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11年跳水运动员后，她选择全职做喜剧

文 | 殷陈萱

觉得自己生而逢时吗？「生而逢‘缝’吧」

八月的尾声，刚刚完成《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录制的马斯诺，走到了女孩不下场的镜头前。她更为大家所熟知的身份，是习惯用喜剧形式，讲述自己「退役运动员」经历的脱口秀演员小马。

她这样形容自己的人生选择： 「再早十年，搞不好中国跳水队的竞争又是另一种残酷；但如果再早十年退役或毕业，我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出来做喜剧，毕竟时代还没有过这样的环境。」

「不那么成功」的女运动员

在许多观众的眼中，小马的身份标签，总是一个「不那么成功」的运动员。的确，脱口秀舞台上的体育明星，大多是功成名就后调侃自己的「孤独求败」，而小马的段子却总是离不开训练、成长，以及微妙的师徒关系。

但如果代入中国跳水的竞技环境，平心而论，小马是一位极其出色的运动员。

从运动天赋被身为体操教练的父亲发现，到12岁顺利入选国家队，并一举包揽当年亚锦赛女子单人与双人10米跳台的双项冠军，她的成长半径几乎框在了训练馆、食堂、宿舍里。

「我虽然算不上天才，但肯定也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小马这样评价自己。在「神仙打架」的中国跳水队，无论是队内教练还是外界舆论，或许都习惯了将目光聚焦在奥运金牌上。可每一个能在亚锦赛拔得头筹的姑娘，也同样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长达11年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里，小马经历了数不清的鞭策与重启。或许是之前太过顺风顺水，发育关的来临，让她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而在那时，连「发育关」这个概念，都还没有被大众熟知。

「我没有想到，正常的发育期放在这个项目里会这么难。」十米跳台项目对体重的要求极其苛刻，女性运动员体重稍有上涨，在空中的翻转周数及入水效果就有可能受到影响。但食欲本身，又是每个青春期的孩子绕不过去的本能。

14 岁那年，小马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食物的诱惑。甚至直到今天，午夜梦回时，小马依然会想起训练馆旁彩票大楼下卖炒饭的大叔，那一口油脂与碳水混合的香气，让她长胖了好几斤。

尽管她努力控制，但发育带来的成绩停滞，最终还是将她推向了退役的岔路口。

离队时，队里姐姐们的选择成了她理解世界的样本：她们有的留在队里任教，有的考上大学、成为小学体育老师，也有人早早结婚生子。「看着她们，总觉得大家的脚步都比我踏实。」

反观小马，她试着当了几个月跳水教练，也回归校园读了感兴趣的韩语专业，甚至在儿童戏剧行业干过绿幕演员；直到她拿起麦克风，站在聚光灯下，才又一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但在竞技体育与喜剧舞台之间，小马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道「缝隙」。

拥抱未知，与喜剧平行向前

如果说运动员的经历是有明确方向的、却又枯燥得一眼望到头大道，那么专职从事喜剧，就是一条满是岔路、布满荆棘却又处处是惊喜的小路。

退役运动员的身份，首先给小马带来的是生活上的小光环。大学时，同专业的同学常对她的成长经历感到好奇；连身边搞喜剧的朋友听说她拿过亚锦赛冠军后，对她多了几分「尊敬」。

小马至今还记得一个爆笑的场景：「当时我们正在吃烤肉，朋友还指使我：‘帮我夹块肉，烤透一点。’结果听说我是亚锦赛冠军，朋友立马夺过我手里的夹子：‘对不起亚锦赛冠军！我帮你烤！’」

但趣事之外，现实的迷茫并未退场。毕业后，小马尝试了许多不同的工作，却都不长久。出于爱好，她玩起即兴喜剧、跑开放麦、做播客，收入又始终不稳定。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几乎是以「全职女儿」的身份生活，甚至一度在朋友家借住。

「有段时间确实快放弃了，觉得自己真干不下去，总不能一直花家里的钱。」站在放弃的临界点上，她能想到的最后的退路，是像父亲一样成为教练。

可小马却不想就此服输：「如果选了那条路，就好像有人按下了超快的回退键，‘嗖’地一下把我扔回了之前那11年的生活。况且当教练要去训人、命令别人，这对我来说比被训还难受。」

所幸，在她最动摇的时候，收留她的朋友拉住了她：「你再给自己一段时间试试。」与此同时，远方的妈妈也再一次给予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小马就这样硬着头皮，在喜剧的小路上坚持了下来。

从「打击式教育」到「互相托举」

学会夸赞他人和接受夸赞，或许是小马从事喜剧之后最大的改变。

「以前在队里，教练总是生怕你骄傲，总会告诉你还有更远的目标；但在喜剧圈，尤其是即兴喜剧里，你在台上演完一段，大家一定会帮你找出几个做得特别棒的点。」

不管是《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舞台上那些出圈的段子，还是平常开放麦、播客中的故事，小马呈现在观众面前的作品，大多都经历过朋友、同行们的反复打磨。喜剧的内核不是个人竞争，而是一个团队、一群人的互相支持、互相建议。

这种评价体系的转变，也重塑着她对「创作」与「自我」的认知。「跳水训练是不可能会有侥幸的，比如今天跳100个，最起码要 95 个以上达到接近满分的水平，比赛时才可能呈现那一跳。但喜剧、说段子是不能以这样的标准去衡量的。」

好在，喜剧表演中，任何的「好」都会收获实打实的掌声与笑声。

持续的正反馈中，小马也开始学着在「自我肯定」与「自我鞭策」之间寻找平衡，有时候，她依然会当起自己的「中式家长」，对自己说：「你今天做得有一点好，但还没有特别好哦。」

这些带着调侃的自省，让她开始接纳自己、更开始重新接纳运动本身。

纵使当了十一年专业运动员，退役后的小马还是出于「应激情绪」，几乎能不动就不动。但她的书包里，却始终装着一枚毽子。某天排练氛围特别好，演出结束后，见她拿出毽子，一众演员把剧场的幕布一拉，围成一个圈在舞台中央玩了起来。

那一刻，小马被久违的幸福感包围：「我突然体会到了运动带来的快乐。」

在她看来，踢毽子和演即兴喜剧有着奇妙的同频：「它们都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而是大家互相托举。你说完一句话，我听完后基于你的信息再往下补充。同样的，当我把毽子踢出来的瞬间，大家不约而同站起来，那种感觉很幸福。」

站在干了喜剧五年的时间节点上，带着这份幸福前行的小马，对创作与生活有了更宽广、更松弛的理解。写不出段子时，她不再逼迫自己，而是学会放空，去踏实感受当下的生活。

「喜剧对我来说不仅是表达，更是人生阶段性的记录。我现在讲跳水，过几年对生活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也可以去写新的故事。我希望它能和我的生活并行着往前走。」

9月5日，《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正式收官。尽管在这片赛场上，小马未能站上最高领奖台，但这个夏天，节目的热播还是让她全网涨了约5000粉，喜剧之路也慢慢开花结果。

今天的小马，依然在北京五环外，花着1700元房租，住着四户合租的房子。

她身上运动员的坚韧品质也从未改变，依旧愿意花大量时间闭关打磨段子。就像当年练十米跳台一样，练到位了，再上场。

女孩不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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