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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工作有点紧,得了空就往山里跑。雨后的山就像馒头泡发了,分泌出源源不断的水流在马路上汇聚。今年雨水多,车子开出来像挂满珍珠一样的饰品,闪闪亮。山路坡度大,水流湍急,小石子成了路障,翻跃出的水花似喷泉,车交错时溅起很高的浪,有人跑很远的路专门来玩水。有一天,我终于脱下鞋袜。山水有些凉,让肠胃倏地一紧。开始还提着裤脚,后来索性放下了。我在一截路面上反复走,内心也被滋润地熨帖。想,怎么这样幸福呀。幸福这样简单和轻易,让人始料未及。我们很少有机会接触野生的水。它从天上来,洗得白云如玉,洗得青山如翠,再从脚背上淌过,急急朝前奔涌。水都是雀跃的,水也很欢乐。
我就是在这个情境中看到了编辑的微信,看到了新书的样貌。《搂着烟囱喊一个人》,元素有历史的味道。封面有些古典,与内心的愿望很契合。想了下小说内容,情感的表达斑驳庞杂,但能关联古典这一气韵。五部中篇,各有各的不可言说。七月寻常的一天。溽热,潮湿,空气中密布着水分子。世界面临巨大不确定性。天气喜怒无常。个体的小确幸如此具体直观。仿佛瞬间就是永恒。局部就是所有。感官就是这样具有欺骗性。
这本格外让我期待的书有一些特殊的缘由。过去的一些岁月,每出一本集子都有不经意的遗漏。是不经意,而不是别的。然后想把它们放到一处。如今,愿望实现了。嗯,这隐隐的愿望,就像预设了时机和节点一样。
能让人说什么呢?
我经常会有一些隐秘的想法。无关乎他人、无关乎事物本身、无关乎主体和客观的一些纯粹的非理性的漫漶思维。经常会进入冥想,这是一种状态。天上的云,地上的狗尾巴草。舌头伸得过长、不停喘息的狗。从路的一端跑向另一端的老鼠。世界总是奇怪地运行着,能被“看见”的只是微小的一部分。不是所有行动都有目的。不是所有目的都有方向。不是所有方向都有彼岸。不是所有彼岸都有正果。眼下进行着的,就是进行本身。社会足够复杂,虚拟世界则在现实基础上升了维度。这也是自然法则,强悍到我们只能认同。就像窗外的蝉鸣。夜里是不叫的。早晨天还似亮非亮,它们就齐齐地发出了嘶吼。关键是,没有谁刻意倾听。它们也不因为没人倾听而不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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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还有一个收获,就是对吃知了猴的行为产生了罪恶感。当它们盛装出现在餐盘里,我有了类似终极之问的想法。而在过去数十年我无动于衷。那些属于物质或精神层面,难以启齿或难以表述的种种,文学是一种呈现路径。讲各种各样的人物和故事,神性的光能照亮灵魂的暗影。是上天给予人的最大赏赐。
我经常想为什么要写这些小说。肯定是人物首先打动我。他们泯然于众,但在我的文字中,他们有自己的标签属性。时过境迁,有些用于表达的文字都模糊了。但感受却清晰。关于村庄,关于城市。关于男人和女人。情爱与友谊。人性与魔性,固守与逃离。想法林林总总。只有落入文本,才能不被遗忘。文友经常会相聚,踏青,或去哪里喝酒,不在形式而在内容。很多都是从十几二十几岁一路走过来的玩伴,彼此见证着彼此的工作、生活、事业以及成长。哪里有好看的好玩的,会彼此知会一声。
几年前的早春去盘山东麓行走,草还未见得绿,到处都是秋冬落下的玻璃叶子——这是老乡的叫法,其实是橡树叶子,年轻时的叶片可以做果筐的内包装。我们在小石径上悠然地走,两边都是赫赫山石。盘山有三圣,上盘松圣,中盘水圣,下盘石圣,引得乾隆皇帝32次游玩,留下诗作和墨宝无数。我们就在下盘山处歇息。八九个人恣意地在一块石头上,或仰或坐。那石头可真是壮观,表面平平展展,有十几个平方。前方有座小的石头房子,是文保单位,是抗战时期的挺进报遗址。我们此行没有目的,但说好了会朝那个方向走。都是舞文弄墨的人,对这些文物会格外青睐——当然,这是后话。
阳光正好,斑鸠偶尔从眼前掠过,拖着长长的影子。闲聊天时,同行的金兄说起爷爷辈的古怪事。那还是1929年,爷爷的七叔因为逃避包办婚姻翻窗而逃,留下寡居的七婶在金家很多年。55年后的1984年,爷爷搂着烟囱喊人,意外地把人喊了回来,喊回来的七叔已经须发皆白,回去后的转年便仙逝了。事情说到这里,我还没有动心。我坐在大石头的边缘,耳朵里听着别人的故事,心里想着自己的故事。我喜欢在行走的时候改变故事的路径,其实就是人物命运的转折,离开电脑或书房,思维和视野会变得开阔。那个白胡子七叔一直生活在哪里呢?这是听众所关心的。金兄说,他一直走到了黄河边,在一座村庄安顿下来,娶妻生子。然后,就像故事有了高潮,家族中的一个晚辈,生长生活在水库岸边,对远方的河流很是神往,扛着一条船非要去找这位祖爷爷,到黄河里去打鱼。这时我的神经被挑了起来。年轻人有没有实现愿望,已经不重要了。远方的那条大河,是很多人的憧憬和向往。她就是象征,在我们的骨子里流淌。再早我是在列车上或飞机上看见她。每次从她头上经过,都会被司乘人员反复提醒。一条浊黄的河流,人人心中都有被赋予了河流以外的生命和含义,才有那一声声叫,一声声叹。
这还不是全部。
理所当然地,我把故事的背景放在了罕村。罕村和埙城,是我的两个文学坐标。我在两个地方各生活了三十年,已经很难讲哪里更能安顿灵魂。不久前有位记者写人物传记,执意到我的老家去看看。打开锈蚀斑斑的锁,抽动吱嘎作响的门栓,灰扑扑的房间装满了我儿时的回忆。自从父母过世,我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灶台、炊具、烟火熏黑的墙壁,霎时带我进入了旧日时光。掀开门帘,帽镜、缝纫机、小坐柜、座钟、小绿箱无不充满回忆和感伤。镜框里贴着的照片,从我小时候,到我女儿小时候,都已面目模糊。时光在空气里浮摇,一切都披上了历史的原色。只是父母不在了,这让回乡没了理由。
于是隔了些天我带了朋友回去。走走过的路,看那天没看充分的景。回乡是需要理由的,几年前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就总是惴惴,怕被人问“干啥来了”。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回乡理由,是让人羞愧的事。村庄的许多人和事,我伸手可触。地形地貌,村风民俗,以及人的种种样貌,都支撑了我的人物和故事。五部中篇,多一半用了第一人称。我喜欢用第一人称,有些切肤之痛也只有第一人称能够诠释得充分准确。对远方的思念几乎是与生俱来。你的脚下,也许就是他人心目中的远方。远方也许什么也没有,但有一个叫远方的地方,就够了。
这是人类独有的精神隐秘。大雁也有远方,但大雁是出于本能。
这组故事离我的灵魂都近,离我的罕村和埙城都近,这是我偏爱它们的理由。文学来源于生活。大家都这样说。我好像更极端一些。更依赖熟悉的一些经历和现实。故事都沉重,但我用了相对轻盈的方式讲述。是因为底色上有温馨温情的东西能让一颗心柔软。
它们都是我想对世界说的话。
原标题:《尹学芸:我想对世界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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