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四百余人，从皖南岩寺出发，钻进了日军占领下的苏南。到下蜀车站那一夜，他们才发现，打过仗的人，也会被一根铁轨难住。
一九三八年六月十五日夜，句容下蜀街附近，雨还没有停。
粟裕带着新四军先遣支队和配属部队赶到沪宁铁路边。战士们手里有铁棍、木棍，围着道钉和铁轨下手。铁轨不动，枕木咬得死死的。
这不是山地伏击。
这是另一种战场。
当地群众赶来帮忙。熟悉铁路活计的老人看了一眼，提醒他们，硬撬不行，得先拔道钉，再移动铁轨、枕木，剪断电线。
窍门就在这里。
几个动作一改，局面立刻变了。黑夜里，铁件被一件件拆开，枕木被搬离，电线杆被破坏。到天亮前后，这段铁路已经没法照常通车。
这支队伍刚进江南，还在学江南的仗怎么打。
四月二十八日，粟裕率先遣支队从皖南岩寺潜口东进。队伍四百余人，多是从各支队抽出的干部和侦察人员，任务不是打一场大战，而是先进苏南敌后侦察、发动群众，为主力东进探路。
毛泽东此前指示，新四军主力向泾县、南陵一带开进，同时先派支队去溧水一带侦察。
粟裕被选中。
他不是第一次打游击。浙南三年游击战争里，山路、密林、追剿、突围，他都经历过。可苏南不一样。
这里水网密，河汊多，村镇连着村镇，田野一望能看很远。山地里那套隐蔽办法，到了这里不能照搬。
更难的是人心。
南京失陷后，苏南百姓见过日军的烧杀，也见过大队人马败退。几百人的新四军，枪不齐，衣服也不威风，突然说要到敌后抗日，很多人心里不踏实。
他们要看的不是口号。
他们要看胜仗。
六月八日，陈毅率第一支队一部与粟裕先遣支队在溧水新桥一带会师。三天后，第三战区电令转到新四军军部：派兵挺进南京、镇江之间破坏铁路，以阻京沪之敌，务于三日内完成任务。
三天。
两百多里。
梅雨季节的路，全是泥。
粟裕接令后，率部冒雨急行。队伍夜间赶路，白天隐蔽，从溧水一带向镇江、龙潭之间穿插。到六月十五日，终于抵近下蜀。
那晚的破路，并不漂亮。
没有大爆破，没有火光冲天。战士们在当地群众帮助下，拔道钉、撬铁轨、搬枕木、剪电线，干了四个半小时，破坏铁轨四十米左右，电线杆四十余米。
第二天上午八时，日军一列军车驶到下蜀出轨，沪宁铁路交通一度中断。
可粟裕看得很清楚：这样还不够。
日军很快派来兵力和铁道修理人员，铁路能修，电线能接。破路完成了命令，却未必能让苏南百姓真正相信，这支新来的队伍能打日本兵。
他还要打一仗。
情报来了。
镇江到句容的公路上，日军汽车每天来往，上午八九点、下午四点前后最密。粟裕选中的地方叫韦岗，镇江西南一带，公路夹在山冈之间，车队到了这里，转弯、减速、队形容易拉长。
这是伏击地形。
六月十六日午夜，粟裕带九十余名精干战斗人员，从下蜀后山出发。雨大，路滑，队伍摸黑往韦岗以南赣船山口走。
天亮前，人进了伏击阵地。
六月十七日上午八时许，日军五辆汽车由镇江向句容方向开来。车声先到，车影随后钻进弯道。
粟裕下令开火。
机枪迎头打响，步枪跟着射击，手榴弹往公路上砸。日军头车受击，后面的车接连陷入火力网。战斗约半小时结束。
新四军击毙日军少佐土井、大尉梅泽武四郎以下十三人，伤敌八人，击毁汽车四辆，缴获长短枪二十余支和一批军用品。新四军方面牺牲一人，伤四人。
这是一场小仗。
可它打在了苏南人心上。
日军增援很快赶来，从镇江方向开来汽车，还有坦克、大炮、飞机。等他们扑到韦岗，新四军已经撤走。
山口只剩被击毁的汽车和狼藉的公路。
陈毅听到胜讯后，写下《韦岗处女战》：“抗日旌旗到江南，日夜惊呼敌胆寒，镇江城下初遭遇，脱手斩得小楼兰。”
粟裕也写诗记下这一仗：“新编第四军，先遣出江南。韦岗斩土井，处女凯歌还。”
下蜀破路，让日军铁路停了几个小时。
韦岗伏击，让苏南百姓第一次看见，新四军不仅敢来，而且敢打，还能打赢。
后来，蒋介石也致电叶挺，对韦岗战斗称“所属粟部，袭击韦岗，斩获颇多，殊堪嘉尚”。
粟裕在江南敌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不只是铁轨怎么撬，也不是汽车该打哪里。真正的难题，是一支初来乍到的队伍，怎样在日军、伪军、土匪和恐惧的人心之间站住脚。
下蜀那根铁轨，靠群众指点才撬开。
韦岗那条公路，靠一场半小时伏击打开。
六月十七日中午，粟裕带参战人员撤到上元庄一带。雨后的山路上，战士们背着缴获的枪支，队伍没有停留。身后是镇句公路，前面是更深的苏南敌后。
那一年，粟裕三十一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