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压力”成了现实博弈的定价机制！

这期咱不讲AI泡沫，也不讲地产新政，聊聊社会机器如何运转，以及普通人该如何参与现实博弈。 吴思在《潜规则》中提过一种神挡杀神的博弈能力——合法伤害权。 之后又在《血酬定律》中，将之为 “低成本让别人遭受损失的能力”。 比如“扶持一家企业很难，搞垮它分分钟”，就是这种能力。

这里的“损失”，不止含肉体伤害，也包括时间、收入、订单、机会、精神损耗……

尚未发生，却可能发生的损失，就成了压力。

谁能低成本给对方制造更大的可信损失，谁就拥有更强的议价权。

所以说压力，才是现实博弈最直接的定价机制。

很厚黑，对吧？

但很现实。

1、 攻守之势异也

星宇股份违规辞退应届生，大家应该有所耳闻。

公司HR为了迫使学生主动离职，给出了两层压力：

1）自己主动离职，否则扔去打螺丝，工资按普工给。

2）想搞事？就在400人的HR群里封杀，坏你背调。

第二条看起来唬人，但也就骗骗小学生。

现在这些大学生吃过见过，没那么容易被吓住，于是博弈开始。

假如你是当事学生，大致有四种选择：

1）忍气吞声；

2）向劳动监察机关举报，申请劳动仲裁或提起诉讼；

3）向港交所反映该企业上市合规问题；

4）寻找适用的境外投诉机制，向欧洲客户反映其用工问题。

你怎么选？

忍气吞声非男儿本色，仲裁和诉讼麻烦一堆，即便胜诉，对方也只是承担个案赔偿，不痛不痒。

只有融资、订单和舆情，才是它最痛的7寸。

所以告洋状和网络曝光最有用。

搁以前，“告洋状”大概率会被打成向外递刀子，如今却获得大量支持。

不知道这些还是地主思维的资本，有没有明白什么叫“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

但这事不能到“挺学生，骂企业”就止步，而是要进一步去追问和思考——为什么我们自己的打工人，在我们本土，被本土企业压榨，最有效的反制，是找外国人举报？

难道就他们有劳动法，咱们没有？

当然不是，我们早有现成法规，对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亦有明确说明。

为什么星宇股份还敢这么干？

无非是违法成本低。

在企业的博弈考量中，即便你去仲裁诉讼，能不能拿到结果另说，光是举证、跑流程……就能耗你半条命。你还找不找工作了，日子还过不过？

就算你特别刚，赢下官司，企业通常也只是支付本该支付的赔偿。

再有，南山必胜客又不止在南山有，利维坦有重度生产税依赖症，重资方，轻劳方是屁股决定脑袋的惯性。

所以对于企业来说，违法劝退的成本，远低于收益期望。

假如没有告洋状这个选项，很多人都会选择忍气吞声。

于是总有那么些自甘下作的人，自作聪明地在那说，没用的，自认倒霉吧，现实就这样。

现实之所以这样，就有这些jian人的贡献。

因为现实碾过他们毫无阻力，事物又总是朝着阻力最小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投诉到欧洲机构和客户会产生压力？

星宇股份已经发了公告，补了赔偿，还两度发道歉声明。

当然不是他真的知道错了，而是意识到自己要掉血了。

有个欧盟官方账号，之前的视频只有几百赞，最近两条关于维护劳动者权益的，十几万赞甚至几十万赞：

2、规则信用

为什么投诉到欧盟和欧洲企业，他们会怕？

这就涉及到一个概念——规则信用。

它不是纸上写着的公平正义，而是一种共识，是大家都确信，这么规定了就会这么办，违反规则，就会承担相对确定的后果。

知乎上有个热门话题，很好地解释了什么叫规则信用：

有带老年团出境游的导游，会反复告诫人们说，“别乱来，这里的警察可来真的！”

什么叫“来真的”？

就是后果可预期，规则会兑现。

那不来真的呢？也有个新闻，相映成趣。

说一女子为了独占电梯冷气，用椅子卡死电梯门，导致全楼居民无法正常使用电梯。
物业沟通无果后报警，警察劝了几小时……

我直接一头黑线，这不明显妨碍的公共秩序……就劝？啥处罚也没有？

若这事发生在国外，警察提着真理上门，谁跟她劝？

真理只要上门一次，这女的就会长一辈子记性。

但你始终不来真的，她下次就还敢。

因为当巨婴的成本忽略不计，收益却很直观。

闹有用，他就会经常闹。

有规则，却未必按规则处理，事情结果取决于纠缠、关系、风向，就叫缺乏规则信用。

3、为什么不按规则办事？

湖南祁东店主救助老人、老人死亡后被家属索赔的事件，是另一个典型案例。

舆情爆发前，事件以店家无责却赔偿1.9w结案。

舆情爆发后，先是有关方面提出补贴店家1.9w，被网友质疑。后家属退钱，店家表达谅解，有关部门见证……经典春晚包饺子式结局。

假如没有舆情，按闹分配不就成了？

即便有了舆情，按闹分配也没被处罚，收益期望仍大于闹事成本。

因为舆情出现有偶然性，现实中多的是没有舆情给自己主持公道而自认倒霉的事例。在湖南祁东新闻的评论区中，好多网友都分享了类似经历，比如有人去酒店自杀，明明留下遗书说跟酒店没关系，还是有家属来闹事要钱……

关键是舆情并没有修改发条，却改变了事情走向。

它究竟改变了什么？

它改变的是压力方向。

舆情爆发前，家属是压力制造方。

店家承受时间、经营、口碑、精神损耗等压力。即使有证据、有法律胜算，也无法迅速摆脱停业、纠缠和邻里议论。

调解者也知道店家无责，但同样承受压力。

这种压力未必来自公平没有实现，而是来自纠纷持续、矛盾升级。他们的目标是尽快签字结案，把矛盾控制在自己的权责范围内。

因此，最省事的方案往往不是依法定责，而是劝更讲理、更容易妥协的一方承担成本。

家属、店家、调解者似乎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最终制造出一个荒诞结果——谁老实，谁吃亏。谁能闹，谁获利。

然而舆情爆发后，舆论成了新的压力制造方。

店家获得公众支持，无责为什么要赔钱？

家属受到来自舆论审视的压力，是不是讹诈？

管理者也慌了，没法向公众交代无责却赔钱的处置结果。

于是重新包饺子。

你看，法律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各方承受的压力。

4、增加的社会摩擦

经济学中有一概念，叫交易摩擦。

在规则明确、信息充分、合同能够稳定执行的市场中，交易双方不必反复试探、防范和讨价还价，交易成本较低，经济运行也更顺畅。

一旦规则缺乏信用，每次交易都要增加大量防御动作——调查背景、保存证据、评估关系、寻找靠山、预测风向……

甚至还得提前调查对方有没有制造麻烦的能力。

这些都属于额外的摩擦成本。

社会运行也是如此。

大家都遵守规则，就能预期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以及违规后会承担什么后果。

若规则无法提供稳定预期，人们就必须重新研究：

1）事件中有哪些博弈方；

2）各方分别害怕什么；

3）谁能向谁施加压力；

4）自己有没有能力给对方制造压力？

于是，破坏规则的人研究如何制造麻烦，遵守规则的人研究如何躲避麻烦，真正用于工作、合作和创造价值的精力，必然减少。

更严重的是，守规则的人会逐渐退出公共生活，这也是“良家子红线”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当老实人长期承担额外成本，他们就会减少合作、回避公共事务，最终劣币驱逐良币。

前述案例中，问题似乎很简单，假如管理者一开始就按规则行事——店家无责，不用赔钱；家属闹事，轻则扰乱公共秩序，重则敲诈勒索，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为什么管理者不按规则行事？无需苛责，你处在那个位置，也不会干的更好。

因为你的KPI是让事情快速消失。

依法处置，说的轻巧，能让事情消失吗？

能令家属不继续纠缠，投诉，上访吗？

只要他们继续纠缠，很快就会有上级来施压——为什么没化解，是不是能力不行？

反之，劝店家付钱，虽然损害规则信用，却能立即换来签字结案，平息纷争。

也就是说，坚持规则，事情闹大，责任落到自己头上。

而劝老实人让步，直接损失由店家承担，长期损失由社会承担。

只要上级考核的是“事情有没有闹大”，而不是“处理是否依法”，和稀泥就永远是基层管理者最理性的选择。

你肯定要追问，为什么上级只关心事情有没有闹大？

第一，金字塔式的管理结构，越到上面，事务越集中，全国那么多事，不可能直接观察每个案件是否公平，只能依赖容易统计的目标——有没有上访，有没有舆情，有没有群体事件……

第二，上面不是不重视公平，而是首要考虑是稳定和可控。

这里的可控，不同于规则信用中的确定性，它是权力者要求的对局面的掌控。

比如李达康，他需要政绩时，对丁义珍睁一眼闭一眼。

需要甩锅抽身时，又说你们怎么早不上报。

其实人早就报了，无非是李达康的个人意志盖过了规则，底下人办起事来，要先看风向，再看规则。

李达康需要你看风向，多过看规则。

孙连城洞穿了这种我办事，你拿结果的激励结构，以“不作为”换取安全退出，不得不说，这种另一种规则适应。

所以问题可以归结为：

1）向上负责压倒依规行事和向公众负责。上级信息有限，只能通过粗糙指标判断有没有出bug。

2）风向＞规则。

影响风向的，是压力。

舆论爆发前，调解者只面对上级的压力，上级要的是平息。

舆论爆发后，调解者开始面对公众和上级的双重压力，公众需要公平，上级依然要平息。于是才有表面上的包饺子式结局，生硬和谐。

所以影响事件走向，改变博弈结果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压力。

当更多人感受到原来压力（制造伤害的能力）才是社会博弈的定价机制时，我们的最佳生存策略是什么？

第一，做好防守。

减少不必要的参与和摩擦；少进入权责不清、退出困难的关系；重要事项尽量书面沟通，保存证据，明确边界。

第二，及时止损。

有时息事宁人确实是成本最低的选择。遭遇不公后，不必因为没有战斗到底而自责。让生活尽快回到正轨，本身也是理性选择。

第三，进行受力分析。

在研究法规和案例之外，还要弄清楚谁是博弈方，压力从哪里传递，自己能制造出压力有哪些？

所以光证明自己有理还不够，还得证明自己不好惹。

这不是说你要威胁或者伤害别人，而是在博弈框架内，使事件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不管是日常防守、息事宁人，还是受力分析后施加压力，都是规则信用缺失时，不得不承担的摩擦成本。

这些成本不只是金钱，还有事件、注意力资源、信任，与参与公共生活的意愿。

有人研究如何制造麻烦，有人研究如何躲开麻烦，真正用于创造价值的精力，自然越来越少。

最后总结：

1. 吴思老师把“低成本伤害他人的能力”概括为“合法伤害权”，尚未发生却有可能发生的伤害，就是压力。压力参与现实博弈的定价。

2. 星宇股份事件中的学生选择境外投诉，是因为融资、订单和舆情比个案赔偿更能改变企业的成本计算，是最佳的博弈选择。

3. 大家相信境外投诉有用，是因为相信相关机构会兑现规则，这就是规则信用。

4. 规则信用怎么没的？一是上面注意力有限，没法看每一件事情是否公平，只看有没有bug影响稳定。二是他要可控，要弹性，要在规则之外制造风向，给底下人去阅读……于是规则信用若隐若现。

5. 当结果随压力和风向而改变，人们就不会只研究规则，而会研究如何制造压力。

6. 普通人的应对方式，是减少风险、保存证据、及时止损，并在法律边界内提高对方的侵权成本。

说到底，规则本应替普通人节省博弈成本。

规则不能稳定兑现，于是每个人都不得不想办法证明自己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