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黄河滩 情系圪梁梁——记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保德民歌）代表性传承人杨仲清

2025年10月，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德民歌）代表性传承人杨仲清荣登第三期中国好人榜，获评敬业奉献类“中国好人”。扎根黄河岸畔、传唱千年的保德民歌也再度破圈走红，被更多人关注和传唱。

下乡演出。王海荣摄

大河襟怀 黄土生歌

黄土尽处是大河，大河转弯是保德。保德，踞晋西门户，扼秦晋咽喉，北接朔漠草原，西临黄河天堑，自古便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融的边塞地带。境内梁峁纵横、沟壑破碎，土地干旱贫瘠，气候苦寒少雨，历来十年九旱、收成微薄。严酷的自然条件，让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谋生艰难。千古流传的民谣字字泣血：“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挖苦菜。”

正是这份世代深重的生存困顿，催生出独属于黄河岸畔的山野长歌。中原沃土养风雅诗文，江南烟雨养婉转词曲，唯独保德，以饥荒为底色、以流离为背景、以挣扎为底气，孕育出粗砺滚烫、悲怆真诚的保德山曲子。

相关资料统计，晚清到民国，保德每年外流人口约三千人以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保德县留居内蒙古的走西口后人有80833人（十大姓氏），连同其他小姓，人数大体和本县人口数相当。大野荒漠、孤帆远影，离别之痛、荒年之苦、漂泊之难、相思之切、求生之艰，无处诉说、无笔可书，便化作山野间随口而唱、随情而发的歌谣。

劳作苦累时，人们倚圪梁、临河滩，吼一曲小调纾解疲惫；亲人远行时，人们立山头、望黄河，唱一段短曲寄托思念；荒年饥岁、生计无着时，长歌当哭。

保德民歌又叫山曲子，是底层百姓求生岁月里，自然迸发的生命呐喊，是苦难生活沉淀出的乡土绝唱。

演出之余与观众交流。王海荣摄

三地融韵 自成一格

晋陕蒙三角区特殊的区位，塑造出保德山曲子独一无二的艺术内核。保德民歌融合了内蒙古、岢岚一带的爬山调，陕北高原苍凉奔放的信天游，再吸纳邻县河曲山曲子的婉转韵律，四方声韵在此碰撞糅合，凝练出专属于黄河东岸保德本土的独立艺术风格。

保德民歌最鲜明的特质，便是语言上的纯粹本真：语言质朴简练、语句鲜活，情感直白热烈，心中有所感触，不必斟酌雕琢，张口便可吟唱，情由心生，歌随口出。句式采用二句一段体结构，单句字数不受硬性约束，节拍长短错落，音韵起伏参差，唱出来抑扬顿挫、悦耳动听。一代代本土歌手把曲调拿捏得出神入化、收放自如。

在唱腔上，保德曲调婉转柔和、欢快明朗。《保德县志》文化卷中总结概括为：女声讲究“三弯三调”，男声讲究“高亢激越”。女声行腔迂回婉转，线条细腻灵动；男声依托黄土高原开阔声场，声音穿透沟壑，雄浑辽阔。和我国绝大多数民歌创作手法一致，保德山曲子大量运用衬字、双声叠韵、比兴、蝉联等传统修辞技巧，既贴合本土方言口语习惯，又极大丰富了旋律层次，强化了整体艺术感染力。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保德县文化馆曾深入乡村采录，编印了收录200首原汁原味民歌的《保德民歌》。民歌品种繁多，主要有山歌、小调、酒曲、船夫号子四大类，内容涵盖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保德，是黄河岸边的民歌海洋，老百姓几乎人人会编，个个能唱，涌现出不少演唱人才。最具代表性的是女高音歌唱家马玉涛。

1986年，在全国民间音乐舞蹈大奖赛上，保德杨家兄妹惊艳赛场：妹妹杨爱珍凭借《走西口》斩获声乐类一等奖，哥哥杨仲清演唱的《三天的路程两天到》拿下声乐类二等奖。兄妹二人同台获奖，一时在当地传为佳话。

时隔不久，上海电影制片厂影片《咱们的退伍兵》上映，杨仲清受邀为影片配唱插曲《那是个谁》（后更名《圪梁梁》），原汁原味的保德山曲借着大银幕传遍全国。这首诞生于保德圪梁之上的民歌，后续被龚琳娜、王二妮等乐坛歌手反复翻唱，常年红遍乐坛，被多数人认为是西北民歌的标志性作品。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唱片社、中国广州音影有限公司、山西音像出版社、山西北岳文艺出版社、香港音像公司等先后制作《山西民歌》《桃花红杏花白》《走西口》《黄河儿女情》《水刮西包头》等唱片、盒带，推出杨仲清主唱的保德民歌数十首，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同时山西电视台、太原电视台制作了影视作品《歌乡行》《巧会康熙》等，对保德民歌的深入人心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在保德县第二小学教唱民歌。冯云摄

半生讴歌 声传四方

山河孕育歌谣，岁月沉淀乡音。保德黄河岸畔的千腔百调，源于乡土、兴于民间、藏于岁月，而杨仲清，一生拾歌、一生守歌、一生传歌，以一人之力，力挽文脉绵延。

1943年，杨仲清生于保德东关黄河之畔。山野小曲、田间小调、渡口号子、圪梁对歌，自小萦绕耳畔。春耕夏耘，田埂随口成调；黄河码头，号子震荡峡谷；庙会社火，街巷曲调此起彼伏；山川相望，青年男女以歌寄情、以曲传意。村村有腔调，户户有歌声，是旧时光里最朴素、最鲜活的乡土烟火。

六岁那年，保德正月二十五古会期间，杨仲清跟随乡间秧歌队演出，稚嫩的嗓音穿透黄土风沙。“大红公鸡窗台上卧，八路军进村好红火。槐树树开花碎纷纷，当兵要当八路军。大青山高来乌拉山低，八路军恩情不能比。”一曲歌颂八路军的《大红公鸡窗台上卧》一时传遍街巷。

上学期间，老师发现杨仲清有音乐天赋，就经常鼓励他向这方面发展。在老师的指点下，他懂得了一些乐理知识并学会了拼简谱。从此，他一有空不是看剧本就是看歌唱方面的书，就连走路也口不离曲。成年后，他经常和老人们聊乡土民歌，收集整理民间流传的小调和曲目。

“三弯九转、以气带情、以腔叙事”。这套祖辈口传心授的乡土技艺，杨仲清得其真韵、悟其本味。

十九岁，杨仲清奔赴军旅。训练间隙，他唱起黄河岸畔的山野长歌，他的歌声受到战士们的热烈欢迎。1965年，杨仲清在总参直属工程兵组织的兵种文艺汇演中获奖，并被部队荣记三等功。

退伍归乡后，杨仲清更是歌声不断，荣誉不断。1986年，入职保德县文化馆后，杨仲清正式扎根本土文艺沃土。1987年，杨仲清随山西民间艺术团远赴日本，让黄河乡音走出国门。“对坝坝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那就是我那要命的二妹妹。”一首《那是个谁》火遍大江南北。“黄河民歌王”“保德民歌活化石”各种赞誉接踵而至。

1990年5月，杨仲清被原忻州地区行署授予“民间文艺家”荣誉称号。2012年，杨仲清被山西省文化厅授予“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保德民歌）代表性传承人”。

培训、辅导学员。王海荣摄

村野独行 留住乡音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改革开放大潮涌动，外来流行音乐响遍城乡，传统民俗日渐淡化，老一辈民间艺人逐年减少。“田夫野老皆能讴吟”的百年民歌盛景，迅速走向衰落。多少年来口耳相传的原生古调、曲牌、原生态唱腔，大多无文字记载、无乐谱留存、无系统归档，曲调渐息、声腔渐失。杨仲清忧心如焚，自此开启了民歌抢救之路。

那是一段无人助力、无经费支撑、无团队协作的孤独跋涉。数十年光阴里，他踏遍保德千山万村，深入林遮峪、冯家川、腰庄、义门等偏远乡村，寻访高龄老艺人，逐句采录、逐腔甄别、逐音校正，溯源流变、正本清源。

为复原绝版纪事古调《水刮西包头》，他三赴内蒙古包头市东河区、杭锦旗、准格尔旗，辗转寻访。面对残缺的记忆、模糊的唱腔、混杂的流派变体，他耐心拼凑残词、甄别异调、打磨古腔。古腔节奏古朴、叙事厚重、腔韵晦涩，他日夜揣摩、反复对唱，严格遵循本土二句体范式，保留衬字叙事的原生特征，绝不做艺术化篡改、舞台式修饰。伏案记谱、通宵整理，耗尽无数心血光阴，终将失传半世的百年古曲完整复原。

有一年冬天，杨仲清正在天桥村采风，已是身怀六甲的龚琳娜冒着大雪从县城追到村里，向杨仲清取经学习。两位歌手惺惺相惜，从《那是个谁》到《走西口》，从保德山曲子到二人台，进行交流探讨，在当地被传为佳话。

数十年田野深耕、山野打捞，他累计搜集、校正、整理、创编保德民歌五百余首。他系统梳理每首歌谣的句式修辞、唱腔特征、地域源流，将散落乡野的零散野调、口头歌谣、残缺古曲，梳理成体系完整、源流清晰、腔韵纯正的保德民歌谱系，并被录入《中国民歌集成·山西卷》《保德民歌》。

在抢救古曲、守护传承的同时，杨仲清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扎根保德乡土，创作出《圪梁梁》《保德县是个好地方》等多首脍炙人口的作品。这些作品记录着黄土地的悲欢，时代的变迁。

暮年传艺 赓续文脉

2003年，杨仲清正式退休，本该安享晚年，却选择走上最辛苦的公益传道之路。他深知：抢救只是保存，传承方能永生。归档成册的乐谱只是标本，代代传唱的声腔才是文脉。

为不让乡音断代、古调失传，年过七旬的杨仲清，自筹场地、自贴经费、开设课堂，创办免费的保德民歌公益培训班，十余载风雨无阻、分文不取、倾囊相授。课堂上他讲解保德山曲子的创作特点，向学员讲解二句一段的句式结构，衬字比兴的运用技巧，区分男女“高亢激越”与“三弯三调”的演唱差异，把零散的民间演唱经验进行系统化梳理教学。

他摒弃晦涩的乐理，沿用保德民间千年口传心授的教法，自创乡土教学口诀：“咬字如啃骨头，换气像拉风箱，行腔随山势，落韵随河水”。寥寥数语，精准概括了保德民歌独有的气息、咬字、行腔精髓，让高深的民间声腔艺术，变得简单易学。

课堂上，他逐句示范、逐音校正、逐腔打磨，区分男女唱腔特点，守护原生山曲子的纯粹质感；课余时间，他骑车奔走于城乡，上门一对一辅导；有外地弟子求学，他微信隔空教学、远程纠音。十余年间，累计培训学员万余人次，桃李遍布黄河两岸，让保德山曲子重获新生、再燃星火。杨仲清说：“我唱了一辈子民歌，爱了一辈子民歌。民歌就是我的魂；民歌就是我的命”。

如今，杨仲清鬓染霜华、初心未改。每周一三五，民歌培训班上，依旧能听见他苍劲清亮的男声唱腔。

杨仲清一生坚守，完成了采风抢救——考据校正——系统归档——原创出圈——公益传承的完整闭环，让融合内蒙古爬山调、陕北信天游、河曲山曲风韵的保德本土民歌，始终活着、唱着、流动着、生长着。

黄河为腔，圪梁为韵。因他，保德千年山曲子从未断绝；因他，黄河岸畔文脉生生不息。（冯云）

来源：忻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