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第十三届兽医大会
人物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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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简介：
于江，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泰山学者特聘专家、全国乡村振兴青年先锋。长期致力于生猪疫病分子免疫学与新型疫苗研发工作，累计获省部级以上科技奖励7项，其中以第一完成人获山东省科技进步二等奖1项，山东省专利奖一等奖1项，主持省部级以上科研项目15项，获国家新兽药注册证书5项，授权专利24件，发表论文50余篇。坚持科研服务产业，在生猪疫病综合防控领域积累了大量的临床经验。
2018年非洲猪瘟发生以来，行业整体防控格局已发生深刻变化——一方面，非瘟之后，猪场生物安全体系不断强化，空气过滤、分区管理等防控措施逐渐普及；另一方面，随着减抗、替抗持续推进，细菌性疾病、多病原混合感染等问题受到越来越多关注。与此同时，传统疫苗在面对病原变异、毒株多样化以及复杂感染背景时，也面临新的挑战。
如何从临床问题出发寻找科研方向？混合感染背景下，疫苗研发应该解决什么问题？纳米疫苗等新技术距离真正应用于猪场还有多远？科研成果又如何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
在2026年中国兽医协会第十三届兽医大会期间，新猪网采访了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研究员于江。结合多年从事猪病基础与应用研究的经历，于江从疫病防控格局、混合感染、疫苗创新、成果转化以及青年科研人员成长等多个角度，分享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以下为访谈正文：
嘉宾问答
JIA BIN WEN DA
Q
胡利影
新猪网副主编
当前我国生猪疫病防控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非洲猪瘟之后，行业防控格局发生了哪些变化？
于江
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
当前疫病防控还要立足国家减抗替抗的政策大背景，我本人也是山东省生猪产业技术体系首席团队成员，对山东生猪产业的情况相对了解，下面就结合山东产业实际，谈谈对这一问题的理解。
2018年非洲猪瘟发生之后，山东的养殖模式发生了明显变化，很多猪场由原来的自繁自养变成外购仔猪的放养模式，模式转变的同时，养殖场的生物安全标准也逐渐提升，尤其是空气过滤系统得到大规模应用。从目前的应用效果看，空气过滤系统对非洲猪瘟和蓝耳病的防控有一定实际效果。
在生物安全体系持续强化的背景下，生猪重要病毒病整体控制效果有明显提升。但与此同时，抗生素使用量下降后，细菌病的发生有所抬头。细菌病本身防控难度高，还常与病毒病发生混合感染，进一步加剧了临床防控的复杂程度。这也是当前行业格局变化中最为突出的特征之一。
Q
胡利影
新猪网副主编
目前猪场混合感染比较普遍，临床疫苗免疫效果不理想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您认为其中比较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于江
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
我觉得这需要从两个方面来看。首先，现在猪场的病原谱越来越复杂，混合感染比较常见。我们团队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问题，包括此前开展的蓝耳病病毒、圆环病毒、链球菌、副猪格拉瑟菌等相关混合感染研究。
这类混合感染会增加临床防控的难度。比如猪圆环病毒2型可造成免疫抑制，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同时存在其他细菌性病原，会严重影响猪群的整体健康水平，造成死淘率增加。因此，临床上不能简单地把某一种病原单独拿出来看，而需要重视不同病原之间的相互作用。
另一方面，以细菌性疫病为例，很多养殖场存在“重用药、轻免疫”的观念——反正有药可以治，所以在应对细菌病时用药比较多、用疫苗相对较少。另外，细菌本身血清型多，一款疫苗往往只能覆盖几个流行的血清型，交叉保护能力有限，这是造成免疫效果不理想的重要原因之一。
正因如此，行业现在更关注亚单位疫苗的研发方向，希望通过挖掘保守抗原来覆盖更多血清型，提高交叉保护效果，这也是解决多血清型细菌性疫病免疫效果不理想的一个重要技术路径。
而就病毒病而言，猪流行性腹泻病毒、蓝耳病病毒类似人类的新冠病毒，毒株本身极易发生变异和重组，防控难度大；以蓝耳病为例，当前临床流行毒株复杂多样，包括经典毒株、高致病毒株、NADC30-like毒株、NADC34-like毒株等不同类型，而市面上蓝耳病疫苗种类很多，既有灭活苗也有活疫苗，不同厂家的产品各有特点，那么如何结合猪场实际情况科学选择、合理使用疫苗，已成为养殖生产端面临的现实难题。此外，还需要警惕毒株流行格局的新变化，以往国内蓝耳病流行毒株以美洲型为主，近年来欧洲型毒株也陆续检出，这也是未来行业需要关注的问题。
Q
胡利影
新猪网副主编
团队已获多项新兽药证书，能否举例说明在技术创新上有哪些突破？与传统疫苗相比优势在哪里？
于江
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
目前我们已获得3个兽用疫苗的新兽药证书、2个兽用药物的新兽药证书，另有1个疫苗产品即将获批。在省农科院层面，这是较为突出的成果转化突破。
其中即将获批的是一款猪链球菌、副猪格拉瑟菌、猪圆环病毒2型三联灭活疫苗（以下简称“三联苗”），是病毒和细菌联合的疫苗。这款疫苗立项也是来自生产一线：我们通过流行病学调查发现，猪圆环病毒2型、副猪格拉瑟菌、链球菌三者共感染的比例较高，同时圆环病毒本身具备免疫抑制特性，会显著加剧继发细菌病危害。结合养殖企业现实防控诉求，团队研判这款三联苗具备研发价值与市场需求。
技术上的关键突破主要有两点：一是生产工艺上有所突破，三联苗最大的难点就是把三种不同抗原放在一起时，很容易出现相互干扰，尤其是猪链球菌，它的菌体颗粒偏大，和另外两种抗原很难兼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团队反复试验，尝试了超声破碎、菌体裂解等多种处理方式，不断优化调试参数，最终摸索出了一套多抗原协同兼容制备技术。通过这套工艺，解决了三种抗原互不兼容、相互干扰的难题；二是疫苗抗原筛选有针对性。疫苗的保护效果好不好，核心在于抗原选得准不准。我们紧扣当下猪场的实际流行情况做筛选：针对圆环病毒2型，我们采用更安全、针对性更强的衣壳蛋白亚单位抗原，能够匹配目前流行的PCV2d毒株；副猪格拉瑟菌选用的是临床发病率最高、危害最广的5型优势血清型；而猪链球菌则针对性选用诱发猪脑膜炎最常见的2型毒株。
简单来说，我们不管是工艺优化还是抗原选择，都是完全贴合一线养殖的实际情况，目的就是让这款三联苗适配性更强、防控效果更扎实。
这款疫苗从立项到现在已经有10年的时间，预计一个月左右可以拿到新兽药注册证书；企业拿到证书后，还需要拿到生产文号即可正式投产。
目前这款三联苗共转让了三家企业。就目前所知，这是国内外首个针对圆环病毒、副猪格拉瑟菌、猪链球菌的三联苗（此前市面上多为圆环、支原体的二联疫苗产品），从临床应用效果看，这款疫苗还不错。
Q
胡利影
新猪网副主编
纳米疫苗、mRNA疫苗等新技术在猪用疫苗领域的前景如何？
于江
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
以往的疫苗技术创新，更多集中在毒株更新和工艺改进这些方向。从整个行业的技术迭代来看，未来方向是纳米疫苗、mRNA疫苗这类新型疫苗，它们能同时激活体液免疫和细胞免疫，免疫应答更全面、保护力更强、安全性更高。佐剂同样是未来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佐剂的不同会直接影响疫苗的效果。
以我们团队正在做的纳米载体疫苗为例，利用金属有机框架材料作为抗原递送载体，既能包裹、递送多种抗原，完美规避不同抗原之间的相互干扰，大幅提升抗原稳定性，还能实现靶向递送，比如靶向树突状细胞，让疫苗免疫效果更集中、更持久。
总体来看，这类新技术的前景是比较好的，尽管针对新产品新兽药申报环节的评审标准还有不少不确定性，但我们相信，随着行业不断发展，未来会有更多好的新技术、新产品用到临床一线。
Q
胡利影
新猪网副主编
农业科研从论文、专利走向规模化量产，常面临企业商业化能力不足或科研脱离一线的困境。您团队是如何做到从“实验室有效”到“猪场好用”的？
于江
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
我们是省级农科院，定位就是做应用基础研究、解决产业实际问题，破解科研和产业“两张皮”的现象。我们的科研选题主要来自生产一线：团队和养殖场打交道比较多，比较了解他们的实际需求，也清楚猪场当前反复发生、难以解决的疫病问题是什么。
基于这个思路，我们会结合山东省生猪产业技术体系的工作，围绕猪场送检的疑难病例，系统开展病原检测、毒株分离、测序等工作，其中不少是以前缺乏系统研究的“老病再现”或“新发病”。比如猪传染性脑脊髓炎病毒（捷申病毒），这两年猪场检出比例增多，此前不少猪场发病表现为脑膜炎症状、死亡率较高，在应激或混合感染情况下表现更为突出；一开始送检猪场怀疑是伪狂犬病或链球菌病，经过我们排查最终确诊为该病，目前也有不少猪场主动找到我们团队寻求技术支持，这是团队践行“从生产中来、到生产中去”的生动写照。
另一方面，团队也从中国农业大学、南京农业大学等高校引进了一批博士毕业生，他们的专长更多在机制研究。我们把这些机制研究和团队产品研发工作紧密结合起来，比如把纳米材料相关的机制研究，直接应用到新型疫苗的研制中，帮助年轻科研人员完成从机制研究到生产实际的转变，这对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说并不容易。我们团队首席吴家强院长（同时也是山东省兽医协会会长）积累了不少临床经验与思路，也持续指导带动团队往成果落地转化的方向发展。当然，团队也为年轻人创造了对接临床、走访一线的机会，让他们了解真实的生产场景，便于后续找准科研方向，从而一步步完成从实验室到生产实际的跨越。
在成果转化环节，我们与企业深度合作：实验室阶段完成后，通过共同研发或技术转让，由企业承担中试放大与临床试验，再共同推进新兽药注册。前面提到的三联苗，就是这一路径的具体实践——从流调发现问题，到技术攻关，再到企业中试和临床，最终提交国家新兽药注册，形成完整闭环。
Q
胡利影
新猪网副主编
面对未来，您和您的团队在生猪疫病综合防控技术体系上，还有哪些新的攻关目标？
于江
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
我们一直在做混合感染方向的研究，比如刚才提到的圆环病毒、副猪格拉瑟菌、链球菌三联苗研发，也包括此前团队开展的蓝耳病与副猪格拉瑟菌混合感染相关研究。这方面同行也在持续推进相关工作，行业内近期也有团队发表了机制方面比较有价值的研究成果。我们认为，临床一线发现的现象，最终还是需要科研人员去深入解释背后的机制，这也是团队未来会持续加强的方向。
另外，疫苗研发始终是我们团队的主要工作方向，还需要继续加强。比如目前团队研发的纳米疫苗，还处于实验室阶段的初步效果验证，后续还需要开展更大规模的临床试用，进一步验证实际效果；佐剂研发方面也在做初步探索。这些工作目前都还处于起步阶段，最终能否申报新兽药注册证书，还需要时间检验。
Q
胡利影
新猪网副主编
除了研发新产品，在推动整个养猪行业绿色、健康、可持续发展方面，您还有哪些更长远的规划或期待？
于江
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
借这次参加兽医大会的机会，聆听了院士和知名专家以及企业总裁的报告，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思考，主要是两个方向。
一是智慧化。这几年行业里智慧养殖的概念已经提出一段时间了，但目前多数智能化的应用程度还不够。比如说如何将人工智能工具引入疫苗、药物研发全过程，辅助靶点发现、抗原设计与工艺优化，让AI成为科研的 “加速器”，这一点虽然大家已经开始在做，但还不够系统，未来也是需要发展的方向。在应用层面就是如何让智能化设备在猪场落地，推动疫病监测、精准饲喂、环境调控的自动化，让猪场从过去的靠经验养猪变成靠数据养猪，这也是我们从业者需要考虑的问题。
二是生物育种。种业是农业的 "芯片"，国家正深入实施种业振兴行动，大力培育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优良品种。我们团队长期聚焦生猪疫病防控研究，未来希望能与育种方向的专家进一步结合——我们负责疫病相关分子靶点的发掘与解析，育种专家负责基因编辑等先进的育种技术，双方协作，在抗病育种方向上共同推进。
Q
胡利影
新猪网副主编
您对有志于从事畜牧兽医研究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于江
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
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刚从学校毕业进入工作岗位的，普遍还是很有热情、想干出一番事业的。但在跟他们交流的过程中也发现，工作单位的科研环境和单纯在学校上学是不一样的，工作后会有不少事务性工作占用精力，我给他们的建议主要有几点。
第一，要处理好工作和科研的协调关系，工作千头万绪、科研贵在深耕，二者不是对立的，关键在于统筹协调；第二，不能因为工作繁琐就放松专业积累，还是要坚持阅读文献，把知识体系搭建扎实；第三，立足农科院的定位，我们既要重视基础研究、夯实源头创新，更要在此基础上重视成果转化和应用——如何给农业插上科技的翅膀，这是年轻人应该向老一辈专家学习的地方。
从团队青年人员的成长情况来看，整体进步较为明显。他们都是从高校博士毕业入职我院，我院是以产业应用为导向的科研机构，与高校侧重基础研究的培养导向存在差异，因此部分青年人员刚入职时会存在一定适应期。
走上工作岗位后，他们慢慢体会到事务性工作会占用较多精力，能够系统研读文献的整块时间明显减少，大多需要利用碎片化时间开展学习。我们团队目前保持周六在岗，利用这段受外界干扰较少的时间静心学习，还是有一定收获的。另外，青年人员对成果转化的认知度也有了明显的改变。刚开始他们觉得成果转化周期漫长，很难看到即时成效，但在实践中逐步明白，这项工作本就需要持续积累。本次大会我们承担协办相关工作，能够明显感受到，团队青年同志主动与专家、客户交流请教的积极性越来越高，这也是他们成长的重要标志。
Q
胡利影
新猪网副主编
作为协办方之一，参与本届兽医大会有哪些心得体会？
于江
研究员，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动物疫病防控创新团队副首席
我本身也是山东省兽医协会副秘书长，参与本届兽医大会确实有一些心得体会。首先，最深切的感受是荣幸与责任。这次大会是中国兽医协会主办的全国性大会，规模大、规格高，能够落地山东、由山东省兽医协会协办，我们倍感荣幸，这也是山东省兽医协会第一次以协办方的身份参与如此大规模的会议，此前我们更多是以参会者的身份参加，这次身份发生了转变：从“听会的人”变成了“参与办会的人”，站的位置不一样了，看问题的视角也不一样了，让我真切体会到，办好一场全国性大会，背后是大量细致的工作和团队紧密的协作。
其次，是视野上的拓宽。这次大会的嘉宾规格很高，不仅有院士参加，还有很多国内知名专家和企业总监参会；报告内容既有前沿的研究进展，也有大量贴近临床一线的实际案例，理论与应用并重，含金量很高。更难得的是，内容覆盖面很广，涵盖了猪、禽、牛羊、鸽子等多个物种。对我个人而言，收获最大的是让我跳出长期深耕的研究方向，从更宏观的视角了解了整个兽医行业及其未来发展的方向。
再次，是“人”的收获。通过这次大会，我结识了很多不同领域的专家，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是短短几天的交流让我收获很多。
总而言之，这次协办经历既是一份荣誉，更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今后我们也将继续加强学习与交流，把这份责任和平台用好。
采访来源：新猪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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