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职场刑具”，套不住年轻人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穿搭，有时只需要瞥一眼年轻人的行头就不难得知：时代真变了。

去年开始，多家航空公司修改了制服准则，允许女性乘务员在执行航班时穿平底鞋、裤装，踩着高跟鞋帮乘客放行李的反人性画面逐渐消失。

通勤路上的高跟鞋也成了九九成稀罕物，取而代之的是一水的运动鞋。

20年后再拍续集的《穿普拉达的女王》，同样是这种风潮转变的最明显映照。

女性日渐摆脱了“美丽刑具”，男性的觉醒也没落下。

最近奥康国际发布2026财年半年，其营收同比下滑近三成，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仍亏损超660万元，随即“中国男人不爱穿皮鞋了”“皮鞋被抛弃了”的讨论冲上热搜。

这样的讨论绝非空穴来风，也不单纯是这一份财报引起的。

过去四年，奥康累计亏损超过9亿元，并关闭三千多家门店；红蜻蜓也连年亏损，2025年关店近200家，2026年上半年再关142家；富贵鸟更是早已破产。

“温州皮革厂老板跑路了”，放到今天很可能不是营销噱头，而是确有其事。

但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年轻人不穿皮鞋，绝不是不舒服这么简单。

“除了结婚，没人穿皮鞋了”

“宁可衣服蹩脚，皮鞋无论如何要讲究。”这是《繁花》里爷叔对阿宝的谆谆教诲，是一个“成功男人”曾经的标准模板。

在八九十年代乃至二十一世纪初，大多数地方的服装普遍还没多少花样，不像今天有数不清的颜色和款式，日常生活里要彰显一个人身份的与众不同，皮鞋可能就是最直观、最自然的体现了。

莫言阐述自己最开始的创作动机，也曾表示：

“我当兵当哨兵站岗，看见军官脚上锃亮的皮鞋，十分羡慕。士兵只有胶鞋布鞋，皮鞋很难得到……于是我想：写小说发表能拿稿费，拿到稿费就可以买一双闪闪发亮的皮鞋，回乡在乡亲面前炫耀一番。”

虽然莫言后来解释这是调侃，动机主要还是热爱文学，但据其损友余华回忆：有一次，莫言去意大利一口气买了六双皮鞋，结果回来一双都不能穿，挤脚，全部拿回家去送给别人了。

那是上一代人集体的青春向往，当然也成就了许多皮鞋厂商的峥嵘岁月。

1987年8月8日，在杭州武林门，愤怒的市民将劣质的温州鞋堆积成一座小山，随后付之一炬。

为了给“温州制造”雪耻，次年，23岁的王振滔凑了3万元成立了永嘉奥林鞋厂（奥康前身），并在工厂写下“质量就是我们的生命”。到1998年，奥康实现3.78亿元产值，登顶中国真皮皮鞋鞋王的宝座。

2012年，奥康在上交所上市，成为温州首家上市的制鞋企业，净利润达到5.13亿元的巅峰，“温州鞋王”的名号不胫而走。

另一个皮鞋巨头红蜻蜓的创始人钱金波，也是温州人。

红蜻蜓创立之初，同样感受到了行业上行时期的美好，一路的大胆创新基本是箭无虚发。

比如，当时为了打出名声，红蜻蜓专门邀请了米兰设计师来为品牌进行设计，推出中西风格结合的皮鞋产品；包装上，别人都使用6毛包装盒，红蜻蜓选择贵了三倍的盒子；此外，它还投资20万联合温州电视台合办了《红蜻蜓之旅》栏目传播品牌，并在各大电视台投广告。

结果1995年成立的红蜻蜓，到2000年，在全国的专卖店就已突破2000家，年销售额高达7亿元。

但这些乘风而起的皮鞋大王，难免也要随风而落。

早在2017年，王振滔就毫不避讳地表达自己对皮鞋市场的看空：“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还穿皮鞋？”为了扭转颓势，他甚至曾发出“百万年薪，亿元激励”的全球精英求贤令。

其他同行也不能幸免，共享着相似的命运：关店、亏损、破产、改行。

最惨的是富贵鸟，连创始人留下的股权都没人继承，因为债务比股权更多，接受遗产就要倒贴还债。

拼命自救，

为何还是无力回天？

踏上下坡路之后，皮鞋巨头之后的反应和经历完美诠释了一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气英雄不自由。

昔日显赫一时的皮鞋大王们，努力展开自救，但始终挡不住时代洪流。

例如奥康，在2015年之后，就启动了一系列转型：转型休闲鞋、转型中高端、转型运动与皮鞋混搭、转型线上、电商贴牌……几乎每次都是踌躇满志地重新出发，又碰得灰头土脸。

为了贴近年轻人，奥康还曾豪掷千万请当红韩国明星金秀贤代言，后来又请来华语影星陈伟霆代言。

但当越来越多年轻人不喜欢皮鞋，皮鞋大王的名头不仅不是加分项，反而是减分项，所以做什么都很难进入年轻人的感兴趣列表里。

现在一想到皮鞋，没穿过的年轻人只会想到销售、柜员、中介。

穿过皮鞋的年轻人，只会想到两个字：憋屈。

比起其他鞋类，皮鞋太“单调”了，面料、材质、版型、鞋底等各方面无不高度同质化，甚至百年未变。有人调侃，100年前温莎公爵脚上的乐福鞋，和我们今天穿的一模一样。

产品创新空间有限，结果就是体验感有限，如果穿着一双一般的皮鞋，穿久了更是堪比“职场刑具”：闷、硬、压脚背、挤脚趾、磨脚踝、卡脚跟……

想要舒服就必须慷慨解囊，但皮鞋不好随意搭配，年轻人总不能天天西装革履，所以皮鞋适配的场景有限，即使买了双好皮鞋，多数时候也只是买回家供着。

相比皮鞋的一潭死水，其他鞋类的创新可谓日新月异。篮球鞋的一个减震功能，搞出了上百种专利；运动鞋的鞋面更是各种新材料的试验场，以至于申洲国际这种原料企业，有一块固定业务就是帮耐克搞材料测试。

不论是舒适、轻便和功能体验，无不吊打皮鞋。

所以仅仅单从产品对比来说，皮鞋行业的式微也可谓一点不冤。

滔搏运动的调研显示，37.2%的年轻人拥有5至10双运动鞋，皮鞋年均购买量不足0.3双。

更何况，现在大多数人身处于一个不需要穿皮鞋的职场环境和社会舆论里。

一方面，越来越多人是自由职业者或灵活就业人员，穿搭随意。

另一方面，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新兴行业占经济的比重日益增加，这些行业里的巨头只求OKR和KPI能达标，至于穿搭则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能穿一件格子衬衫已经是对职场莫大的尊重了。

连大佬如今也很少穿得多么严肃了，比如雷军一身的凡客加运动鞋，几乎焊在身上了。

当那些最风光的行业和人物都与皮鞋保持距离，全社会都会仿效。

皮鞋已死，“丑鞋”当立？

如何让年轻人改变成见，接纳皮鞋呢？

破解之法不能再从本行业里寻找了，必须放宽眼界，既看见趋势，也更深入地了解消费者需求。

近几年大行其道的“丑鞋”，就是一个很好的观察样本。

京东发布的《2025人生四双鞋》提到，勃肯鞋、洞洞鞋等已经成为新一代消费者的“四季搭子”，并总结出“一鞋多穿、审丑美学、四季搭子”三大趋势。相关消费群体中，18至35岁占比八成。

很多人提到自己购入“丑鞋”，是因为它舒适、松弛、实用。毕竟，广大打工人的每日行程——赶地铁、跑楼梯、跨写字楼，甚至接送孩子上下学——强度堪比一场变相徒步，必须对自己的双脚好一些。

所以没人老老实实穿鞋了，年轻人疯狂爱上了一切形式的“一脚蹬拖鞋”。

皮鞋巨头对此也早有感知，在舒适、脚感方面颇费功夫，开发出“运动皮鞋”，号称“更舒适的男士皮鞋”。

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无济于事。

且不说这些“运动皮鞋”是否真得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舒适，即使真的如此，但年轻人不用试也知道，一双皮鞋再怎么舒适，也不可能强过运动鞋和一众丑鞋。

所以，2025年奥康男鞋板块收入同比下滑27%；红蜻蜓干脆大力推出了勃肯鞋、德训鞋等休闲品类。

说到底，模仿功能点只是在战术层面亦步亦趋，远未达到足以扭转颓势的战略高度。

丑鞋流行绝不仅是因为舒适，关键是和休闲、户外、时尚扯上了关系，变成了一种大众认可和追捧的潮流，看看有多少明星网红和小红书帖子在带货或自发宣传就知道了。

年轻人虽然嘴上学会了“爱你老己”，实际上大多数人只是在潮流的保护下追逐个性。有了潮流加持，丑鞋就不再丑，可以安心穿上。

皮鞋、高跟鞋，在当下则是反潮流的产品。

虽然大家都是在城市里穿梭，都要挤公交地铁，但穿上徒步鞋、丑鞋，就能对外散发户外达人、都市潮人的气质；穿上皮鞋、高跟鞋，不仅双脚受罪，还会被当成苦命的打工人……这还需要选吗？

皮鞋大王们想重塑辉煌，要么另起炉灶，要么为皮鞋再造潮流。

在打破刻板印象之后，皮鞋才可能有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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