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口人,五个名字
八十岁的张桂英走了,在自家炕上,走得很安详。
灵堂设在老屋里,唢呐吹得人心里发酸。村东头到村西头,谁不知道张桂英是五十里外赵家庄嫁过来的?嫁过来六十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平日也不见娘家来人,村里人都快忘了她还有这门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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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出殡那天,一辆大巴打头,后面跟着几辆小轿车,浩浩荡荡停在村口。车门一开,下来一片白花花的孝布,大人孩子,乌泱泱数了数,小五十口子。
“来了来了,娘家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家儿孙赶紧往外迎。在俺们这儿,娘家人是“硬亲戚”,丧事上分量最重,稍有差池,那就是打娘家人的脸,能掀了桌子不让出殡。张家的孝子贤孙齐刷刷跪了一片,哭声震天响。
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张桂英的侄子赵德厚。他把张家老大扶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挤出一句:“起来,让我们看看姑妈最后一眼。”
五十来号人,排着队进屋磕头。屋里哭成一片。看热闹的乡亲都嘀咕:“这老太太娘家丁口真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大事上,人真来啊。”
磕完头,该上礼了。
管事大爷捧着礼簿,笔都攥出汗了。按老规矩,娘家人上礼按户不按人,一户一份。可这五十口人,到底算几户?总不能一人上二十,凑个大数吧?那不像话。
正犯愁呢,赵德厚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递给管事大爷:“老规矩,娘家人上五份礼。”
管事大爷愣住了:“五份?五十口人,您这……”
赵德厚没多言语,只报了五个名字:“赵德厚、赵德福、赵德禄、赵德寿、赵德喜。”
管事大爷犹豫着落了笔。礼簿上,黑压压一片来吊孝的,最后就留了这五个名字,一人二百,拢共一千块。
一石激起千层浪。村里人嚼起了舌头根子,说这老太太在娘家不受待见,有人说娘家人就是来走个过场,五十口人凑一千块,算下来一人二十,还没邻居随的多。说话间,眼神里都带着点瞧不上。
丧事过完,娘家人帮着收拾利索,吃了顿丧饭,坐上车走了。
张家老大望着远去的车,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他媳妇到底没忍住,问:“他爹,姥姥的娘家人,怎么才上了五份礼?”
老大没吱声,从柜子底翻出本泛黄的相册,塑料封皮都粘手了。翻到最后一页,是张黑白照片,边上都卷了毛。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吃奶的孩子,身后站着五个精壮汉子,都穿着白布褂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五个,是你姥姥的亲哥哥。”老大指着照片,手有点抖,“你姥姥十八岁嫁过来,第三年你姥爷就没了。那时候你爹才两岁,孤儿寡母,日子没法过。她五个哥哥,轮着番来接她回娘家,说家里有口粥就饿不着他们娘俩。你姥姥性子烈,丝活不走,说嫁到张家就是张家的人,生是张家人,丝是张家鬼。”
老大顿了顿,声音哽住了:“打那以后,她再没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脚踏进娘家门,腿就软了,再也撑不住回来了。五个哥哥年年来看她,扛着面袋子,提着油壶。她每回只留下一小把,说够吃就行。旁的死活不要,让哥哥们带回去给侄儿侄女添口粮。她走那天,我给她换寿衣,才发现她贴身的褂子口袋里,用手帕包着五个铜钱,都生锈了,是她五个哥哥小时候给她的压岁钱,她藏了一辈子。”
媳妇不说话了,眼圈红红的。
“那今儿来的……”
“那是我五个舅舅的后人。”老大说,“五个舅舅,一人一大家子,五户人家,到今天就繁衍成这五十口人。他们上五份礼,是按老规矩走的,一份礼就是一户娘家。五个舅舅都没了,他们的孩子来了,替爹妈上这最后一份礼。五个名字,五户人家,一个不少。”
媳妇低头再看那礼簿,五个名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可她眼前分明站着五十口人,黑压压一片,像堵墙。
按风俗,娘家人上了礼,主家得回礼。张家老大备了五份东西,亲自送到赵家庄。赵德厚一样没留,只撂下一句话:“我姑妈在你们家吃苦受罪六十年,我们活着的人,还能要啥回礼?礼簿上落着这几个名字,就是告诉后人,她张桂英有娘家,不是没人管的人。”
老大红着眼圈回来了,把礼簿锁进柜子最里头,叫过自己儿子:“你记住了,你姥姥的娘家人,是五个名字,可也是五十口人,更是五户人家。往后你有了孩子,把这话传下去——你姥姥这辈子,娘家给撑着腰呢,她没输过。”
后来,村里人知道了原委,再没人说娘家人抠门了。只是偶尔有人提起这事儿,总会叹口气说:“那天啊,礼簿上就写了五个名儿,可那五个名儿后头,站着整整五十口人呢。”
五十口人,站成了一道墙。
那墙,叫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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