨菜出口的人，他们应当深知，与“涪陵榨菜”同场较量绝非明智之举，所以才另辟蹊径，在海外大获成功。这是意外吗？也许是从反差中求反差。

然而，最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我们所见的这座玻璃纤维产业基地，原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它和水泥厂同属于东方希望集团。起初，当地得知东方希望在四处寻觅玻璃纤维及复合材料产业基地，便竭力想要将此争取落户。万万没想到，建这基地，首先要满足的是矿采——首先，你得有矿。然而，翻遍资料，访遍了专家，全傻了眼，都说丰都历来就没有这种矿石。时任经信委的一位负责人不愿这么庞大的项目旁落，他不信邪，不就是石头么？我们丰都不缺石头。于是，带着人四处找矿。同时还依托媒体发声，掀起全民找矿的风潮。原本，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像个笑话。但是！又一个万万没想到——那种矿石，真被他们找到了。于是，总投资200亿、未来将带来巨大福祉的项目，就被这样留在丰都。

这就是故事啊，而且是让人难忘的那种故事。

不管是写作还是经营一座城市，好故事固然为我们所需，但更为重要的，是那些写故事的人。

我想，这两者，我在丰都都找到了。

丰都写了一部波澜壮阔的好故事，因为拥有那些能写出好故事的人。

作者简介：宋尾，重庆市作协小说创委会副主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