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盖茨警告：动荡的AI时代已经到来，但人类尚未做好准备（上）｜GBA编译

译者按 ·2026·09·03

近日，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Bill Gates)在其个人网站上发表一篇12页、长达5784字的文章，标题为《动荡的AI时代已经到来，我们现在所做的选择至关重要》。在文章中，比尔·盖茨就AI对就业和人类生存状况构成的风险发出严厉警告，称各家公司正在鲁莽推进这项技术，却没有为其将引发的巨大动荡制定任何宏观计划。

本篇译文将分为上下两篇，节选比尔·盖茨文章中的重点内容。他直言，AI是首个能替代人类认知能力的通用技术，其冲击将在十年内席卷各行业，远非以往技术革命可比。然而，多数对AI的看法都将其和过往创新型技术相比较，却忽视了时间跨度的差异——AI变革的时间仅需数十年，而非横跨几代人的时间。另外，其对年轻人迫切需求的初级岗位的冲击也不可小觑。失业、AI滥用、心理异化三大风险迫在眉睫。

本文原载于比尔盖茨个人网站（gatesnotes），原题为“The turbulent AI era is here. The choices we make now are critical.”，囿于篇幅，有所删减，供读者参考。

我一生中只做过两份工作。第一份工作中，我在微软任职期间参与开发软件，致力于通过工作赋能大众。第二份工作始于2008年，我致力于将自己在微软积累的财富回馈社会，旨在让世界变得更健康、教育水平更高、更加公平。这将是我余生都要从事的事业。

这两段经历都塑造了我对人工智能的看法。在13岁初次接触计算机时，我就对让计算机变得更智能、能够完成当时只有人类才能做到的事情这一想法着迷不已。尽管“人工智能”术语在我出生前后的时代就已经出现，但这项技术直到过去十年才取得重大突破。如今，它已具备惊人的能力，并且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持续进步。人工智能首次能够取代甚至超越人类的认知能力。

就公平性而言，人工智能要么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平等工具，要么成为最严重的不公之源。我们面临严峻挑战，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向这个新的人工智能时代的过渡也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动荡的时期之一。我们将如何利用这项技术让世界变得更公平，并防止它拉大贫富差距？我们将如何保护那些最容易受到人工智能危害的人群，包括那些因此失去生计、未来无望的人？

我认为，解答这些问题并付诸行动，应当是全世界的首要任务。如果世界采取正确的措施，人工智能将成为一股向善的力量，让每个人都过得更好。

遗憾的是，目前人类还没做好准备。我没有看到任何迹象表明，各国领导人、专家和社区正在充分应对这些挑战。目前尚无任何计划来平稳过渡到人工智能时代。造成这种局面的部分原因是，许多评论家低估了人工智能将带来影响程度之深。原因有几点。

人工智能模型仍会出错。很难想象任何一个模型能取代人类的认知能力——毕竟就在不久前，它们还无法解决一个简单的数独谜题，也数不出“strawberry”这个单词中有多少个字母R。但可靠性问题正在迅速得到解决，因为研究人员正在开发能够自我检查并改进的模型。很快，它们在许多任务上的表现将远超人类。

低估了人工智能的另一个原因是，将人工智能与过去创新的影响进行类比是误导性的。我们从未接触过一种能够被迅速采用、且能像人类一样思考和行动的技术。当个人电脑问世时，它花了二十年时间才显著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因为需要开发软件、降低价格，而且人们还必须学习如何使用这些工具并将它们融入业务流程。反观人工智能，运行在我们现有的设备上，并且使用自然语言。我们无需适应它，因为它能够适应我们。它可以观看用于培训人类员工的培训视频，并从现有数据中学习。

Facebook母公司Meta于5月启动新一轮全球裁员计划，图为Meta员工的请愿书（图源：中国新闻周刊）

人工智能为何与众不同？

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希望创新能更快发生。但面对人工智能，我的感受却更为复杂。我们需要时间来为即将到来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动荡做好准备。

我希望世界能迅速获得人工智能带来的好处，并尽可能推迟其引发的问题，然而，好处与问题正同时到来。我相信，我们需要时间来为即将到来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动荡时期做好准备。最需要时间准备的人，恰恰是那些最缺乏时间的人——被机器人取代的会计人员，或是因时薪10美元的机器人而失业的时薪20美元的工人。

许多观察家认为，这次技术转型将与曾发生过的转型类似。他们举例说明，美国的就业岗位曾从务农转向办公室工作。然而，那是一个跨越数代人的过程，并且在需要人类认知能力的领域创造了新的就业岗位。而在这次转型中，技术本身就能替代人类的认知能力。

由于人工智能能够看、听、说、推理，并最终像人类一样流畅地完成体力劳动，因此其带来的影响绝不仅限于某个单一领域。人工智能将进军法律、客户服务、医疗、软件和制造业等领域。它将迅速冲击这些行业，而这一过程只需十年，而非横跨几代人。虽然总会产生一些新岗位，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政策引导，这些岗位的数量将远少于当今的就业总量。

如果能提出一个可信的计划，以在全球范围内放缓人工智能的发展步伐，我可能会支持。然而，我认为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地缘政治和经济动因正施加着巨大的压力，迫使我们全速前进。

为了确保我们最大限度地发挥这项前所未有的技术带来的积极影响，同时将负面影响降至最低，从而使我们整体上受益，我们需要同时了解其益处和风险。我将从风险开始谈起。

人工智能转型的三大风险：

失业、恶意滥用与人性侵蚀

1

失业

首先，许多工作岗位将永远消失。

在1933年大萧条时期，美国的失业率约为25%。在随后的十年中，失业率大部分时间都维持在两位数。随着需求、投资和经济增长的恢复，失业率最终得以好转。

人工智能造成的冲击可能不会达到这种程度，但其影响不会随着经济周期的波动而消失。风险最大的是初级和中级职位，而新创造的岗位大多需要掌握需要多年才能掌握的技能。“白领”工作已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在生成式人工智能被广泛采用后，那些特别容易被取代的岗位上，年轻员工的就业率大幅下降，但他们的那些年龄较大的同事则未受此影响。

我认为这一趋势将持续下去，但不会仅限于少数几个行业或职业。销售和客服、软件工程以及律师助理等工作可能最先受到影响，但随着人工智能逐渐开始承担那些受训后的员工才能做的任务——例如评估贷款申请、进行数据分析，甚至对患者进行分诊——这种颠覆将波及更广泛的领域。像软件工程这样的少数领域，随着成本下降将产生新的需求，因此只要某些任务（例如设计）仍由人类完成效果更佳，这些领域的净就业岗位流失将少于其他领域。

“蓝领”工作也无法幸免。尽管机器人的发展尚不及人工智能，但最终其成本也会大幅降低。我接触过的许多美国人并未意识到灵巧型机器人（dexterous robots）正在以多快的速度发展，因为大部分尖端研发工作都在其他国家进行，主要是中国。或者，他们可能被最近在网上疯传的那些机器人笨拙跳舞的视频所迷惑。我认为，到本十年末，智能（smart）机器人将开始在某些体力劳动领域——例如建筑和餐旅业——与人类展开竞争。

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上，机器人乐队在表演（图源：新华社）

机器人与人工智能的结合可能形成恶性循环。一旦某家公司采用这些技术，并利用节省下来的成本降低价格，竞争对手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不得不效仿。如果现有公司不采用这些技术，那么初创企业就会采用。许多人将转行从事其他工作，但失业、接受再培训以及寻找新工作的动荡将十分显著。市场力量将推动技术采用速度越来越快，除非我们加以干预，否则优质岗位将日益减少，而收益却仅归一小部分人所有。

我尤其担心年轻人，他们即将进入一个初级岗位日益稀缺的劳动力市场。他们深知这一挑战，因为他们是人工智能的最活跃用户，既看到了其能力，也目睹了其进步的速度，他们中这么多人对人工智能持负面看法也毫不意外。

对劳动者而言，最大的转变将发生在人工智能能够提供几乎零差错的工作时。届时，它将能够自主运行，无需人类监督，而企业也将有充分的经济动机放手让它运作。这将导致我们对工作、收入和经济安全观念的根本性转变。如果工作的人变少，或者很多人工作时间减少，一个以就业为基础的经济体会如何运转？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就业是大多数人获得维持基本生活所需资金的途径，同时也是尊严和社会联系的重要来源。

当社区失业率居高不下时，其连锁反应可能无处不在。研究表明，在美国某些地区，工厂关闭导致阿片类药物过量致死率上升。现在试想一下，如果全国范围内的白领和蓝领工人都面临类似的压力，会呈现出怎样的情景。

我们必须立即思考如何减少失业，让每个人都能分享人工智能带来的繁荣。等到人们已经失业或就业不足时再行动，就为时已晚。人工智能是对我们经济组织方式的结构性挑战，这需要我们现在就进行思考并采取行动。

2

恶意滥用

其次，人工智能将使人们（甚至可能包括人工智能本身）能够造成更大的危害。

早在人工智能成为主流之前，网上就已经有关于如何制造炸弹、生物武器甚至计算机病毒等武器的信息。人工智能不仅会使获取这些信息变得更加容易，还会使付诸行动变得更加容易。

人工智能正开始被用于网络攻击。我认识的最聪明的网络安全专家们都对未来感到担忧，因为攻击者获得强大新能力的速度，已经超过了防御者修复所有漏洞的速度。毕竟，同一个人工智能模型既能发现软件中的漏洞以便企业修复，也能被犯罪分子加以利用。发动攻击所需的资源正在大幅减少，而我们至今仍无法将这些能力与良性用途区分开来。

生物恐怖主义（bioterrorism）也是如此。尽管人工智能带来的突破将在药物和疫苗领域挽救生命，但它也会使设计致命的新疾病变得更加容易。同样，积极的能力与危险的能力难以区分。这是一个全球性问题。

我刚才提到的风险，都涉及人工智能如何赋予那些目前权力相对有限的恶意行为者以力量。而同样的工具，也会将权力进一步集中到那些原本就掌握权力的地方。例如，自主武器（autonomous weapons）将使政府更有能力在无需人类参与决策的情况下使用致命武力。监控和操纵公众舆论将变得更容易、更便宜，而且更有效。

美国网络司令部将在米德堡开设的综合网络中心和联合作战中心（图源：美国陆军官网）

3

人工智能影响力“失控”

最终，利用人工智能伤害他人的能力将不再仅限于个人或机构。人工智能系统本身偶尔就会表现出其设计者未曾预料的行为。这项技术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且以令人惊讶的方式不断进步；随着模型变得越来越强大，它们可能会开始损害我们的利益，而我们可能会失去控制。

人工智能模型可能会开始采取有悖于我们利益的行动，而我们可能会失去控制；也可能阻碍我们下一代的成长，并把人际交往取而代之。

我在西雅图长大时，除了几个和我类似的男孩外，并没有多少朋友。为了培养社交能力，以便能与不同类型的人相处，我付出了艰辛的努力，也得到了母亲的大力帮助。如今我已70岁，至今仍受这段经验的启发。

如果当时我有人工智能伴侣，很难说自己是否还会那般努力学习沟通。它们用熟悉的方式与你交谈，不会逼你走出舒适区，随时待命，也绝不会对你发火。这使得它们极易让人上瘾，并剥夺了通过与他人互动所获得的成长经验。

关于这一主题的证据尚且有限且比较繁杂，但已有迹象表明我们应高度警惕。例如，在针对1,100多名AI伴侣使用者的某项研究中，斯坦福大学和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社交圈越小的人越倾向于通过聊天机器人寻求陪伴。而且，使用频率越高、情感投入越深，他们的心理状态就越差。

年轻人可能因此受到终身影响。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在其著作《焦虑的一代》（The Anxious Generation）中，对社交媒体的影响提出了一项观察，而这一观察对人工智能而言更是如此：“就像暴露在风中的幼树一样，那些经常面临小风险的孩子长大后，会成为能够应对更大风险而不惊慌失措的成年人。相反，那些在受保护的温室中长大的孩子，有时在尚未成熟之前，就会因焦虑而丧失行动能力。”一种绝对不会让用户不快的人工智能伴侣，正是这样巨大的“温室”。

人类才刚刚开始理解互联网——尤其是社交媒体——可能对年轻人成长带来的危害，包括强迫性使用、睡眠紊乱、网络欺凌以及接触有害内容等现象。人工智能可能会放大其中许多风险，使其更具说服力且更难摆脱，我们不应再等下一代才开始认真对待这些问题。包括澳大利亚、英国和挪威在内的多个国家正在出台保护儿童的网络法规。中国在这方面的举措最为彻底。其规定广泛限制了AI伴侣应用，禁止设计会助长情感依赖的功能，并禁止为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和恋爱对象。

同一项技术既能让人学到比以往更多的知识，也可能导致许多人学得更少。我同样担忧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讽刺的是，这一既能让人学到前所未有知识的工具，也可能导致许多人学得更少。一项初步调查表明，过度使用人工智能与批判性思维能力的下降有关。这种影响在年轻人中更为明显。

对于人类而言，现在正是最不该丧失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时刻。在深度伪造和针对个人量身定制的虚假信息泛滥的时代，分辨真假的能力已成为一项必不可少的生活技能。

关于这些心理社会问题，该如何划定界限尚不明确。在某些情况下，人工智能或许能帮助人们更好地处理人际关系。对于孤立的老年人及行动不便者而言，它可能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总比没有好。无论最终将界限划在哪里，都应经过深思熟虑。

本文作者

Bill Gates

曾任微软董事长，CEO。

本文译者

周宇笛

GBA学术编译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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