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格局中的郑成功

上过初中历史课的人，无不知道民族英雄郑成功，但多停留在他从荷兰殖民者手中收复台湾的常识上，钦佩其英勇，却未知其全貌。张培忠的《赤心擎海——郑成功传》，基于作者近二十年遍访台湾、漳州、金门、厦门，以及日本的郑成功遗迹，并参考564种中外学术著作的深厚基础，承继太史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精神，以煌煌45万字的巨制，全面、准确、生动、细致地叙述了郑成功英年早逝而功业千秋的一生，还原了全面、立体、复杂、有个性的郑成功。更重要的是，作者深化了自己前作《海权1662：郑成功收复台湾》中的见解，从大航海时代的东亚贸易体系、海权自觉意识，甚至世界格局中，来观照和定义郑成功其人和他的事业，并据此在更高层次重新阐释了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历史价值。534页读罢，掩卷沉思，就会明白，郑成功收复台湾，不仅是世界历史上最早的反殖民主义的胜利，而且他所具有的自觉的海权意识、对航海及海上国际贸易的战略经营，连同施琅统一台湾后坚持守护宝岛，共同奏响了中国人在世界近代史上的最强音。

与主要以建立朝贡体系、“通好他国，怀柔远人”为目的的郑和下西洋不同，郑成功，包括其父郑芝龙，从来都是自觉的海上国际贸易的参与者，是当时国际海商集团的建设者、海运路线的开拓者。在海盗猖獗、劫掠依然是海上获取财富重要手段的十七世纪前期，郑氏家族以武护商、以商养武，一步步成长为东亚海上贸易最强大的力量。郑成功的一生，包括他的诞生，都与海息息相关、密不可分，这部郑成功传最鲜明的特色正如其书名，汹涌着海的气息、气象、气质。张培忠出生于广东潮州饶平县，海边生、海边长的生活经历和侨乡的人文氛围，使他深知海洋的重要性，不仅二十世纪、二十一世纪是海洋的世纪，而且自十六世纪地理大发现以来，人类就进入海洋时代。日本海滨礁石上诞生的郑成功，是为海而生的，也一生系于海。

郑成功之于海，有三个层面：海商、海军、海权。这也是《赤心擎海》一书内含的结构层次。郑氏海商集团，是郑芝龙创立壮大、郑成功继承发展的。《赤心擎海》是一部传记文学作品，作者本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宗旨，在细考史料的基础上，生动、细致地复原了郑芝龙从一名不学无术，甚至品性顽劣的泉州乡村子弟，乘着海外贸易、中外交流的季风，迅速成长为“学会了葡萄牙语，既当通事、又作掮客”的国际贸易、交往专家。农业时代与航海时代，各有各的人才需求与偏向，郑芝龙及其兄弟子侄，向海而生、依海谋食，只有海洋，才能发掘、发挥出他们的潜力与能力。

文学作品中表达出来的情感，与作者对笔下人物立场的赞扬与否，直接关联。《赤心擎海》围绕郑成功生前身后，时间跨度七十余年，情感立场依时依事依势而变。郑芝龙降清献地，大节有亏，而后被处死，令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但在初期，张培忠以酣畅淋漓的笔墨和赞赏的态度，记叙了郑芝龙胆大心细、把握时机，构建起覆盖中国沿海、日本、东南亚诸国的庞大而成体系的海商集团的过程。与有明一代以暴力抢劫为生、为害中国东南的倭寇不同，郑芝龙集团虽然拥有实力强大的军队，但功能是用来护航而非劫掠的，在这一点上，他们具有了鲜明的近代海洋贸易特质。

郑成功之于郑芝龙，有继承、有超越、有敌对。郑芝龙建立自己的海上军事力量，主要功能是谋财，贯穿郑芝龙一生、决定其取舍的唯一要素是自己和郑氏家族的利益，而且主要是经济利益。因此，当军力强盛之时，他以武犯上，不仅违逆，而且要挟，最终抛弃隆武帝，背明降清。张培忠记录、书写、还原，全方位塑造了立场多变、性格复杂、唯利是图的郑芝龙——他的先进性、局限性，甚至落后性、残暴性，相反相成地统一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特定的历史人物中。

郑成功继承了乃父的武装，并将之建立成一支真正的、强大的海军，军队是为了政治使命而作战的武装集团，作者浓墨重彩地还原了郑成功在政治上的高度自觉性与使命感，发掘出其之所以成为民族英雄的内在逻辑。郑成功是以武人形象留在历史上的，《赤心擎海》却不惜篇幅，详述了传主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历程。儒家思想的浸染教育，使郑成功超越其父，成为政治上有明确信仰和归属、有强烈民族气节的时代风云人物。郑成功焚衣明志，焚掉的是儒家青衣，然形式虽去，内质已存。家国天下的观念，支撑着他励精图治，愈挫愈勇。这部传记中，多次大篇幅引用郑成功的诗文及致他人的信函，从中可见其杰出的文化修养。郑成功无疑是作者心目中的英雄，但成熟的作家不会“为尊者讳”，也不会“席勒式地把人物变成观念的单纯的传声筒”，而是“莎士比亚化”立体全面地写出郑成功的多元性格，以及明清易代时的社会面貌，其对细节、人物考订之详细准确，保证了传记最宝贵的真实性。

《延平条陈》中，郑成功谏隆武帝“据险控扼，拣将进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国”，这是郑成功海权观念最初的明确表达，时在1646年农历三月，郑成功23岁。览《赤心擎海》正文后附的《郑成功大事年表》可一目了然地知道，同年发生的事，还有隆武帝遇害、郑芝龙降清、郑成功母亲受侮自尽、郑成功于泉州孔庙焚烧儒服誓言“背父救国”。

以郑成功为代表，中国在世界近代史上、全球大格局中海权意识的觉醒，是《赤心擎海》表达的重点，也是全书逻辑递进的高峰。在此视野下观照，郑成功收复台湾便是中国人海疆意识、海洋意识的标志性成果。书中详细描述了多方力量对收复台湾的反对，以及郑成功力排众议的坚定。因此，读者可以清楚地理解，郑成功之取台湾，已在事实上超越了“反清复明”，更是为中华版图完整、海疆永固、经略大洋、稳固中国海权所做的，具有明确自觉意识和历史主动性的不朽事业。

（作者系中国作协著作权保护与开发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