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成婚才三天，楚大明抄起手枪，对准新婚妻子追了出去。
一九四六年初冬，山西沁水一处驻地，天刚亮。院门口有人喊，十旅副旅长楚大明攥着枪，边追边嚷：把她抓住，这人想要害我。
被追的不是敌人，是十九岁的周雨。她的棉衣扣子散着，眼泪挂在脸上，跑到院墙边，回头看见枪口还在抬着。
众人愣住了。
楚大明在太岳部队里是出了名的猛将。陈赓说过一句话：“太岳战将勇，首推楚大明。”
可这股“勇”，最早不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河南商城一个穷苦农家里，少年楚大明早早跟着赤卫队跑。十三四岁的孩子，个头还没长开，肩上却扛着枪，眼睛盯着队伍前头。
一九三二年前后，他参加红军。年纪太小，起初多干挑担、跑腿的活。
他不服。
班长那里说，连长那里说，最后说到许世友跟前。许世友看着这个小兵，没骂他，反倒把他留在身边当警卫员。
万源保卫战里，司号员倒下，楚大明抓起军号往嘴边一按。号声冲出去，他也跟着冲出去。
那一口气，改了他一生。
抗战爆发后，他到了八路军第一二九师三八六旅，后来带第二十团在太行、太岳一带打仗。部队里有人怕他不敢打，也有人更怕他太敢打。
一次白刃战，子弹打光了，他拎着大刀扑上去。混战里，一个日军猛拽他的手，门牙被拽掉，他满嘴是血，还咬住对方手指不松。
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往后，楚大明身上留下二十多次负伤的痕迹。伤疤一道叠一道，像一张没写完的战场地图。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太岳军区授予他“特等战斗英雄”称号。讲评会上，陈赓让他介绍攻城经验，他站起来，讲的不是漂亮话，是怎么摸城墙、怎么压火力、怎么抢制高点。
周雨就是在这一年走进他命里的。
战地医院外，担架从土路上抬过来。楚大明腹部中弹，脸色发灰，嘴里只念着要水。
路边一个姑娘解下水囊，递给抬担架的战士。她跟着把人送到医院，又守在病床边，替他换布、端水。
楚大明醒来，眼睛还没看清，张口喊了一声“大婶”。
周雨脸一下红了。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大婶，是个小姑娘。他养伤时，她还在病房里忙前忙后。一个在前线打惯了仗的人，第一次在病床边被人这样照看。
伤没好透，他又归队了。
临走时，他没留什么话。周雨等了很久，等不来人，干脆自己跋涉千里，找到部队。
一九四六年，两人结了婚。楚大明三十来岁，周雨十九岁。部队给了婚假，屋里铺着简单被褥，桌上放着搪瓷碗。
第三天，话说岔了。
楚大明问她，自己要是在战场上牺牲了怎么办。周雨低着头，说太危险就别干了，回家种地也能过日子。
这句话戳中了他。
他一把抓起手枪，枪口对着妻子，气得发抖：现在仗打成这样，你还想动摇我的军心。
周雨哭着跑出去。周希汉听见动静，把人拦下，旁边战士赶紧去请陈赓。
陈赓赶到时，楚大明的手枪已经收了。这个在战场上不低头的汉子，见了首长，挤出一句：只是吓唬她。
陈赓火了。
妻子不是敌人。枪口对外，不是对家里人。
楚大明低下头，向周雨认了错。周雨擦着眼泪，没有再闹。
可这场短短三天后的风波，也把楚大明的心思照得很清楚：他怕的不是死，是有人把他从战场上拉回去。
一九四七年一月，汾孝战役打响。阎锡山部向汾阳、孝义一带进犯，战场上还有日人铁甲团、坦克、装甲车。
楚大明已是第十旅副旅长。他又到了前沿。
枪声压着雪地，阵地前沿硝烟滚着。他胸口中弹，身子往下一沉，旁边战士扑过去扶他。
这一次，没能再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出殡那天，全旅六千多名官兵来送他。队伍站在路边，棺木从人群中慢慢抬过，风吹着挽联，陈赓写下那句：“太岳战将勇，首推楚大明。”
周雨站在人群里，手攥着衣角。几个月前，枪口曾对着她；几个月后，她只能看着那副棺木，被六千多双手送向远处。
路上尘土很轻，人群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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