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珍：我是变老了，树是长大了

送走“赛考斯”的第二天，围在殷玉珍家的人潮稍退了些许。头一天夜里，殷玉珍辗转难眠，心里空荡荡的。可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又停下一辆大巴车——又来了一拨专程来看望她、采访她的人。

她没喊累，转身进了瓜地，抱回来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刀一落，红瓤炸开。“来！”西瓜一块一块地递到每个人手里，无一遗漏，“尝尝沙漠里的甜西瓜！”

1985年春天，19岁的殷玉珍在这片沙窝子里栽下第一棵树。靠着种树，脚下的沙土悄悄变化：当年一脚下去能陷住人的虚沙，如今已成了能长得出任何一粒种子的沃土。这是个漫长的奇迹，慢到一天一天看不出来，41年后回头一看，叫人不敢认——就像殷玉珍这个人。

大漠淬炼：

看它厉害还是我厉害

1985年，殷玉珍嫁到井背塘时，这里还是寸草不生、风沙肆虐的“死亡之海”，当地九成以上的人都断言，这片黄沙治不活、变不绿。殷玉珍偏要赌：“我就要和这片黄沙比比，跟它赌一把，看它厉害还是我厉害。”头一年，种一百棵，仅活一棵。

殷玉珍：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乌审旗农民，现任鄂尔多斯毛乌素林产业协会会长，获评全国三八红旗手，第四届中国十大女杰，全国防沙治沙十大标兵，全国劳动模范等荣誉

这场与黄沙的博弈，她最终逆风翻盘，不靠运气赌运，全靠屡败屡战赢来的。殷玉珍席地坐在树木成林的沙梁上，随手掐下大、中、小三株野草，插进沙里，双手划拉过来一大堆沙土，嘴里念着：“风沙来咯——风沙来咯——”流沙漫过地表，“小苗”被彻底掩埋，“中苗”堪堪露出一点头，“大苗”歪斜倒伏。她指着露头的那棵：“这棵还能活，只要顶端嫩芽活着，这苗就死不了，就能继续扎根生长。”她又转向歪倒的“大苗”，找来三根木叉，把根基架得稳稳的，说：“大漠种树的门道，就是我这么一次次试错、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她还有一件“种树神器”，是一根六尺长的钢钎——往沙地上扎个洞，把苗塞进去，浇上水，脚踩实，简单粗暴却格外管用。种不活，她就围着存活的那几棵树苗转圈圈，日夜观察：它们凭什么活？死了的差在哪？经年累月，她慢慢琢磨出一套章法：先用沙蒿扎草方格，把流沙钉住；再种沙柳、柠条、紫穗槐这些灌木，挡风蓄水；等沙地稳当了，才轮到杨树、榆树、樟子松——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没有材料的年月，她就地取材，把草编成绳，一排一排压出风帐，用的全是土办法，硬生生对抗着这漫天黄沙。那根钢钎，四十一年下来磨短了整整两尺，镌刻着她半生治沙的滚烫时光。

种下树苗，只是治沙的开始，养护的学问更为深奥。她摸清沙地规律：得挖到湿沙才下苗；浇一次水，管一个月；发了芽也不算活，“得看一年，两年”。那些年，殷玉珍远赴数里外挑水浇苗，水一担一担挑进沙窝，肩膀磨破了又结痂；自己舍不得喝的水，先浇给苗；天冷了，把衣服脱下来包上去。倒了，扶起来；再倒，再扶，钉上桩桩。“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土方法，一遍一遍试出来的。”

树会种了，殷玉珍又琢磨起农作物。同一天种下的向日葵，一边开败低了头，一边还开得正旺，“地不‘胖’，它就后开花”。种西瓜，先在沙里挖一米深的坑，羊粪、树叶、草圪节掺匀了填进去，再插瓜秧，头茬的瓜蛋掐掉，后茬才能长成几十斤的大瓜；谷子要“锄七耧八”——锄七遍草、松八次土，小米才能熬出油亮亮的粥；各样树要混着栽，虫病就起不来。

殷玉珍没能进一天学堂，这整片沙漠，她就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大学。“我虽然不会读书，但要说沙漠种树我可懂，算得上土专家、土教授。”学林业的小儿子白国才很服气：“土专家比读过大学的专家厉害——实践出来的，那才是专家。”

刚开始，“土专家”殷玉珍种一百棵活一棵；如今，成活率将近百分之八十。面对这场赌局，她有了自己的结案陈词：“种树40年，我和沙漠终于扯平了。”

本心即美：

我人不漂亮，我心漂亮

10年前，殷玉珍已搬进“第四代”水泥墙住宅，曾经的“第三代”砖瓦房和“第一代”一孔地窝子还留在院子里。那是一个半截埋在沙里，弯腰才能钻进去的“窝”。早年间，她总想把它拆了，怕人笑话。前些年北京一位校长想出资修复，她想了想同意了：“现在心态变了，自信了，就觉得留着挺好。”

昔日饱受风沙侵蚀的荒漠家园，如今彻底换了模样：林木葱郁、瓜果飘香，良田成片、鸟兽栖息。清早起来，殷玉珍先去“检阅”一圈，她边走边摘西红柿、土豆、地瓜……抱了满怀也不让人替，“怕你拿不稳，给砸了。”她护着怀里那点瓜果，念念有词：“这是我的，这个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切开西瓜见人就塞的是她，抱着瓜果蔬菜不撒手的也是她——每一颗果子都金贵，“不是空空而来，从春天弄上，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才有了这些果实。”

如今，殷玉珍的生活条件好了许多，但每次出去参加活动， 吃自助餐都会少拿，只有好吃才再去拿一遍；矿泉水绝对不会喝半瓶就扔；洗完菜的水，还像十几年前一样留着浇地。有人笑话盘子吃得太干净，她说：“我知道粮食的珍贵，所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要把事情做对就行。”

有时干活起了一身土，旁人递纸巾，她摆手：“风一吹，灰尘就下来了；下场雨，就把我们洗净了。主要是心——心不亮堂，剩下的一切都是零。”道理说完，她人活泛起来，在田埂上哼起了歌：“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白不采。”身后的年轻人接一句“采了也白采”，她便笑得直不起腰。

田埂上笑作一团的工夫，有记者举起手机，给她抓拍了好几张，凑过来给她看：“姨，这张多好看。”她眯眼瞅了瞅，认真地摇头，拍了拍胸口：“我人不漂亮，我心漂亮。”

语罢，她扛起锄头，转身再次走向田间林地，继续默默耕耘。

岁月磋磨：

碰碰撞撞才是一个家庭

清早的林子里，殷玉珍和老伴老白并肩遛弯，身后的摄影师起哄，让他给她采一朵向日葵。殷玉珍想起2005年，有个记者问两口子，你们牵过手吗？两人被问住了：“没有牵过手······”记者不死心，摘了朵花让老白别在她头上，老白对着镜头，别了。后来孩子们翻见照片直乐：“你看，我爸还会给我妈戴花呢。”这次，老白采了一朵向日葵，还是那样木讷地往她手里一塞，可殷玉珍笑成了个大姑娘。

当年，殷玉珍嫁给白万祥时才19岁。说起来就是，“过去嘛，没有爱不爱的问题。”两个人就是搭伙过日子，“有了孩子，就是家庭，要把这个小家经营好”。日子里少不了磕碰，殷玉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没有碰撞的家庭很少，不能追求完美的家庭——碰碰撞撞，才是一个家庭。”

“碰”得最猛的一次，为的是孩子上学。老白不让上——不是心疼钱，是不懂。可殷玉珍懂，小时候家里孩子多，没让她上学，弟弟背课文，她在旁边偷偷听。轮到自己的娃，说什么也得上学。后来，四个孩子都上了大学。

“两个没有血缘的人凑在一块，就得磨合”。磨不动的，周边人都爱找她断。有一回，一个挨了打的女人离家出走，一路走到井背塘，她把人留下，管吃管住。男方的儿子闻讯来接——不行。“不是儿子的问题，必须让你老公来。”殷玉珍故意把人留够十天，让那边的家里饭没人做、牲口没人喂，叫那个男人一天一天地尝。第十天，老公上了门，道了歉，领人回家，从此再没动过手。她的断案心法就一句：“问题出在谁身上就找准，就调解谁。”经她手的家庭，“个个不打架，谁也不离婚”。

带娃也是这个实在路数。大儿子两三岁就会给她煮一锅稀粥；孩子会走了就带进沙漠，累了睡在沙地上，大人的衣裳一盖，怕被晒伤。这样养大的孩子，个个开朗自信。这份阳光传到了第三代，12岁的孙子白芸赫，春天里领着“美国叔叔”殷一凡在林间喂鸵鸟、追跑，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末了还约定：一起把地球照顾好。下个月，他还要陪奶奶一起去意大利参加国际会议，当起奶奶的贴身“小翻译”。

草木共情：

它想和我拉话话哩

园子里的树，殷玉珍向记者一棵一棵介绍，像介绍家里人。两棵并排的，她说：“它妈妈生它是双胞胎，这就叫姊妹情。”旁边一丛三棵，她说：“这是三胞胎，三姐妹。”几十上百种树混着栽，也有讲究：“树和人一样，也需要伴，园子里的树，殷玉珍向记者一棵一棵介绍，像介绍家里人。两棵并排的，她说：“它妈妈生它是双胞胎，这就叫姊妹情。”旁边一丛三棵，她说：“这是三胞胎，三姐妹。”几十上百种树混着栽，也有讲究：“树和人一样，也需要伴，喜欢一起拉话话。”她给树都起了名字，一叫一个准。可有一天，小孙子指着院里的车问，奶奶这是谁的、这是谁的——殷玉珍张了张嘴，竟叫不上另一个孙辈的名字。拉话话。”她给树都起了名字，一叫一个准。可有一天，小孙子指着院里的车问，奶奶这是谁的、这是谁的——殷玉珍张了张嘴，竟叫不上另一个孙辈的名字。

“一直在忙，一直在种树治沙，孩子们照顾不上。”她说，“能做好一棵树的母亲，没能做好孩子的母亲。”那些年，两口子下地，就把年幼的老大拴在炕上的木橛子上，搁一个枕头，让他自己耍一天。等孩子们都上了初中，才从同学嘴里知道母亲是全国劳模，殷玉珍在家里从不提这些。“小时候只觉得她辛苦，”大儿子白国林说，“长大之后，你才能明白这一步一步走得有多么不易。”

时不时，殷玉珍还会去探望第一批存活下来的树苗。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她一遍遍抚摸挺拔的树干，轻声感慨：“我是变老了，树是长大了。”当年柔弱的小树苗，如今要两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住。“它属牛，农历三月生”，有人一起的时候，她像介绍自家孩子一样跟人念叨。没人的时候，她会凑到树跟前，声音一下子放软了：“你咋还长个痘痘呢？浑身长疙瘩。是不是我关心不到位，你生气了？不气了啊，我今天就来看你了。”说罢，只听头顶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回应了殷玉珍的道歉。

在殷玉珍眼里，天地万物都是有来有往的。“我的朋友都在这片林子里头，长得丑的，漂亮的，都是。它们在沙漠里也不容易，不怕风吹，不怕日晒。上面给点雨，它们凑合喝一顿；不给，它们就一直望着。”久旱的时候，殷玉珍急得在林子里望着天，替它们跟天说话：“再下点雨吧。你朝底下看一眼，长不出绿油油的叶，你不心疼？”过两天，雨真落下来，她心里直得意：“你看，天真的听懂了。”

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她从不找人倾诉，只会一个人到沙地里慢慢消化——她不去有树的地方，不想让林子里的树，看见自己难过的样子。走一阵，再出来，就好了。家里人说：“咱们体会不了她的感觉。”

沙漠的底色，只有孤单。当年，殷玉珍孤单到看见沙地上一个陌生脚印，都要用脸盆扣住，隔几天揭开，仔细端详一回；如今再觉孤单，她只管往林子里走。林子里，鸟儿一起叫，叽叽喳、叽叽喳，听着像在唤“玉珍，玉珍”。有的鸟不避人，把人也当成一棵树，大模大样落在肩上。“它想和我拉话哩。”菜园里西红柿熟得最好的几个让鸟啄了，她不高兴地数落两句，转头又替鸟开脱：“树林大了，什么鸟都爱飞来。爱它，也恨它。”

傍晚的毛乌素，晚霞铺开，殷玉珍开着车翻过欢喜梁。这是这一带最高的一道梁，也是唯一有名字的梁。“过去徒步进沙地，直线要走出去二十公里，回来的路上远远望见它，就知道快到家了，心里一下就欢腾”，此梁因此得名。

四十一年寒来暑往，她无数次翻越这道沙梁。梁还是那道梁，但梁上眺望的天地，早已改天换地：七万余亩荒漠，褪去漫天黄沙，变成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无垠青绿。

伫立梁上，殷玉珍试着张开双臂，轻轻地搂着风。人看上去安静得很，心里却盘算着，要把果树圈进大棚，让沙漠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瓜果； 三十亩沙漠玫瑰，等着做成玫瑰茶、玫瑰饼、玫瑰酱；等老了、不忙了，还要去考大学。“我还要继续干得更漂亮些，让天更蓝，地更绿，水更清，把我们的家园建设得更美。”

这辈子，“反正我是跟沙漠耗上了，跟沙‘没个完’”；下辈子，殷玉珍也想好了——依旧扎根这片土地，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植树治沙。她手朝脚下一指：“我想让更多的人，在这片树林子底下乘凉，岁岁安居。”

来源：中国妇女

编辑：张裹裹

校对：刘海林、任美娟、吴日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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