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制造”替代“中国制造”，中国需要担心吗？

2008年，三星的智能手机制造设施还广泛分布在中国大陆各地。

仅仅十五年之后，这些工厂已经悄然消失，几乎全部迁往东南亚地区。率先布局越南这一步，或许让三星在同行竞争中拿到了先机，而苹果则一路在后追赶。

过去数年间，这家美国科技巨头也开始采取类似动作，着手推进制造环节的多元化布局。

观察三星和苹果把制造业务从中国转移的路径，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们的经营版图正在被重塑，同时也折射出全球供应链正在经历的深层变化。

2008年，三星在越南北宁地区设立工厂，目的是降低对中国的依赖程度。科技行业分析人士评价说，这对这家韩国公司而言是具有前瞻性的一步。

企业从中获得的好处是多方面的：其一是可以享受迁入国相对更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其二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开在中国持续经营与扩张所带来的地缘政治摩擦。

除此之外，这样的布局也让它们对供应链冲击具备了更强的缓冲能力，例如新冠疫情期间中国的封控措施曾一度让不少企业措手不及，供应链因此出现严重的中断。之后的十年里，中国的人工成本和运营成本不断走高，三星在本地压低生产成本的空间被明显挤压。

中国本土手机厂商的竞争力持续增强，三星在中国市场的份额出现大幅下滑。在这样的背景下，三星逐步把智能手机业务往外迁。

2013年以来，三星在中国的员工人数减少了大约70%。当然，三星仍然在中国保留了相当规模的制造中心，其中就包括体量庞大的存储芯片业务，即三星半导体。

把智能手机制造迁出中国这一决定，也让三星在很大程度上避开了特朗普时期针对中国制造产品加征的关税。那一轮关税，再加上西方与中国之间不断累积的地缘政治紧张，让许多企业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生产基地究竟应该设在哪里。

三星最终关闭了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智能手机市场的最后一家整机工厂。

苹果加快调整的节奏，出现在2022年年末。

当时，位于中国郑州的苹果最大iPhone代工基地爆发了较为激烈的抗议事件。作为长期高度依赖中国代工能力的品牌，苹果这次风波暴露出的问题，让它对"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做法开始重新审视。

从彼时起，苹果加大了在越南与印度的产能投入。在苹果的前二百大供应商名单中，共有25家位于越南，这一数字比四年前高出了大约25%。

至于印度市场，根据摩根士丹利的数据，三星目前有大约20%到30%的智能手机产量在印度完成，并且仍处在持续扩张之中。2022年，三星在新德里附近投产了号称全球规模最大的手机整机制造工厂，这些持续投入帮助三星在印度这个高速增长的智能手机市场站稳了脚跟。

印度是仅次于中国的世界第二大智能手机市场，当年三星占据了印度大约20%的份额，而苹果的份额还不到4%，苹果正在努力扭转这样的差距。苹果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在近期一次财报电话会上表示，印度市场是苹果的重点方向。

这一年，苹果宣布首次将部分iPhone 14机型的生产放到印度进行，这被外界视为一次颇具分量的调整。分析人士指出，此举意味着苹果正在明确释放要走多元化路线的信号。

有科技行业分析师认为，苹果在印度组装iPhone，再销往周边的东南亚市场，可以让整条供应链运转更加顺畅，也更具韧性。供应链分析人士援引的说法称，苹果的长期目标是把iPhone在印度的出货比例提升到40%至45%。而在2022年，这一比例还只是个位数水平。

苹果还开始把部分制造环节继续向本土靠拢，苹果与美国芯片厂商博通签下一笔金额达到数十亿美元的合作协议，未来将从美国境内的制造中心采购关键芯片元件。但即便苹果和三星投入巨资推进制造转移，它们在实际生产中依然可能离不开位于中国的上游供应商。

2020年，三星就曾经因为部分中国零部件突然告急而临时四处调货，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对中国供应链的深度依赖。

此外还有政治层面的现实考量：这些企业中的许多，其实仍需要在中国保留一定规模的制造，因此在推进供应链多元化时，它们必须把握分寸、稳妥推进。

由此可见，供应链的迁移不可能一夜之间完成，但三星和苹果的制造调整已经清晰勾勒出一条更大范围的"去风险化"趋势，这一趋势正在改写全球市场的运行逻辑。用一种通俗的说法来形容，这与投资组合的分散化其实颇为相似。

随着中美经贸关系持续出现波折，越来越多西方企业开始把在中国经营视为需要重新评估的风险敞口，并从政治层面出发思考如何降低这类风险。

"越南制造"真的能替代"中国制造"吗？答案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过去几十年，欧美人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穿的鞋，绝大部分都印着"Made in China"，好莱坞电影里那句"中国人一罢工，美国人就没衣服穿"的调侃虽然刺耳，却从侧面印证了一个事实。

根据世贸组织的相关统计口径，中国每年生产的鞋子约占全球产量的57%，服装则占到35%左右，制造业总产值在全球范围内大约占据34%的份额，这样的体量在短期内几乎无从替代。

越南胡志明市街头一家家服装厂的忙碌，只是补齐了全球供应链的一小块拼图，而不是取代了整张拼图的底座。从中国工厂到越南车间的迁移路线，本质上是资本、成本和政治因素交织下的再分工，而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替代赛。

真正让人应当留意的，不是订单表面的转移，而是中国制造能否在这轮全球洗牌中，把利润率、技术含量与产业链话语权继续往价值链更上游推。

与其纠结于"越南制造"标签的增加，不如把目光放在中国制造正在发生的另一场悄然升级：从服装鞋帽向新能源、半导体设备、高端装备转身。

世界工厂的名头会不会易主，最终不取决于别人搬走多少产线，而取决于自己留下来的那些，能不能继续做得又稳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