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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唐家客厅里暖烘烘的。
婆婆谢玉英坐在沙发上,大嫂二嫂一边一个陪着笑,三个人凑在一起,亲得像亲生母女。
“欣妍,还不快给你妈续上茶水。”
婆婆冲我喊了一声。
我端着茶壶走过去,刚把茶杯倒满,就听见婆婆开口了:“家里的股份,我今儿个当着大家的面分一分。”
大嫂二嫂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婆婆清清嗓子:“老大媳妇,20%;老二媳妇,20%……”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老三媳妇,这事,回头再说。”
杯子里的茶水溢了出来,烫得我手指发疼,但我没松手,也没倒吸一口气。
我慢慢把茶壶放回茶几上,笑着应了一声:“好的,妈。”
没人注意到,我把烫得发红的手,悄悄藏进了口袋里。
01
那天的事,其实早有征兆。
我嫁进唐家五年,早就摸清了婆婆的脾气。
她这个人,嘴里说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心里却早把三根手指头掰成了两瓣。
大儿子在厂里当了十年副厂长,二儿子是销售部主管,唯独我家魏波,只是厂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业务员。
不是他没本事,是婆婆不让。
“你哥在厂里待得久,感情深;你弟能说会道,跑业务在行。你嘛,老老实实待着就行。”
这话是去年过年时婆婆说的,魏波就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没插嘴。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开口替丈夫说话,婆婆就会有更多话等着我。
大嫂赵荃在市里开了个小超市,二嫂薛玉琳在镇上开了家美容院,两人都是忙人,但每个周末都雷打不动回婆家,手里提着时令水果和补品。
我就不一样了。
我在市中心开了家服装店,早上五点半就得起来开门进货,晚上十一点才收摊。
平时跟婆婆走得确实少,但逢年过节、生日喜事,我和魏波从来没落过。
五年来,我给婆婆包的礼金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
这些数字,我没算过,但大嫂二嫂替我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她们当着婆婆的面夸我能干,话里的酸味,隔着三米远都闻得到。
“欣妍可真行,一个女人家的生意做得这么大。”
“是呀,一年到头都在外边忙,咱们可比不上。”
婆婆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心里清楚,她已经把账记下了。
分股份那晚回到自己屋里,魏波坐在床边,搓着两只手,半天挤出一句:“妈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我没接话,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皮包,拉开拉链,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五张单子,每年一张,全是疗养院的缴费收据。
第一张,2019年3月15日,金额三十一万。
第二张,2020年4月2日,金额三十三万。
第三张,2021年4月8日,金额三十四万五。
第四张,2022年4月5日,金额三十六万。
第五张,2023年4月12日,金额三十七万。
五年,加起来一百七十一万五。
魏波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钱……”
“你以为是厂里出的?还是你两个哥分摊的?”我把信封扔在床上,“妈说要住最好的疗养院,你两个哥一个说没钱,一个说手头紧。最后是谁掏的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魏波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闷葫芦一个,越是理亏的时候,话就越少。
我没再说什么,把收据收好塞回皮包,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夜里,我听着魏波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他也没睡着。
大概凌晨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欣妍,我总觉得妈有事瞒着我们。”
“什么事?”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事。”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漆漆的一片。
我知道,魏波的第六感,往往很准。
02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清璇,有空吗?有件事想麻烦你。”
赵清璇是我的大学同学,在市里一家律所做合伙人,这些年偶尔有联系,但很少打扰。这通电话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我们约在东街的早点摊见的面。
赵清璇穿着职业装,头发盘得利索,坐在油腻腻的小桌前,一点也没嫌弃。
我把事情三两句说了,她就明白了。
“你是说,你公公留下的遗嘱,可能有问题?”
“不是可能,是有八九。”我把公公临终前的情况讲给她听,“他走之前那几天,精神头突然好了,叫我一个人进去,拉着我的手说了大半个小时的话。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果然第二天人就不行了。”
赵清璇吃了一口包子,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了股份的事?”
“说了。”我吸了吸鼻子,“他说他已经立好了遗嘱,子女们每人都有份,让我放心。他还说,家里就我最像我妈,让我多担待些。”
赵清璇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
“这事交给我查,你给我一份你婆婆那套遗嘱的复印件,我找人鉴定一下。如果有公证处的存档,也一并调出来。”
我点点头,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好像稍微落了一点。
临走的时候,赵清璇忽然拉住我的胳膊:“欣妍,我问你个问题,你别不高兴。”
“你问。”
“你这些年,图什么?”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图个公道吧。”
赵清璇没再追问,挥挥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婆婆。
“欣妍啊,下周二回来一趟,我有事跟大家商量。”
“好的,妈。”
挂断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二,正好是腊月二十八。
婆婆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回来,包括两个远嫁的小姑子。
这阵仗,一看就不简单。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赵清璇上午说的话,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中午刚到家,魏波就打电话过来,语气有点急:“妈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是要分股份。”
“我知道,她也给我打了。”
“你怎么想的?”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分就分吧,该我的少不了,不该我的我也不争。”
魏波沉默了几秒:“你真的不争?”
“你希望我争吗?”
他又沉默了。
我挂断了电话,没等他回答。
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他不该来问我,该问他自己。
下午的时候,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婆婆爱吃的鲈鱼。
一进门,大嫂二嫂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桌上摆着水果点心,三个人正有说有笑。
“哟,欣妍回来啦。”大嫂笑着招呼我,“快坐快坐。”
二嫂跟着附和:“你妈正念叨你呢,说都到年底了,也不多回来住几天。”
我没接话茬,放下东西进了厨房。
小姑子唐晓琳正在洗菜,看我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嫂子,你是不是傻?”
“怎么了?”
“妈分股份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拧开水龙头,冲刷着青菜上的泥:“有什么好准备的,分就分了呗。”
唐晓琳急了:“你知道嫂子她们为什么这段时间这么勤快吗?天天给妈炖汤,隔三差五送衣服鞋子。她们就是等着今天!”
我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唐晓琳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算了,反正你自己小心点。”
我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洗菜。
洗菜的水声哗哗的,把客厅里的笑声盖住了。
03
晚饭是在婆家吃的。
婆婆坐在主位上,面前是鲈鱼、红烧肉和一盘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菜。
大嫂二嫂坐在她旁边,左一句“妈您多吃点”,右一句“妈您这个气色真好”。
我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婆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说。”
所有人放下碗筷,齐刷刷看她。
“厂里的股份,我一直攥在手里,没给出去。但我年纪大了,管不动了。趁现在精神还好,我把股份分一分,省得以后留下麻烦。”
大嫂二嫂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努力憋着笑。
“我算过了。老大媳妇,20%;老二媳妇,20%。老三媳妇——”
婆婆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嘴角还挂着笑。
“你年轻,创业的劲头足,城里的生意又红火,先不急。厂里的股份,回头再说。”
大嫂笑着打圆场:“是呀是呀,欣妍自己就是老板,哪里看得上咱们这点小股份。”
二嫂也跟着点头:“对嘛,妈也是为你着想,给你留条后路嘛。”
我端着水杯,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笑了笑:“好的,妈。”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下来了。
大嫂二嫂开始敬酒,说着“谢谢妈”之类的话。婆婆也很高兴,破天荒地喝了一口白酒。
只有唐晓琳,脸色难看得很。她端着碗,一口气吃了半碗饭,碗往桌上一推:“我吃饱了。”
“吃饱了就回屋去。”婆婆淡淡扫了她一眼,“大过年的,别摆脸色给人看。”
唐晓琳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啥,转身上了楼。
我坐了一会儿,借口去收拾碗筷,躲进了厨房。
刚把碗放进水槽,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洗碗。
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魏波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回头:“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说:“我去跟妈说说。”
“说什么?说你老婆也该有一份?”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了,妈就能给吗?”
魏波嘴里的词全咽了回去。
他永远都是这副样子,走到半路就觉得自己不行。
我擦了擦手,从他身边走过:“算了,别说了。洗你的碗吧。”
走出厨房的时候,我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唐晓琳。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看吧。”
我把那东西攥在手心,回到屋里才打开看。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信,泛黄的纸,手写的字。
信的开头写着:本人唐荣华,立此遗嘱,由本人子女平均继承厂里股份……
我看得心里一震,手指头都在发抖。
唐荣华。
那是公公的名字。
下面还有几行字,但照片拍得有点模糊,看不清细节。
我仔细辨认了半天,看到了几个字。
“女儿唐晓琳……亦应同享继承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被水泡过。
“本遗嘱一式三份,分别存放于……公证处、长子魏波、本人处。”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存放于公证处”这几个字,跟赵清璇上午说的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想把照片发给赵清璇看看,但手指头抖得点不准屏幕。
就在这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
“欣妍,睡了吗?”
是婆婆的声音。
我赶紧把手机和照片塞进抽屉里,清了清嗓子:“还没呢,妈。”
门开了,婆婆端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喝杯热奶,早点睡。”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今天的事,你没不高兴吧?”
“没有,妈。”
“那就好。”婆婆拍了拍我的手,“你是聪明孩子,知道轻重。你大嫂二嫂都靠厂里吃饭,你不一样。你有自己的生意,用不着这些。”
我点点头:“我知道。”
婆婆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打开抽屉,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手指头在“公证处”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04
第二天一早,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把那张模糊的照片发给了赵清璇。
不到半小时,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这照片你怎么来的?”
“小姑子塞给我的,说是她偷拍的。”
“这应该是你公公的手写遗嘱,看纸张和墨迹的氧化程度,时间对得上。”赵清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这边有个重要发现。”
“什么发现?”
“我去公证处调了存档。你公公的遗嘱,确实有记录,就放在公证处的档案室里。”
我愣了一下:“那家里的那份……”
“是假的。”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上。
赵清璇继续说:“你婆婆现在手里的那份代持股协议,我让人做了笔迹鉴定,签名和公章都跟你公公留下的那份对不上。公章是后来私刻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也就是说……婆婆伪造了公公的遗嘱?”
赵清璇沉默了两秒:“从法律角度说,是这样的。”
挂掉电话,我一屁股坐在床边。
脑子嗡嗡响,乱成一团。
我知道婆婆偏心,但没想到偏到这个份上。
公公的遗嘱写得明明白白:子女平均分配,女儿也有份。
可她硬是瞒了所有人五年,自己伪造了一份协议,把股份全捏在手里。到了分的时候,又只分给两个嫂子,把我撇在一边。
我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心里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电话又响了。
疗养院的王院长。
“欣妍啊,今年疗养的时间快到了,续费的事你这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王院长,今年的费用我不交了。”
“不交了?”他愣了一下,“那你婆婆这边……”
“走公账。”我说得很清楚,“要么让她儿子交,要么她自己出。我交了五年了,够意思了。”
王院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我明白了。按规定,逾期一周不续费,我们就得通知家属了。”
“你尽管通知。”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个旧皮包,把五张收据一张一张清点好。
下午我去店里转了转,把账本理了理。
生意还行,但这几年确实吃力。
去年我盘了一家新店,贷了不少款,每个月光还贷就要两万出头。再加上婆婆疗养院的费用,我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但这些事,我从没跟魏波说过。
他这个人,有事憋在心里,帮不上忙就算了,还会跟着担惊受怕。
晚上回到家,唐晓琳发来一条微信:“嫂子,那张照片你看了吗?”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了半天,我回了一条:“看了。”
“妈手里那份是假的,真的在公证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过去一行字:“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想明白。”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开始想了。
想得很清楚。
这些年我忍气吞声,不是因为我怕她。
是因为我信了公公的话。
他让我多担待一些,我就担了。
但担了五年,换来的就是今天这一出。
婆婆拿我当什么了?
提款机?
我想起公公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
“欣妍,你像你妈,顾家,懂事,但有时候太懂事反而吃亏。”
现在想起来,公公那会儿就看穿了。
他知道婆婆的性子,知道她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但他不能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给我提个醒。
可惜,我那时候没听懂。
那天晚上,魏波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
他去洗手间洗漱,然后轻手轻脚爬上了床,背对着我躺着。
我开口了:“魏波,你欠妈多少钱?”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年轻时挪用过厂里的公款。是妈替你填上的。”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魏波的声音才响起来:“十八万。”
“加上利息呢?”
“妈没让我还利息。”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背:“所以你这些年不敢忤逆她,就是因为这个?”
他没回答,但我听到了他握紧被子的声音。
“那笔钱,我已经还完了。”我轻声说,“用的是我的嫁妆。”
魏波猛地转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笔钱?”
“嫁给你之前,我就打听过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你妈替你填的那十八万,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攒好了。到了第二年,我悄悄给了你妈。我跟她说,这是你攒的工资。她没吭声,收下了。”
魏波的手指头开始发抖。
“那笔钱,是她自愿收的。但她从没告诉过你,对吧?”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黑夜里,我只能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给赵清璇打了个电话。
“清璇,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想让你出一份法律意见书,证明那份遗嘱是伪造的。”
赵清璇没多问:“行,我这两天就弄好。”
“还有一件事。”
“那份真的遗嘱,我想请你想办法弄一份复印件给我。”
赵清璇沉默了一会儿:“这有点难度,但我想办法。”
挂断电话的时候,窗外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丝落在地上,一点一点晕开。
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王院长发来的消息:“通知已发出,按流程走。”
我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魏波站在门口,看着我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犹豫了半天:“你要去哪?”
“回店里,年前生意忙着呢。”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拎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魏波,你要是真觉得亏欠我,就不要拦我。”
他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我关上门走了。
05
四天之后。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我正蹲在店里盘点库存。
电话响了,是婆婆。
她的声音又急又冲:“欣妍,疗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费用没续上!你怎么回事?”
我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回架子上,平静地回答:“妈,我今年手头紧,实在周转不开。”
“手头紧?”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一个开店的,几十万都拿不出来?你骗谁呢?”
“真的拿不出来。”我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去年盘了一家新店,贷了款,每个月还贷都要两万多,加上人工工资进货的钱,确实没富余了。”
“那你不会想办法?”婆婆开始急,“你知不知道,他们说逾期一周就让我办出院!我这把年纪了,你让我去哪?”
“妈,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这都火烧眉毛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妈,这事我确实没办法了。要不,你问问大嫂二嫂?”
嫂子那边立刻传来一阵沉默。
然后是一个闷闷的声音:“我哪有钱?我那个超市,一年到头就赚个辛苦钱。你问问老二媳妇吧。”
二嫂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来在推脱:“我这阵子店里装修,花了十几万,手头也紧。老大媳妇不是有超市嘛,她先垫上呗。”
大嫂立马炸了:“我垫?凭什么我垫?你美容院挣得不比我多?”
两个人隔着电话吵了起来。
婆婆急了:“别吵了!都给我闭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婆婆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欣妍啊,你再想想办法,就这一回。妈知道你困难,但总不能看着我被人赶出来吧?”
我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得很平稳:“妈,不是我不帮。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继续叠我的衣服。
我心里清楚得很。
只要我不松这个口,她们总会有人想办法的。
因为婆婆不是没钱,她手里攥着那些股份,随便卖一点就够付几年疗养费的。
她只是习惯了让我掏钱。
晚上的时候,魏波的电话打过来了。
“欣妍,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你停了疗养费。”
“对。”
魏波沉默了好一会儿:“是因为股份的事吗?”
我反问:“你觉得呢?”
他叹了口气:“你别冲动,这事好好说。”
“我冲动了五年,钱也出了五年。”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跟我说别冲动?”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魏波,你要是来劝我的,就别说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的躺椅上,翻着手机里赵清璇发来的消息。
消息说,她已经拿到了公证处那份遗嘱的复印件,还有一份笔迹鉴定报告。
两个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证明婆婆手里的代持股协议是假的。
我问她:“这东西,如果曝光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得直接:“如果较真的话,伪造遗嘱是重罪。你婆婆这个情况,要是告上去,该追究的法律责任一点也跑不掉。”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发了半天呆。
然后把手机锁屏,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公公那张脸。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很轻。
“欣妍,这个家,我就信得过你。”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眼眶就开始发热。
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06
大年三十。
按照惯例,唐家年午饭是在婆家吃的。
我拎着两箱牛奶和一条烟,准时到了。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嫂二嫂一家都在,连两个小姑子也到了。
婆婆坐在主位上,脸上笑呵呵的,但眼神明显在躲着我。
“欣妍来了,快坐快坐。”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冲大家点点头,挨着唐晓琳坐了下来。
唐晓琳凑过来,小声问:“嫂子,听说你把妈的费用停了?”
“我支持你。”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早就该这么干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婆婆忽然把碗筷一放,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全家人都到齐了,我有几句话要说。”
客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看她。
婆婆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脸上:“欣妍,你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疗养院的费用,你到底还交不交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急不慢地回答:“妈,不是我不交,是我确实交不起了。”
“你交不起?”大嫂在旁边接话,“你那个店一年挣几十万,交不起?”
“大哥说得对,”二嫂也跟着帮腔,“你一个人挣的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多,怎么就交不起了?”
我没有急着回话,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那沓收据。
五年的缴费单,一张一张,整整齐齐。
我摊在茶几上,让所有人都看得到。
“这些,是我这五年付的疗养费。从2019年到2023年,一共171万5。”
客厅里静得可怕。
大嫂二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姑子们低着头看手机,装作没看见。
“这五年来,这笔钱一直是我一个人出的。”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大嫂二嫂从来没出过一分钱。妈,是不是这样?”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现在我真的拿不出来了,求三位嫂子帮帮忙。”
我把目光转向大嫂二嫂:“大姐,超市利润大,你看能不能先垫一点?二姐,美容院今年生意也不错吧?咱们姐妹几个帮妈分担一下,我感激不尽。”
大嫂脸都黑了:“我哪有那么多钱?一年几十万,我超市赚的都搭进去也不够。”
二嫂紧跟着说:“就是,我店里刚装修完,欠了一屁股债。”
我说:“那就一人出一点,三万五万的也行。加起来也够妈住两个月的。”
两个人的嘴巴像被糊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婆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她大概没想到,我能在全家人面前,把这层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看向魏波:“老大,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闹?”
魏波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抬头。
听到婆婆喊他,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拿起那沓收据,一张一张地看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婆婆,声音有点抖。
“妈,我说句实话。”
“这些钱,我一分没出过。”
“全是我老婆一个人挣的。”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包括18年前我挪用公款那18万,也是她拿嫁妆替我填上的。”
“这事,妈你早就知道。”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
大嫂二嫂面面相觑,眼睛瞪得溜圆。
我站在原地看着魏波,眼角有点发酸。
这个老实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憋了整整五年的话,终于在今天说出口了。
07
那天下午,客厅里僵了很久。
没人说话,没人动筷子。
菜凉了,热气都散了。
婆婆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五味瓶,变了又变,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恼怒。
她忽然开口:“魏波,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波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我的意思是,这个家欠欣妍的,太多太多。”
婆婆板着脸,嘴角抽搐了一下。
唐晓琳站了起来,声音很响:“妈,我知道一件事。”
所有人都转向她。
“爸走之前,立过一份遗嘱。我都看见了。那上面写得很清楚,厂里的股份,按人头平均分,我和两个姐姐都有份。”
“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唐晓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你自己看看,这是我从你放遗嘱的抽屉里偷偷拍下来的。字迹是爸的,千真万确。”
婆婆的脸,在那一瞬间塌了。
她哆嗦着拿起手机,放大了看。
看了几眼,手指头就开始发颤,手机啪嗒一声掉在茶几上,屏幕碎了。
“这……这不是……”
“不是什么?”我打断她的话,“不是爸写的?还是说,那份真的遗嘱,已经被你藏起来了?”
大嫂的脸色也变了,声音都开始打颤:“妈,这……这是真的?”
二嫂立刻跳出来:“我跟你讲,我可不知道这事!股份是你分的,跟我没关系!”
“就是,我也不知情!都是妈自己安排的!”
两个嫂子立马撇清关系,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婆婆颤颤巍巍站起来,推了一下轮椅,想要走。
我拦住了她。
“妈,还有一样东西,你没看过。”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是赵清璇寄给我的法律文书。
最上面一张,是遗嘱的笔迹鉴定报告。
下面一张,是公证处的存档复印件。
最后一张,是伪造文件和私刻公章的法律意见书。
我一张一张递给她。
“这份鉴定报告,证明了公公生前在公证处立下的遗嘱,跟您手里那份代持股协议,完全不一样。”
“您那份协议上的签名和公章,全是假的。”
“您伪造了公公的遗嘱,私刻了公章,还瞒了我们所有人五年。”
婆婆看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纸张沙沙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你……你调查我?”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分股份那天晚上。”
婆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颓然坐回椅子上,两手捧着那几页纸。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好久好久的呜咽,像是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费了好大劲才挤出来。
“我不是不想给你……我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替她说了出来:“你是怕我知道真相,怕我争这口气。”
她不说话,只是哭。
两个嫂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小姑子们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魏波站在我旁边,眼眶也是红的。
我看着婆婆,那个在家里说一不二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头一回在我面前哭成这个样子。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恨,有气,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忍。
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像是一块压在心口好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08
婆婆哭了很久。从下午哭到天黑,哭到声音都哑了。
最后是大嫂二嫂把她扶回屋里休息的。
两个嫂子出去的时候,看都不敢看我一眼,闷着头走,脚步声轻得像鬼。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魏波。
桌子上还摆着中午剩下的菜,早就凉透了。红烧肉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魏波坐在我旁边,伸手想去握我的手。
我缩了回来。
他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就是觉得有点累。”
“欣妍……”
“你让我静一静。”
他没再说话,起身去收桌上的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就是空。
大年初一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店里开门营业。
刚到店里,就接到了疗养院的电话。
王院长问:“欣妍,你婆婆这边你到底是续不续啊?昨天她二儿子给我打电话了,说是能出一点。”
“能出一点是多少?”
“说是五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忍不住笑了一声:“行,那就先收到五万吧。等我这边周转过来了再接着给。”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过年了,路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满街都是喜气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天都亮了几分。
下午,唐晓琳来店里找我。
她拎着一袋橘子,坐在我店里的凳子上,脚晃来晃去,一点也没个正形。
“嫂子,我姐她们都说你厉害。”
“厉害什么?”
“把妈治得服服帖帖的。”她吃了一口橘子,酸得龇牙咧嘴,“你那些鉴定报告一拿出来,妈整个人都软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看她哭成那样。”
我没接话,低头整理货架上的衣服。
“嫂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股份的事啊。真的遗嘱都挖出来了,你总得争一争吧?”
我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我不争。”
“不争?”唐晓琳嘴张得老大,“那可是几百万的事!”
“那你还……”
“我要的是公道。”我打断她,“股份怎么分,按爸的遗嘱来就行。我那份,我不要。”
唐晓琳张了张嘴,把话又咽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冒出一句:“你真行。”
“还行吧。”我把手里的衣服挂好,“这些年该忍的忍了,不该忍的也不再忍了。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了。”
唐晓琳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复杂。
我也没问她在想什么。
大年初二,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欣妍,你……你什么时候回家里吃个饭?”
“妈,我店里忙,等空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又问:“你还在生妈的气?”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妈,股份的事,按爸的遗嘱来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女儿们也该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满地的红色鞭炮屑。
风吹过来,把鞭炮屑吹得沙沙响。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缺了一块东西。
09
正月初五。
我接到大嫂的电话,她的语气跟以前比,软了不知道多少倍。
“欣妍,你……你回来一趟呗,妈说要重新分股份。”
我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大家都在。”
我本来想说不去的,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行,我下午到。”
到了婆家门口,我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门虚掩着,但我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了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
大嫂二嫂、两个小姑子、还有她们的丈夫,全到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红色绒布小盒子,里面是厂里的原始股凭证。
她的头发比前几天白了不少,整个人也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像是忽然之间清晰了起来。
看到我进来,她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激动地站起来迎我。
“欣妍来了,快坐。”
我在最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没吭声。
婆婆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交代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之前我分股份的事,做得不妥当。”
大嫂二嫂低下了头。
“那份代持股协议,是我伪造的。”
她话音刚落,客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气声。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但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这还是头一回。
“荣华走的遗嘱,确实写得明明白白:每人都有份。女儿们也一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有点发颤。
“我……我鬼迷心窍了。怕厂子落到外人手里,怕你们几个姐妹将来闹事……所以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地流。
唐晓琳递给她一张纸,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半天才缓过劲来。
“今天,就按荣华的意思,重新分。”
她打开那个红盒子,里面是十张股份凭证。
她一边分,一边念名字。
“老大媳妇,20%。老二媳妇,20%。唐晓琳,10%。唐美珍,10%。唐丽华,10%……”
在场的三个女儿,都分到了一笔。
她念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我。
“剩下的30%,归老三媳妇,唐欣妍。”
我愣了一下。
大嫂二嫂的脸色变了变,但谁也没敢说啥。
我站起来:“妈,这股份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摇摇头,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啥想法。
“这股份,我本来也没想过要。我现在有店,能赚钱,够用了。这几个点,您留着养老吧。”
婆婆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欣妍,你这孩子……”她擦了把眼泪,“你这孩子,让妈心里怎么过得去?”
我没说啥,只是摇了摇头。
分完股份之后,客厅里的气氛总算松下来了一点。
大嫂二嫂围在婆婆身边,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小了几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母女几个凑在一块,说着过年的事、厂里的事、哪个菜市场的菜便宜。
觉得挺好。
我坐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站起来准备走。
魏波跟了出来,在门口喊住了我。
“欣妍。”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过年……回家吃顿饭吧。”
我没说话,看着他站在那里,两只脚局促地挪来挪去,像是想走过来,又不好意思。
“改天吧。”我说了一句,转身要走。
他追了一步,喊住我。
“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受的委屈。”
我背对着他,站着没动。
街上的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忍住了。
“魏波,你这个人,这辈子就只说对了两句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第一句,是那年跟我求婚的时候,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第二句,就是刚才这句。”
他站在原地,嘴角微微颤了颤。
我冲他挥了挥手,上了车。
后视镜里,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的车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10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煮了一碗芝麻馅的汤圆。
汤圆在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喜欢。
我拿着手机刷朋友圈,看到大嫂发了条动态:团圆饭,配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婆婆坐在正中间,笑得满脸褶子,旁边坐着大嫂二嫂一家和几个小姑子。
照片里没有我。
也没人特意圈我出来。
我心里平静得很,没什么感觉。
我正打算放下手机的时候,唐晓琳发了条微信过来:“嫂子,吃汤圆了吗?”
“吃了。”我回她,还拍了一张汤圆的照片发过去。
“好吃吗?”
“好吃,芝麻馅的。”
屏幕那头的唐晓琳发了一串表情包,然后说:“嫂子,我这两天想通了。”
“想通啥了?”
“妈她那个人吧,确实不好相处。但她就那样子了,改不了的。”
我回了一句:“我知道。”
“但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唐晓琳打字很快,“你不争,才是真本事。”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琢磨了半天。
然后回了一条:“我不是不争,我是争累了。”
唐晓琳打了几个字过来,又撤回,然后说:“那你还会回来吃饭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去。
“会的,但不是现在。”
她又问:“那你现在想去哪?”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挂灯笼的,放鞭炮的。
路边的孩子们手里举着糖葫芦,跑着跳着,笑声一串接一串地传进来。
天地之间,春天就快来了。
感觉整个人都跟着活了。
我拿起手机,给赵清璇发了条消息:“清璇,年后有合适的案子吗?我想换个地方待一阵。”
赵清璇秒回:“有,正好我闺蜜在云南开了个客栈,缺个帮手。”
“好,我来。”
我在店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魏波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元宵节快乐。”
我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没有回。
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皮包。
里面装着那五张缴费单。
我把一张一张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打火机,点着了。
火苗从纸的边缘舔上来,慢慢爬过那些数字。
一百七十一万五,五年,说没就没了,但心里没觉得可惜。
我送走它们,像送走一个旧的自己。
纸烧完,灰落在垃圾桶里,风一吹就散。
我锁上店门,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街上满是红灯笼,到处都亮堂堂的,我站在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头像有个什么东西松开了。
从此以后,我是我自己的了。
不管以后回不回来,我想,那个家应该也在慢慢变好吧。
毕竟婆婆分了股份,家里人都有了新的盼头。只是不论怎样,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有我自己要走的路。
吹过来一阵风,带着春暖花开的味道。我冲着街口走了出去。
我知道,春天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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