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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问什么桥,人能走车能过,却没有桥墩?和珅蒙圈,刘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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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4年春天,山东大清河两岸的风刮在脸上还像刀子一样割肉。

大清河原本有一座青石垒起来的大桥,那是南北通行的要道,结果去年夏天一场大水漫过来,几万斤重的条石全给冲垮了,连个桥墩都没剩下。这事放在平时也就是个地方上的水患,顶多山东巡抚上个折子请点赈灾的银子,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皇帝要南巡,这大清河是皇帝车驾必须要过的地方。

皇帝的车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几百辆大车,几千匹马,还有那辆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御用大马车,车轱辘比人都高,外面裹着厚厚的生铁,走在地上轰隆隆直响,没个结结实实的石桥,皇帝的排场根本过不去。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二话没说,直接从户部拨了200万两白银,让人装在几百口大木箱子里,沿着官道一路押送到山东,点名要山东巡抚富昌在3个月内把大清河的石桥重新修起来。200万两雪花银,这钱要是真砸在水里,能把大清河的一截河床全铺成银砖。可是这银子运到了济南府,进了山东巡抚衙门的大门,那账就不是这么算了。

富昌今年45岁,能坐上这个位子,全靠他在京城有个好靠山,这个靠山就是和珅。富昌把那些装银子的箱子打开,看着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子,他心里盘算的根本不是去哪里买石头,也不是去哪里找工匠,他盘算的是这笔钱该怎么分。富昌找了几个心腹的师爷,在后堂里扒拉了整整3个晚上的算盘,最后把账本做平了。

200万两银子,有80万两重新装箱,上面贴了封条,趁着夜色连夜送回了京城,直接抬进了和珅的后院。剩下的120万两,富昌自己拿了40万两,山东布政使按察使还有底下的知府知县们,大大小小的官儿按着品级把剩下的钱全分了个干净。

钱分完了,桥还得修。富昌随便找了个包工的把头,扔过去3万两银子,让他赶紧弄点石头木头去大清河边上做个样子。

那个把头拿着3万两银子到了河边,看着滚滚的河水,当场就坐在泥地里哭了。大清河的河床底下全是软泥,要修能过皇帝大车的石桥,光是砸地基用的生铁和巨大的青石就不止10万两,还要雇几千个民夫在冰水里干活,3万两银子连买木头搭脚手架都不够。

把头磨洋工磨了1个多月,每天就是在河岸边上打几根木桩子,眼看着皇帝出京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河面上连个桥的影子都没有。

富昌急了,他亲自带着兵跑到大清河边上,看着那几根泡在黄泥水里的烂木桩,汗顺着脖子往下流,直接把那把头抓起来打了50鞭子,打得后背烂成一滩泥。

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富昌知道皇帝要是到了河边没看见桥,自己这颗脑袋当场就得搬家,不但自己搬家,到时候顺藤摸瓜查出那200万两银子的去向,连京城里的和大人也保不住他。

他手底下那个出主意的师爷在旁边看着,直搓手,最后咬着牙给富昌出了个馊主意,说现在去买石头肯定来不及了,就算买来了也没有时间打地基做桥墩,不如去乡下找些懂偏门的野匠人,看看能不能搭个能撑几天的木桥对付过去。

富昌赶紧撒下大把的银子在山东地界上找人,最后有个底下衙役找来一个60多岁的独眼老头。这老头是个木匠,身上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腰里别着一把生锈的斧头,满手都是老茧,少了2根手指头。老头被带到大清河边,盯着滚滚的河水看了半天,又蹲下抓了一把河边的烂泥闻了闻,站起来跟富昌要了1000两银子,说这活他能干。

老头说这河底淤泥太深,水流太急,这会儿下水打桥墩就是去送死,根本打不牢,他不要一块石头,只要几千根粗壮的整木,越粗越好,不管是圆木还是方木全拉过来,他能在30天内弄出一座不需要桥墩的桥。

富昌这时候就是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稻草,哪管那么多,直接下令把方圆50里地以内的树全砍了,连当地老百姓祖坟地里的柏树都没放过,硬是凑了几千根大木头堆在河滩上。

那独眼老头也不含糊,带着几百个光着膀子的民夫,在冷风里开始干活。他不让人往河里扔石头,而是让人在两边的岸上挖了极深的大坑,把最粗的木头死死地埋在土里当受力点。然后他让民夫把那些长长短短的木头全扛到水面上,一根挨着一根,不打铁钉,不用卯榫,就是用斧头把木头砍出斜口,一根压着一根往下排。

这是一种乡下极其古怪的造桥法子,叫编木桥。木头就像是编竹筐一样互相穿插在一起,一排木头斜着伸向水面,另一排木头从上面压住它们,一层一层往中间搭。

大清河中间水最深的地方,两边的木头正好凑在一块,互相顶住。所有的重量全靠木头和木头之间那种别扭的咬合力撑着。整个桥就像一个巨大的倒扣过来的木头弓背,悬在水面上,底下空空荡荡,全是大清河汹涌的急流,连半个落脚的石墩子都没有。

木头搭完之后,老头让人在桥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芦苇席子,席子上头又倒了几百车黄土,几十条大汉拿着石夯把黄土砸得结结实实。从远处看过去,这桥又宽又大,桥面上平平整整的全是压实的黄土,和两边的官道连在一起,看着比真正的石桥还要气派。只要不去桥底下拉开芦苇席子看里头的烂木头,谁也不知道这其实是个底下完全悬空的空壳子。

富昌看着这座奇迹一样拔地而起的桥,偷偷在没人的时候上去跳了两下,桥面连晃都不晃,他这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掉回了肚子里,转头就让人把那独眼老头关进了一处破庙里,派了十几个兵拿刀看着,打算等皇帝一走就直接把老头沉进大清河里灭口。

没过几天,皇帝的南巡大队伍真的到了。

那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来,官道尽头就扬起了一大片黄土,几十面明黄色的龙旗在风里头扑腾作响。几千名御前侍卫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马蹄子踩在地上发出那种闷闷的震动声。

后面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车小辆,队伍最中间就是乾隆皇帝坐着的那辆巨大的御马车。富昌带着山东上上下下50多个官员,全换了崭新的朝服,天还没亮就在桥这头的泥地里跪着。初春的地上还是潮的,泥水渗透了这些官员的丝绸裤腿,把膝盖冰得生疼,但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车轰隆隆地停在了桥头。两个小太监跑过去,搬了木头凳子放在车门底下,厚重的车帘子被掀开,乾隆从里面弯腰走了出来。皇帝那年年纪已经不小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很。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踩着凳子下了车,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山东的土地上。紧跟着皇帝下车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和珅,一个是刘墉。

和珅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种永远让人觉得舒服的笑,紧紧跟在皇帝右边后头半步的地方,皇帝一停,他也停。刘墉走在左边稍远一点,他背有点微驼,眼皮耷拉着,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像个刚睡醒的干瘦老头。

乾隆没有马上叫富昌他们平身,而是捏着念珠,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大清河岸边,顺着河道往下看。大清河的水到了春天涨水期,水流极大,黄色的泥水夹着白色的沫子,打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乾隆顺着这股水流,把目光慢慢移向了眼前这座宽阔气派的新桥。这桥修得实在是太宽了,桥面上的黄土压得连个车辙印都没有,平整得像一块案板。

乾隆沿着岸边往下走了两步,和珅赶紧伸手虚扶了一下,生怕皇帝脚底下打滑。乾隆摆摆手,站在一处略微低洼的河滩上,侧着身子往桥底下看。就这一眼,乾隆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虽然高高在上,但他不傻。他下江南这么多次,走过的大江大河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桥。凡是这种水流湍急的大河,要在上面修能通大车的桥,河中间必然要有巨大沉重的青石桥墩分水,否则根本扛不住几十辆装满物资的大车同时压过去的重量。

可是他眼前这座桥,从这岸到那岸,几十丈宽的河面上,底下全空着,连一块石头的影子都没有,全是密密麻麻交叉在一起的粗大木头,而且这些木头全是没有剥干净树皮的生木,砍伐的痕迹还是新的。

富昌在后头跪着,眼睛余光看见皇帝走到桥底下往上看,他全身的汗毛瞬间就炸了起来,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皇帝看出破绽了。

乾隆没说话,转过身慢慢走回桥头,踩上了桥面。他穿着厚底的朝靴,在桥面的黄土上用力跺了两下。桥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音,底下的木头结构发出极其微小的嘎吱声,但整座桥纹丝不动。

乾隆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大桥最中间的位置,也就是下面完全没有支撑,全靠木头咬合力悬挂在河面上的那个点。他停下了脚步,脚底下的大清河水在疯狂地流淌,震得空气都在抖。

皇帝转过头,看着跟上来的和珅,又扫了一眼慢吞吞走在后头的刘墉,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还在桥头泥地里跪着的富昌身上。乾隆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富昌,朕让户部拨了200万两银子,让你在这大清河上修座能通千军万马的石桥。你修的这座桥,桥面平整,黄土垫道,确实宽阔。」皇帝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脚下的桥面,然后手腕一翻,指向了悬空的桥底,「可是你告诉朕,这世上什么桥,人能在上面走,朕的大车也能从上面过,偏偏底下连个桥墩都没有?这桥是靠什么撑着朕的?」

这句话一出来,桥头跪着的50多个山东官员全吓趴了,几十个脑袋死死贴在黄泥地里,富昌的脑子里更是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眼前全黑了。他张着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200万两修桥的银子去哪了,他心里清楚,和珅心里也清楚。这桥底下为什么没有石头桥墩,因为根本没钱买石头。一旦皇帝死盯着桥墩的事往下查,把木头桥面一掀开,发现里头全是临时拼凑的烂木头,那这贪污200万两的大案就彻底兜不住了。

皇帝没有理会发抖的富昌,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和珅。

「和珅,你帮朕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名堂?」

和珅此时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他当然知道富昌干了什么好事,那80万两银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京城宅子的地窖里。他刚才跟着皇帝在河滩底下看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这木桥的虚实。

和珅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顺着皇帝的话去分析这桥的结构。如果他说「皇上,这桥底下是互相别着的木头」,皇帝肯定会接着问「为什么要用木头不用石头」,顺着石头往下捋,必然会查到银子的账目。只要账目一翻开,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


和珅不能揭穿,但也不能撒谎说这桥有桥墩,皇帝又不是瞎子。和珅的反应快极了,他马上换了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他先是夸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学着皇帝的样子在桥面上跺了跺脚,又弯下腰,用手扒拉了一下桥面边缘的黄土,最后干脆趴在桥沿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往桥底下看,看了半天,才装模作样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凑到皇帝跟前。

「主子,奴才刚才趴下去看了,还真神了,底下真连个桥墩的影子都没有!」

和珅故意瞪大了眼睛,把声音拔高,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奴才这脑子笨,从小除了骑马射箭,就没看过几本关于工匠营造的书。这不用桥墩就能架桥的法术,奴才实在是看不懂。这八成是山东这地方的老百姓沾了主子南巡的福气,河神在底下显灵,用肩膀扛着这桥呢!奴才肉眼凡胎,实在是解释不明白这偏偏没有桥墩还能过大车的道理。」

和珅这一番话说得极妙,既承认了没有桥墩的客观事实,又用一句「奴才看不懂」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拍了皇帝的马屁,把这事往鬼神福气上扯。

乾隆听了和珅的话,没笑,也没生气,只是深深地看了和珅一眼。皇帝心里明白,和珅这种八面玲珑的人,怎么可能看不透一座乡下的木桥,他这是在装傻。至于和珅为什么要装傻,皇帝在这个皇位上坐了几十年,哪能猜不到里头的猫腻。不过皇帝没有立刻点破,他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几步之外、拢着袖子一言不发的刘墉。

「刘墉,你是山东人。这地方的水土你最熟。和珅是个满人,不懂你们汉人工匠的奇巧心思。你是个读书人,书读得多,你来跟朕说说,这什么桥没有桥墩还能撑住这千军万马?」

刘墉被皇帝点了名,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掸了掸马蹄袖,往前走了几步。刘墉的眼睛一点也不花,他早就把这座桥看透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显灵,这是山东地界上快要失传的一种偏门手艺,叫编木拱桥。

刘墉不仅看透了桥的结构,他更看透了这桥背后的官场大戏。他清楚富昌是个贪骨头,也清楚富昌背后的主子是眼前这个装傻充愣的和珅。200万两银子的去向,在这座连石头都买不起的烂木桥上体现得明明白白。

只要刘墉现在张开嘴,把这编木桥的原理一说,告诉皇帝这不过是用几千根生木头临时拼凑出来的应急货,根本撑不过三个月,只要几场大雨一泡木头就会烂,桥就会塌。那么皇帝当场就会大发雷霆,富昌立刻就会掉脑袋,和珅也会惹一身骚。

可是刘墉走到桥中央,脚踩着那平整的黄土,看着底下的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来的那些互相咬合在一起、被压得变形的烂木头,他突然沉默了。

刘墉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转。他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的不是一道工程题,而是一道政治题。皇帝已经老了,这次南巡表面上是视察河务,实际上是为了粉饰太平,安抚江南。如果在这大清河边上,因为一座桥,把山东巡抚给砍了,把当朝第一宠臣和珅给牵扯进来,那整个朝廷瞬间就会炸开锅。

山东上下的官员会大换血,地方政务会彻底瘫痪,南巡的队伍连济南府都出不去。更可怕的是,如果把这些贪官全抓了,山东的老百姓就真能过上好日子吗?新来的官员为了填补之前的窟窿,只会变本加厉地去盘剥百姓。

刘墉深吸了一口带着黄泥腥味的冷风,他看着那些互相死死咬合在一起的木头。这些木头哪一根单独拿出来都是朽木,都是歪七扭八的废物,可是当它们被挤压在一起的时候,为了不掉进急流里,它们只能拼命地互相咬住,互相牵扯,谁也离不开谁,反而形成了一个能承受万斤重压的坚固拱形。

刘墉突然明白了。这朝廷里的百官,这整个大清的官场,不就是这座连桥墩都没有的木桥吗?

富昌、和珅、包括他刘墉自己,还有底下那几万个大大小小的官僚,就像是这几千根烂木头。大家都是歪的,大家身上都有毛病,大家互相倾轧,互相算计,互相抓着对方的把柄。

没有谁是真正的清流,没有哪一根木头能直到底。朝廷根本没有一块绝对清白无瑕的石头去打那个可以永远不变的桥墩。皇帝用来支撑这个天下的,就是官员们互相之间的这种制衡、咬合和牵扯。如果现在把和珅这根最粗的木头抽出来,把富昌这些垫底的木头砍掉,那朝廷这座桥瞬间就会垮塌,皇帝的车驾就会直接掉进万丈深渊。

刘墉想通了这一点,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重新插回了袖子里。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

「回皇上的话,」刘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语速极慢,「臣虽然是山东人,但从小只会死读四书五经,这匠人的手艺,臣确实看不明白。臣刚才仔细瞅了瞅,这桥面上铺着这么厚的黄土,全遮住了,臣这双老花眼,实在看不透这黄土底下的机关。或许真如和大人所言,是皇上的洪福齐天,这大清河的水托着皇上的车驾呢。臣,确实答不上来。」

刘墉也选择了装傻。但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黄土底下的机关」这几个字,就是在暗示皇帝,底下的事情烂透了,但上面这层黄土已经盖得严严实实,能走人就行了,千万别掀开。

乾隆看着刘墉,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他知道刘墉看懂了,而且刘墉选择了顾全大局。和珅装傻是为了自保,刘墉装傻是为了保这座摇摇欲坠的帝国大桥。

但是皇帝的心里有一团火。他拿出200万两银子,却换来这么一个糊弄人的空壳子,如果今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过去,那他这个皇帝就成了真正的瞎子。他转过身,用马鞭指着桥头趴在泥水里的富昌。

「你们两个满腹经纶的大臣都不知道,那造桥的人总该知道。」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杀气,「富昌!这桥是你督造的,去把主事的工匠给朕叫过来,朕今天非要听听,到底是什么桥没有桥墩!」

富昌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爬起来,亲自带着几个侍卫冲向远处的破庙。没过多久,富昌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少了两根手指头的独眼老头拖到了桥面上,重重地按跪在皇帝面前。

老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周围全是拿着刀的侍卫,面前站着的是全天下最大的主子。老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脑袋磕在黄土桥面上,碰碰直响,磕出了血印子。

「你是造这座桥的工匠?」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干瘦的老头,「朕问你,人能走,车能过,偏偏没有桥墩,这是什么桥?」

老头吓得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但当皇帝问到他造的桥时,老匠人的那种本能压过了恐惧。他抬起那张沾满泥土和血丝的脸,只剩下一只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属于手艺人的直白。他看了一眼吓得半死的富昌,又看了一眼皇帝。

「回……回皇上的话,这……这不是什么神仙桥,这是草民用木头拼出来的编木桥。底下确实没有石墩子,因为……因为来不及打墩子了,也没钱买石头。」老头这一句话,直接把富昌最后一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富昌在旁边闭上了眼睛,等着刀斧手来砍他的头。

但皇帝没有发火,只是盯着老头:「没石头,没桥墩,那这桥是怎么撑起朕的大车的?」

老头用仅剩的手指头比划着,用最粗俗、最直白的大白话给皇帝解盘:「皇上,您看这桥底下的木头。草民找来的这些木头,全都是乱七八糟的野树烂木头,有的弯,有的朽,哪一根单拿出来都不成材,都得掉进河里。可是草民把它们一层压一层,一根别一根地死死卡在一起。这木头和木头之间,它不受力的时候松松垮垮,可是上面的分量越重,黄土压得越狠,它们为了不散架,就只能互相往死里咬。这根压着那根,那根顶着这根。只要互相咬住了,谁也别想往下掉,底下全空着也能扛得住千斤重担。这桥没有桥墩,全靠这些烂木头互相卡着、互相挤着、互相算计着,这就叫互相借力。只要上面不把它们拆了,这桥就能一直撑着!」

老头的话没有任何修饰,全是乡下匠人的大白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藻,却像一把极其锋利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桥面上所有人的心里。

皇帝愣住了。他站在那平整的黄土桥面上,听着风声和大清河的咆哮声。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老头的那句话:「全都是乱七八糟的野树烂木头……互相咬着,互相挤着……上面分量越重,它们咬得越紧……」

皇帝转过头,看着旁边低着头、满脸恭敬的和珅,又看了一眼另一边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刘墉,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富昌。

答案出神入化,神就神在这根本不是什么造桥的原理,这是帝王之术的最高境界。

乾隆彻底明白了。这座桥,就是大清国。他自己就是压在桥面上最重的那层黄土,他的皇权就是那股巨大的压力。底下的这些官员,不管他们贪污也好,清廉也罢,不管他们是互相勾结还是互相斗争,他们都是那些被死死卡在一起的木头。

正是因为他们互相倾轧、互相牵制、互相抓着对方的把柄,才形成了一个没有桥墩却无比坚固的朝廷。如果今天他把富昌这根木头抽掉,和珅那根木头就会失去受力点,刘墉这根木头也会跟着动摇,最后整个木桥结构就会瞬间崩塌,他这个皇帝就会跟着全天下的烂木头一起掉进大清河的滚滚浊流里。

只要这些木头还在互相咬合,只要他们还怕上面的压力,这桥就能走。至于那200万两银子,那就是让这些烂木头愿意紧紧抱在一起的润滑剂。这就是权力游戏的终极代价。

皇帝脸上的杀气突然像春雪一样消融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清河上的冷空气,再睁开眼时,一切又恢复了那个掌控一切的老皇帝的威严。他没有去看吓瘫的富昌,也没有去追问那200万两银子的下落,更没有赏赐那个说破了天机的老头。

乾隆只是转过身,大步往回走。和珅赶紧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跟了上去。刘墉依旧拢着手,摇了摇头,跟在最后面。


皇帝走到那辆巨大的金丝楠木马车前,踩着凳子上了车。厚重的车帘子放了下来,遮住了车厢里的一切。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起驾。几千名侍卫、几百辆大车重新开动起来。

御用大马车缓缓地驶上那座铺着黄土的无墩木桥。沉重的铁皮车轮子碾压在黄土上,发出极其沉闷的轰隆声。桥底下的几千根木头在巨大的重压下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桥面微微下沉了一点,但互相死死咬合的木头硬生生地扛住了这股重量,没有断裂,也没有崩塌。

车队一辆接着一辆,浩浩荡荡地跨过了大清河。富昌从泥地里爬起来,虚脱得连站都站不稳,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才勉强立住。那个独眼老头从桥面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生锈的斧头重新别回后腰上。

他没有去向富昌讨要那1000两银子,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转身沿着大清河泥泞的河岸,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远了,一直走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的地方。大清河的水,依旧在底下疯狂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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