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王登海 黄永旭 铜仁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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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佳里佳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员工正在生产酸辣粉。 思南县融媒体中心/图)
武陵山深处,思南县三道水乡周寨村的空气里,弥漫着红薯淀粉的甜香。
在佳里佳酸辣粉加工车间里,机器昼夜轰鸣。思南县三道水乡党委副书记、政法委员、周寨村乡村振兴工作队队长王前会领着《中国经营报》记者沿生产线边走边讲,声音混在机器声里,得提高嗓门才能听清。
车间外的山坳里,是周寨村的8个村民小组、303户、1316人。多年以前,这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周寨人不姓周,土不成块,田不成丘,有女不嫁李山沟。”土地零碎,产业空白,穷得连闺女都不愿嫁进来,周寨村曾是最典型的深度贫困村,2019年才脱贫出列。
这片土地的红色记忆同样深重。90余年前,从思南走出去的红军将领旷继勋在革命洪流中献出生命,他是“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1934年,贺龙率红三军创建黔东革命根据地,贺龙后来曾说,没有黔东特区革命根据地,就很难有后来的红二方面军。
近日,《中国经营报》“再走长征路 见证新时代”重大主题报道采访组走进周寨村采访了解到,短短数年间,一颗小小的红薯,让这个深山村落完成了一场脱胎换骨的产业蜕变:2025年,周寨村带动红薯种植面积突破10万亩,相关产业综合产值达10.06亿元,10余万群众在家门口端起了“新饭碗”。
破产之后“从头越”
周寨村的红薯产业,是从一次失败开始的。
2016年,周寨村村集体向县委组织部争取到100万元资金,2017年建起红薯粉加工坊。厂房立起来了,机器也转起来了,可产品单一、销路受限、管理不善,三道坎先后横在面前。2018年,加工坊宣告破产。
“那时候刚起步,没有经验,也没有懂经营的人来管。”王前会向记者复盘这段往事,语气平静。
2018年5月,事情有了变化。在村里的感召下,在贵阳从事建筑行业多年的周寨人张诚回乡办厂,投入4500万元创办贵州佳里佳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里佳”),注册商标“陈薯”。张诚此前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孝三年,目睹了家乡土地撂荒、年轻人外流的光景。脱贫攻坚战中村干部的真情付出,加上这份故土情怀,让他留了下来。
“陈薯”二字,一为纪念把红薯从菲律宾带回国内、解了无数人温饱的“中国甘薯之父”陈振龙;张诚的父亲姓陈、他随母姓张,一个“陈”字,也记着他自己的来路。
“2018年5月开工时,这里还是一块荒坡,只有56个人。”王前会指着如今机器轰鸣的厂区说。此后一年一个台阶:2019年,淀粉生产线投产,第一个红薯种植示范基地建成;2021年,烘干厂、酒厂、养殖厂落成;2022年,思南分厂建成投产;2023年,智能化包装生产线、大米加工厂相继建成;2024年,生产线增至5条,日产能达60万桶,成为西南地区最大的薯类加工厂。
在佳里佳产品展示区,酸辣粉、抹茶粉、紫薯粉、贵州酸汤粉、火锅宽粉琳琅满目。“我们的产品是全国唯一一家入驻盒马鲜生门店的红薯粉条类产品。”王前会介绍,佳里佳还与零食很忙等品牌合作,产品铺进大型商超,出口10余个国家,亮相2025世界品牌莫干山大会。2024年5月,佳里佳获评农业产业化国家重点龙头企业——全国333家中,贵州占10席。
“2025年,我们实现了‘三个10’的目标,相关产业综合产值破10亿元,带动红薯种植超10万亩,带动超10万乡亲就近就业。”王前会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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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木寨的群众正在挖红薯。 思南融媒体中心/图)
四道运算破困局
产业做大了,如何不让村民掉队?
“土里栽红薯,田里种优稻,圈里搞养殖,厂里做加工,村里树品牌。”王前会向记者道出周寨村这些年的发展思路。这句话背后,是一套被概括为“加减乘除”的打法。
“科技这道‘加法’,是我们最大的底气。”王前会说,佳里佳联合贵州大学、贵州省农科院建立博士工作站,柔性引进13名高层次人才,形成8项独立知识产权专利,自主研发的红薯新品种“陈薯1号”亩产达9000斤,最高可达1.3万斤,淀粉含量同步提升20%。“农民种一亩红薯,稳定收入5000元以上。”
“减法,就是减掉低效环节。”王前会解释,自动化生产线全面替代了人工,淀粉加工、粉皮成型、切割装碗、烘干包装一气呵成,日产酸辣粉数十万桶。“过去靠人工完成的工序,如今全部由机器完成,效率和品质都上去了。”而乘法,是把直播间搬进了大山深处。30多位返乡大学生当起主播,12个直播间24小时不间断带货,日销6万单以上,产品出口10余个国家。“一颗红薯从周寨村的坡地出发,沿着网线走向了全国乃至全球。”
“除法,是要除掉农户的后顾之忧。”王前会语气笃定:“我们和种植户签订订单合同,提供薯种薯苗、保底收购,收购价从每斤0.65元递减至保底0.45元,早种早收者多得。老百姓只管种,不愁卖。”
支撑这四道运算的,是“一企带四社”的组织架构。“一企,就是我们的龙头企业‘陈薯’;四社,则是围绕产业链建立的四个合作社。”王前会向记者一笔一笔地数:村集体经济合作社让全村1316人全部入社、资金入股;种养专业合作社的138个育苗大棚年供薯苗3700多万株,全村种植面积超过6500亩;精深加工合作社把产业链继续拉长,红薯酒、精品大米、广式腊味等多元产品接连问世;农机专业合作社的一套价值200万元的农机设备,则以租赁模式服务全乡农户。
产业链的延伸,让一颗红薯被“吃干榨净”:薯肉制成酸辣粉、粉丝、红薯酒,薯渣烘干后制成饲料和肥料,形成绿色闭环。“陈薯”系列产品已斩获绿色食品A级、有机食品等多项认证,入选第二批“贵系列”品牌产品。
“在龙头企业的带动下,我们村实现了每一个组都有自己的产业,每一户都有自己的分红,每一个村民都有自己的福利,组组有产业,户户有分红,人人有福利。”王前会细数各组落点:里山沟组和上下寨组有育苗基地,新寨组、大塘组有种植基地,石板溪组有饲料加工厂和肉牛养殖场。龙头企业和四社协同之下,周寨村红薯产业串起从薯种培育、育苗、种植、加工到销售的全产业链,成为全县“一主两辅”产业之一。
年轻人回来了
产业立起来,人也就跟着回来了。
在周寨村新寨组的连片坝区,记者见到了种植大户王勇。这个35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裤腿上还沾着泥。
“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是种红薯的,现在我也种。不同的是,他们那时候种的红薯卖不出去,只能作为饲料喂猪;我现在种的红薯可以变成商品,销往全球各地。”王勇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作为一名“90后”退役军人,王勇19岁高中毕业后去当了5年兵。“以前手握钢枪保家卫国,现在手捧泥土建设家乡。阵地变了,责任没变。”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军人特有的坚毅。
接力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王勇的父亲王永海,是周寨村最早“吃螃蟹”的人。2020年,看到张诚回村办厂、红薯产业风生水起,63岁的王永海从广东辞工回村,流转500多亩土地种红薯。起初他有点“倔”:100亩地里,50亩按老方法种、50亩按新方法种,“我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对比试验下来,新方法亩产远超老方法,第二年他便全部改用新方法,还清了欠债。
2025年年初,看到父亲红薯越种越多、村里产业蒸蒸日上,王勇果断返乡,和父亲一起干。“因为有村里公司订单收购,价格和销路都有保障,我才敢辞职返乡种植红薯,也才敢把规模做到这么大。”王勇信心满满地说,今年他和父亲种了500多亩,全部卖给佳里佳,预计年产值能超120万元。
“在周寨村,就业几乎覆盖了所有年龄段。”王前会向记者介绍,18到45岁的进厂务工,45到60岁的在种植基地和养殖场上班,60岁以上的可以给公司代养肉牛增收,“村里没有闲置劳动力,也没有撂荒的土地。”
“如今,周寨村的村集体资产从曾经的120万元增至3000余万元,村集体经济收入从12.5万元攀升到600万元。”王前会向记者介绍,有了产业收益打底,村集体才有底气把福利落到每一个村民头上。
“生育一胎奖1000元、二胎5000元、三胎8000元;从幼儿园到高中,每年有教育补贴,考上本科奖2000元,考上清华北大,一次性奖励10万元;60岁以上老人每年有慰问金,90岁以上提高到3000元。”王前会说,村里还办起了老年幸福食堂,让老人们在家门口就能吃上热乎饭。
更让村民们念好的是医疗保障。“全村1316人的合作医疗费用由村集体全额代缴,每年拿出40多万元;70岁以上老人住院,自费部分村集体再报一半。”王前会说。
数字背后,还有一个变化更让王前会看重:全村45岁以下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从曾经的550多人降到80多人,“回来的年轻人占了近九成,周寨从曾经的空壳村发展成了现在的明星村”。
(编辑:王金龙 审核:童海华 校对:陈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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