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小雪,今年三十八了。别跟我提虚岁,就实打实的三十八,属龙的,腊月里的生日,那一年天冷得邪乎,我生她的时候,产房窗户上都结着冰花。
现在想想,那冰花真好看,跟她现在的生活一样,看着透亮,摸上去冰凉扎手。
我这当妈的,没别的本事,就是心窄。眼瞅着别人家的孩子,甭管是读书好的,还是读书赖的,到了岁数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日子过得跟小火苗似的,腾腾往上窜。再看我们家这位,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温水,不,连温水都算不上,就是一碗凉白开,搁那儿放着,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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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小雪小时候是个机灵鬼,嘴甜,见人就叫。上学那会儿成绩中不溜秋,但人缘好,逢年过节,家里总有她同学送的贺卡,花花绿绿的,贴了一面墙。她爸走得早,我一人把她拉扯大,心里头就一个念想,盼她将来能有个好归宿,别像我似的,一辈子在纺织厂的三尺机台前,把青春都织进了那些密不透风的布匹里。
她大学读了个文秘专业,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那几年,她也是朝气蓬勃的,早上化着精致的妆出门,晚上回来跟我讲公司里的是是非非,谁又升职了,谁又被老板骂了。我听不懂,但爱听,觉得她有自己的世界,忙点好。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过了三十岁生日之后。
那阵子,她相了无数次的亲。我托了七大姑八大姨,她自己也从网上找。那些男的,什么样的都有。有嫌她年纪大的,有嫌她工资低的,还有的,自己条件不怎么样,还挑三拣四,嫌她不会做饭。每次相亲回来,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第二天眼睛准是肿的。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在饭桌上问她:“那个张老师介绍的工程师,不是挺好的吗?有房有车,就是矮了点。”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啪”的一声。“妈,你能不能别管了?他是个二婚的!还带个孩子!我去了就给人当后妈?”
“二婚怎么了?带个孩子怎么了?只要人实在,对你好……”我嘟囔着。
“对我好?”她冷笑一声,“对我好就是第一次见面就问我什么时候能要二胎?妈,我是个人,不是个生育机器!”
那顿饭不欢而散。从那以后,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先是辞了工作,说是公司氛围不好,领导瞎指挥。我想着,辞了就辞了吧,正好歇歇,调整调整心态,再找个更好的。
结果这一歇,就是四年。
四年了,她没再出去工作过。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比我当年在纺织厂三班倒还规律。上午十一点左右起床,起来洗漱完,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那些无聊的短视频,一会儿笑,一会儿又骂。中午我做好饭,叫她,她磨蹭半天才过来,扒拉几口,又回到沙发上。下午接着刷,或者抱着平板看剧,一看就是一下午。到了晚上,我睡得早,迷迷糊糊能听见她在厨房翻东西吃,有时候是煮泡面,有时候是热剩菜。吃完,接着看,直到凌晨两三点,她那屋的灯才灭。
吃了睡,睡了吃。我年轻时候养猪都没这么养的。
我愁啊,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晚上躺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脑子里就跟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管我要糖吃,一会儿是她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照,一会儿又是相亲桌上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越想越睡不着,心口像堵了块大石头,上不来气。有时候实在憋得慌,我就披上衣服,蹑手蹑脚走到她房门口,听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传出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我就站在那黑咕隆咚的走廊里,站好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啥。
她舅舅,也就是我弟弟,来看过她几次。每次来,都忍不住要说她几句。“小雪,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在家里待着,出去走走,哪怕是找个超市收银的活儿干干,也比窝着强。”
小雪眼皮都不抬,盯着手机屏幕:“舅,你不懂,现在外面工作多难找,那些公司都想要二十出头的,我去了也是受气。”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耗着啊!你妈都多大岁数了,你还让她伺候你?”我弟嗓门大。
这时候小雪就会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我又没让她伺候!我自己能做,是她非要做!”
然后“哐”的一声,把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我弟走了之后,我跟她之间就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她该吃吃,该睡睡,我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我试过不管她,中午故意不做饭,想着她饿了总会自己做。结果人家愣是能扛到下午四点,点个外卖,照样吃得香。我试过把网断了,她也不闹,就翻之前下载好的小说看。我感觉自己像在和一团棉花打架,使出的力气全都打在了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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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三,我实在是忍不了了。那天社区组织免费体检,我拉她一起去。好歹是出了趟门,我想着让她透透气也是好的。到了社区医院,人多,排着队。她站在我旁边,戴着耳机,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
前面排队的两个大妈在聊天,嗓门挺大。“你家那小子对象谈得咋样了?”“别提了,现在的年轻人,高不成低不就的。你家闺女呢?”“我闺女?好歹找了个工作,虽然一个月就三千多,但总比在家啃老强吧!你是不知道,我楼下那家,一个姑娘,快四十了,也不上班,天天在家,她妈都急出心脏病了……”
那两个大妈声音很大,我和小雪都听见了。小雪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她猛地扯下耳机,转身就往外走。我赶紧跟出去,在后面喊她:“小雪!小雪!”
她不回头,走得飞快。我小跑着追上她,拽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去?还没体检完呢!”
她甩开我的手,眼圈通红,冲我吼了一句:“体检什么体检!你没听见人家怎么说的吗?我就是那个笑话!我就是那个快四十了还在家啃老的废物!”
看着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我那积攒了四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我扬起手,真想给她一巴掌。可手举在半空,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脸,我又下不去手。那是我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啊。
我放下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指着她,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还知道丢人?你还知道人家在说你?你要真知道,你就给我振作起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生你养你,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糟蹋我的吗?”
我们娘俩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她哭,我也哭。路过的人都回头看我们。她可能觉得太丢人了,转身打了个车就走了。我自个儿走回家的,走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的路,我觉得比一辈子都长。
回到家,她已经把自己锁在屋里了。我没理她,也没做饭。晚上,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要是哪天闭眼了,她可怎么办?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几点才睡着。半夜,大概两三点吧,我渴醒了,起来倒水喝。经过她房间,发现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她也没睡。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耳朵贴门上,想听听她在干啥。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刷视频的声音,没有电视剧的对白。只有一种很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像小猫叫一样,一下一下,挠在我心尖上。
我端着水杯,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杯水彻底凉透了。
我这闺女,她心里也苦啊。她不是懒,她可能是怕了。怕出去被人指指点点,怕自己年纪大了拼不过年轻人,怕再受一次相亲的打击。她把自己裹在一个厚厚的茧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可她是个人啊,不是蚕宝宝,不能在茧里待一辈子。
我靠在门框上,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的一件事。她六岁那年,学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的,说什么也不肯再骑了。我没哄她,也没骂她,我就把自行车扶起来,推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小雪,这车子要是现在不骑,它就永远是新的,可你的腿,以后就不会再有这么疼的感觉了。你要是现在骑上去,前面那条巷子口,有卖糖葫芦的,妈给你买两串。”
她挂着眼泪,抽抽搭搭地,最后还是骑上去了。虽然歪歪扭扭,虽然又摔了两跤,但她还是骑到了巷子口,吃到了那串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我现在多想再给她一串糖葫芦,告诉她前面有甜的,只要她肯再骑上去。
可她已经不是六岁了,她是三十八岁。她膝盖上的伤,不只是破了皮,怕是已经伤到骨头里了。我这点老掉牙的鼓励,还管用吗?
我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门。里面的抽泣声停了。
“小雪,”我嗓子有点哑,“妈给你煮了碗面,放在门口了。你要是饿了,就开门端进去。加了荷包蛋,还有你爱吃的火腿肠。”
我没有等她回应。我知道她不会回应。我回到自己屋里,重新躺下。窗外的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远处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我不再想她会不会开门,也不再想明天要跟她说些什么大道理。我这个当妈的,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能给她的,也不过就是一碗深夜的荷包蛋面。她想吃,门没锁。她不想吃,面会坨掉。日子就像这锅里的面,放久了总会软,可只要火不灭,水还开着,下一锅,还能是筋道的。
我翻了个身,竟然破天荒地有了点困意。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被那碗面给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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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今晚,我听见她哭了。哭出来,总比闷着强。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横竖我还在,这屋里就有烟火气。她吃也好,不吃也罢,我先把灶台的火点着。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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