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写李慈铭,所以经常翻他的《越缦堂日记》,翻着翻着,总会看到一堆雅致的名字。
芷秋、芷侬、添财、霞芬、秋菱、兰仙、梅五……
隔一百多年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千金。可一查,全是男的,而且都是当时京城当红的戏曲演员,行话叫 "歌郎",也叫 "相公""像姑"。
李慈铭一个户部郎中、后来的监察御史,日记里隔三差五就是 "听某郎唱戏"" 呼某郎佐酒 ""夜饮某家,三更乃罢"。
他舍不得给家里寄钱,但对这些人却很舍得。掏钱、写诗、托关系求画,还把人家名字嵌进词里,缠绵得不行。
而这就是晚清京城最时髦、也最上不了台面的一门生意 —— 相公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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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八大胡同,大家想到的是什么?
没错,妓院。可 1900 年以前,那片地方最流行的不是妓院,而是相公堂子。
所谓相公堂子,表面是戏班年轻演员学艺、居住的 "下处",实际是那个年代的的高级娱乐会所。
客人上门,歌郎要陪着喝茶、清唱、喝酒、猜拳、闲聊,这叫 "打茶围",也叫 "逛堂子"。
这门生意有多大呢?
道光末年,走红的大堂子有 48 家,分布在 18 条胡同;到光绪十二年,有名有姓的 41 家,光韩家潭一条胡同就占 17 家。
齐如山回忆,光绪年间前后总有一百多处,庚子前几年还有五六十家,南城大约六百个有名的伶人干这个。
而这些胡同,就是后来八大胡同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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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先流行的是相公堂子,庚子之后堂子败了,妓院才搬进来的。
而开堂子的都是什么人?说个你想不到的。
同治四年正月十四,李慈铭到一家叫 "景和堂" 的地方赴宴、招歌郎陪酒。这家堂子的主人叫蕙仙 —— 他就是梅兰芳的亲祖父、同光十三绝之一的梅巧玲。
台上,他是写进戏曲史的名旦、四喜班班主;台下,他开着自己的堂子,徒弟名字里都带个 "云" 字,余紫云、陈啸云,都是当时有名的交际花。
先别急着撇嘴。那年头开堂子是名正言顺的行当,差不多等于今天开个艺人经纪公司,梅巧玲本人在圈里名声还极好,仗义疏财,是出了名的 "义伶"。
我要说的是:连这种级别的大师都身在其中,你就知道这门生意当年有多普遍、多体面。
可以这么说,后来知名的京剧大师,往上数三代大都在堂子里待过。
说了这么多,这堂子到底怎么个逛法呢?
我们跟李慈铭走一遍,就全明白了。
同治三年四月十三日下午,李慈铭约三个同僚到三庆部听戏,听四喜班芷侬、芷秋唱《独占》,评了八个字:"情态极妍,尚有旧院承平风韵。" 这叫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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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转场毓兴居,各自写张纸条召相熟的歌郎来陪酒,李慈铭点芷秋,这叫叫条子;歌郎应召赶来叫 "赶条子",当红的一晚上要赶三四个局,马车满街飞。
喝完还没完,半夜又杀到歌郎添财家里,招来一帮郎,划拳行令,"吴语依人,三年来无此痛饮局",闹到后半夜才回。这叫打茶围,登堂入室。
听戏、叫条子、打茶围,就是晚清京官标准的一夜。当时招待重要客人,席面上没有一两位红角,就失了排面。
李慈铭最迷的一个,叫沈芷秋,四喜班的,他私下管人家叫 "沅江君"。
迷到什么程度?两人刚认识,他就拟了个画题《沅江秋思图》,四处托名画家给芷秋画扇子,还辗转找上自己的恩主、体仁阁大学士周祖培,求相国的墨宝。
后来芷秋要走,他又求人画《红豆将离》,红豆、将离,全是相思。他在日记里写漏了嘴:"出门见人,辄生嗔怒。幸见一人而爱之,平生怀抱便举以相付。"
用大白话说就是:满世界我都看不上,就你一人,让我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这 "一人",就是沈芷秋。
他们的相处也很像现在谈恋爱。
比如有一次在景和堂,因为些琐事,相熟的芷侬整场酒席都对李慈铭冷着脸,"终席不交一言",芷秋还闹小性子,李慈铭回来叹气:"此辈周旋固亦甚难耳。"
那时的歌郎有点像棒子的女艺人,台上要表演,台下要陪酒。但名气大的慢慢也有独立性,可以按自己的心意选择客户。
就拿这个沈芷秋来说,和李慈铭闹别扭后,每次李来他都闭门谢客,搞得李慈铭伤心不已。
好在李慈铭也没伤心太久,转头又捧上了钱秋菱、朱霞芬,照样求画、嵌名、填词。
下一个问题,逛堂子要花多少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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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一个熟练长工,年收入大概是10两银子,按一两=1000元粗略换算,也就是年收入1万元;李慈铭的户部郎中前期候补时没工资,后来一年死工资是135两。
而堂子比妓院要高档得多,没有什么暗娼这种路边级,但也是分档次的。
最低一档,饭馆叫条子,例赏京钱十千,进门先给两千车钱,约合三两,相当于3000元。
听着不多?换成你年收入的三成看看。
进堂子喝顿花酒,光绪年间行价折银五两,5000元。
成了固定恩主,行话叫 "老斗",在歌郎家里摆一桌正经酒席,"一席之费,辄数十金",几万。
要是赶上歌郎过生日摆饭,相当于现在直播搞活动,那满座客人每人至少 2 两贺仪,当然,歌郎也会挨个过来磕头感谢。
最豪的,会带当红歌郎下馆子,当时笔记原话 "一筵之费,动至数百金",几十万,或者换一种算法——花普通人一辈子的总收入请明星吃饭。
这么玩富二代也玩不起啊,所以连李慈铭都说"倾家荡产、败名丧节,莫此为甚",可 "都中恬不为怪",大家这么玩,没人觉得不对。
这还不算完,真正的顶级的是玩养成:伶人还没出师,穿戴全部管,花钱给他抢登台机会,等出师了还要给他买房、张罗娶妻、帮他收徒弟,把后半辈子全部安排明白。
说实话,这比现在某些“割”可讲究多了。
问题来了:京城里又不是没妓女,这帮权贵怎么都喜欢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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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一半是让朝廷逼的。
大清律令极严:官员嫖娼宿娼,明令禁止;内城不许开戏馆,旗人不许进戏园。
可禁令管的是 "妓",没管 "优"—— 只禁女的,没说男的不行啊。
所以《金台残泪记》说:"制之于此,则趋之于彼。" 这头堵死,他从那头冒出来。禁娼没拦住官员寻欢,反倒把男伶捧上了天。
当时人的原话:请客招妓女,比招相公 "更为下等,并不高雅"。
妓女只卖色,顶多弹个琴,而歌郎不仅会唱戏、能填词、写一手好字,还关心时政,能聊到一起去。
李慈铭后来捧的钱秋菱就是这样,长得平平,就胜在一手小行书飘逸,好几个大官都是他的粉丝。
再加上一层:这是官场社交。
堂子就是京官、举人、富商的高级会所,谁的歌郎红、谁的席面阔,谁就有面子、有人脉。逛堂子逛的不止是色,更是圈子。
李慈铭自己也挺搞笑。在日记里还端着,说歌郎敬重的是他的道德学问,说他不花钱人家也喜欢。
可现实是 —— 他的钱几乎全砸这上头了。
有一阵兜里没钱,他三个月没敢登门,日记里写 "床头金尽,不能复问冶场"——没钱去玩,难受啊。
风雅是士大夫的风雅,歌郎这头,其实是另一回事。
像《霸王别姬》里一样,歌郎大多十一二岁就被家里卖进来,进门先立一张 "关书",等于卖身契,从此师父管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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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戏叫 "作科",三个月登台叫 "打炮",熬满六年才叫 "出师"。
这六年,从敷粉熏香到一颦一笑,全按客人的喜好调教;出师之前,陪酒挣的钱全归师父。
想提前走人?行,找个老斗掏钱赎身。
不光梅巧玲,后来的名旦一大半是堂子出身;连梅兰芳自己,小时候都在朱小芬的 "云和堂" 学艺,人称 "梅郎",后来捧他一辈子的几位大人物,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台上的艺术有多高雅,台下这段出身就有多悲惨。
这门生意一直撑到民国。1912 年,名旦田际云两次上书官府,才把私寓禁了,告示里八个字极重:"名曰 ' 像姑 ',实乖人道。"
当然,明禁暗存,梨园那句 "十旦九不清" 又拖了些年,等老一辈权贵退场、女伶登台,堂子才算真正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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