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岁的景区NPC长安,最近正考虑去做鼻子——这次她打算动刀。在此之前,她已经做过面部减脂、打过玻尿酸、做过全身美白,这些项目开销累计超过四万元。
长安的容貌焦虑,源于游客的目光。她1.68米的身高、不到100斤的体重,却总觉得自己脸上“肉多”,一天只吃两顿。在苏州某景区工作时,摄影师拍的照片被她称为“黑照”,“有几张拍得像黑山老妖”。更让她受打击的是,发工资时领队直言:“领导觉得你长得不好看。”当初招她,是冲着“才艺”来的,“也没想着让你以形象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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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她的医美计划开始提速。她打过两次玻尿酸,一次打了10支——9支打在耳朵上,1支打在鼻子上,想把耳朵撑起来让脸显小。脸部减脂做了五六次,还因为嫌发际线高去植了发。这些项目花了超过四万元,她不后悔,因为“确实觉得自己变好看了”,但这还不够,她还想动鼻子,让侧脸也好看些。
游客的选择,也是一种“评价”
成为NPC后,长安发现游客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评价。几个人站在一起送客,游客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却停在别的同事身上:“姐姐你好漂亮,可以合照吗?”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长得丑。
景区也清楚颜值的重要性。2025年,洛阳重渡沟、临沂天上王城、上饶婺女洲等景区曾公开招聘高颜值NPC,部分岗位开出月薪3万元等待遇。但颜值只是一部分,这两年去面试,长安都会准备一份材料,写上个人情况、工作经历和才艺,有时现场还得跳舞、唱歌,或直接演一段。
“游客喜欢什么”开始进入越来越多景区NPC的招聘和运营逻辑。万岁山武侠城便是一个例子——2022年前后引入NPC,到2025年景区综合营收达到12.7亿,三年增长近15倍。在这样的景区里,“受不受欢迎”已然成为一种工作价值。“如果长时间感觉很一般,他们会觉得花同样的价钱可以招其他受欢迎的(人),为什么要招你呢?”长安说。
她所在的上饶景区,有人专门负责监督NPC的仪容、互动状态,领导私底下也会来查。领导曾训话:“没有游客跟你互动,你就那样呆傻地站着?不会主动吆喝吗?”长安反问:“可是身边都没有人,怎么吆喝?”
是“NPC”,更是“服务员”
长安在很多景区工作过,签的都是“演员协议”,“不是正规的那种”,没签过劳务合同或劳动合同。这一行里,很多人习惯管自己叫“演员”。但这份工作的核心其实不是表演——有些NPC没有明确人设,“随意玩”,前提是得服务好游客。
她尽量一直笑着,把服务做好,可还是有人不满意。今年7月上旬,她突然接到一个客诉,游客说她看着凶,眼神里带着轻蔑。那天她没跟谁起冲突,甚至没觉察谁对她有意见。领队也觉得她冤,但还是把她调到了室内的“赌坊”点位。她不喜欢这类游戏,只能服从安排。有的游客胜负心重,输了当场拉下脸、嗓门变大,甚至骂脏话,这些情绪她都得接着。
22岁的灯染也有类似感受。她在平顶山尧山的一个景区做NPC,最早一班清晨六七点就要起床化妆。做完妆造去接客大厅表演,负责表演的上台,剩下的人帮游客解决问题——告诉厕所位置、行李存哪,帮游客穿戴安全帽和救生衣。培训时,景区会教怎么跟游客拍照、解决问题,如何提供情绪价值,以及怎么控制情绪别和游客起冲突。
有一次,她正帮游客穿戴安全帽和救生衣,一个中年男性问她是不是NPC,接着当众来了一句:“NPC让‘玩’吗?”她当时“又难受又气愤”,却只能笑着回应。“周围那么多游客,我要是当场崩了,对那些游客太不公平。”不止一位受访者表示,自己或同事在工作时遭受言语骚扰,感觉被冒犯,却无可奈何。有时候,灯染会觉得自己被视为“一道程序”,“但我们NPC也是会流血,会骨折的”。
缺失的保障
许多人在进入这行后,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情绪劳动和压力比想象中多,而这份工作的薪资和保障又往往不如预期。21岁的叮当目前是湖北祥云湾的常驻NPC,去过好几个景区。在她看来,普通NPC收入不高,“封顶就5000元”。据她了解,一些景区普通NPC的日薪在80元至100多元不等。
长安的医美计划还在继续。她想把鼻子做得挺一点,这样至少能对自己说一句:“不是我不好,只是对方不喜欢我这种类型。”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年轻人和她一样,消化着这份工作的另一面——用脸上的项目,抵御游客目光带来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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