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的消防兵看见冒烟，先做的事并不是救火，而是举起三面旗

《宋史·五行志》留给一个救火者的字，比留给一场火灾的少得多。

嘉泰三年正月丁酉，襄阳府起火，同时刮起大风。选锋军校于友直扑进去，没能出来。

志书的原话是，三年正月丁酉，襄阳府火作而风暴，选锋军校于友直死于救焚，止延烧六十余家。

他这一辈子在志书里占的位置，就是那半句话。籍贯、年纪、家里几口人，一样没留。

后面倒是补了一句，帅臣和漕臣把这件事报上去，朝廷追赠两级官，荫他一个儿子入仕。

他不是襄阳城里临时抓来的民夫，他吃的是军饷。宋代把救火整编进了军队序列。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记汴京，每坊巷三百步许有一所军巡铺屋，铺兵五人。高处砖砌望火楼，楼上有人卓望。

楼下官屋数间，屯驻军兵百余人。楼里存着救火家事，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

哪一处遗火，马军奔报军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开封府各领军汲水扑灭，不劳百姓。

吴自牧先写城，再写火。临安城郭广阔，户口繁伙，民居屋宇高森，接栋连檐，寸尺无空，巷陌壅塞，街道狭小，不堪其行，多为风烛之患。

南宋的临安把这套东西排得更密。吴自牧《梦粱录》卷十记，坊巷近二百余步置一军巡铺，兵卒三五人一铺。

官府以潜火为重，于诸坊界置立防隅官屋，屯驻军兵，森立望楼，朝夕轮差兵卒卓望。

哪边冒烟，白天用旗帜指方向，夜里换成灯。朝天门内举三面旗，朝天门外举两面，城外举一面，夜里挂灯照着这个数分三等。

卷十把二十三个隅的地名挨个抄了一遍。东隅在柴垛桥都税务南，西隅在白龟池，南隅在吴山至德观后，北隅在潘阆巷内。

望火楼底下屯的就是潜火兵。防虞器具，桶索旗号斧锯灯笼火背心，俱是官司给支官钱置办，一一俱备。

遇有烟烻，帅臣亲自到地分，带行府治内六队救扑将佐军兵，及帐前四队亲兵、搭材队，一并听号令。若不竭力，定依军法治罪。

救火军卒受了重伤，所司差官相视伤处，支给犒赏，再差医诊治。

临安的规矩里还留了一条更细的。夜里有一批人专门伏在官舍和第宅名望之家附近的路上，名目叫火下地分。

防的是盗贼。防火的兵力，有一部分是常年趴在有权势人家的巷口。

器具和人员都要点清楚，火扑灭之后先清点，核对无误才准解散队伍。

器具摆得这样齐整，火还是一场接一场地烧。病根不在人手不够。

真宗大中祥符二年六月的一道诏书说得直白，在京人户遗火，须候都巡检到，方始救泼，致枉烧屋。

等一个官到场，房子先烧完了。

军人们自己也被这条规矩绊过。景德四年河南场起火，殿前司虎翼都虞候高鸾、城外都巡检步军副都指挥使王隐就近调集营兵扑救。

事后殿前司上言，两人非本辖，应当等宣旨，请治他们的罪。真宗免了，还留下一句，今后仍要遵守旧制。

夜里救火另有一桩绕不开的麻烦，城门关了。

元丰六年二月，开封府上言，本府官吏夜间去新城里救火，若旧城门已经关闭，请准他们去大内钥匙库取钥匙，由东华门外当值的内臣降钥。

为了让一支救火队穿过城门，动用了皇城的钥匙库。神宗准了。

规矩松口要等到仁宗天圣九年正月丙寅。《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十记了一句，诏京城救火而巡检军校未至者，听集邻众扑灭之。

从须候都巡检到，到听集邻众，中间隔了二十二年。

这二十二年里汴京烧掉了多少间屋，没有人数过。

火势压不住时，就拆房隔出一条空档。拆谁的屋子，不必问屋主。

同一道诏书里还钉了一句，不得枉拆远火屋舍，仍钤辖不得接便偷盗财物。

法律那头也不含糊。《宋刑统》卷二十七杂律写，诸见火起，应告不告，应救不救，减失火罪二等。

疏议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在官府廨宇内及仓库失火的，从徒二年上减二等，合徒一年。

在私家，从笞五十上减二等，笞三十。

同一条律文还有后半句，其守卫宫殿、仓库及掌囚者，皆不得离所守救火，违者杖一百。

守仓库的兵望着火光冲天，一步都不能挪。

疏议还补了一句，虽见火起，不告亦不合罪。岗位比火大。

南宋又加了一层防备。绍兴三年规定，救火人员不许随身携带刀剑，防的是趁乱邀夺物色。

最专业的那批人里，最怕的偏偏是人。

这些防备没有挡住嘉泰元年三月那场火。

《宋史·五行志》记，三月戊寅行都大火，至于四月辛巳，燔御史台、司农寺、将作军器监、进奏文思、御辇院、太史局。

还有军头、皇城司、法物库、御厨、班直诸军垒，一路烧过去。

延烧五万八千九十七家，城内外亘十余里，死者五十有九人，践死者不可计，城中庐舍九毁其七。

百官多僦舟以居。

火起在宝莲山，御史台小吏杨浩家。谏议大夫程松上疏，请把杨浩处死以谢都民。

疏上了两次，改判黥配万安军，连杖刑都免了。

《文献通考》记，四月壬午，皇帝下哀痛之诏，内出帑钱十六万三千五百七十余缗，米六万五千一百九十余石，赈济被烧的人家。

城里从此讹言相惊，无赖子弟趁乱纵火，从中取利。

两年后的嘉泰四年三月，火又烧起来。翌日天亮时，火苗上了和宁门的鸱吻，禁卒张隆架起飞梯爬上去，用斧头把鸱吻砸碎，门才保住。

水也是要现买的。《梦粱录》卷十那句官发钱买水浇灭，说的就是火场上官家掏钱，向挑水的买水往火上浇。

城里的井远，一桶水到了火场就是一桶钱。

《淳祐临安志》卷六开篇八个字，辇下繁盛，火政当严。

火灾之后，朝廷照例扩编。《淳祐临安志》卷六记，增置潜火军兵总为十二隅七队，皆就禁军数内抽拔。

队伍越编越大，望火楼越立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