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永远在路上——聊几段关于相声的旧话

1.

多年前，某位刚火起来不久的相声演员被曝纵容徒弟打记者。当时正反着“三俗”，这事儿让人家抓了典型，闹得挺大。

该相声演员当时还相对年轻气盛，很不服气的样纸。我当时也相对年轻气盛，帮他写了一份道歉书，结果那可能是我传播得最广的一篇文章。

那是自媒体和“自娱乐”的萌芽时代，那种野生自发的传播力，现在根本无法想象。我当时对祖国的文化娱乐事业充满信心。

然后就是那句话：以为只是开端，原来已是高潮。

现在该相声演员成了头部大腕，成熟多了。以前张嘴就来，现在说话明显要先过脑子了。

我的自媒体也成熟多了：以前动不动几十万阅读量，现在动不动几百阅读量。以前直抒胸臆，现在说什么得先在脑子里翻译一遍：例如现在说的这位，就最好别提名字，而要翻译成“某相声演员”；好比说到某位球星，要翻译成“阿根廷队长”。

神奇的是，这么翻译，读者还是能读懂。更神奇的是，不光读者能读懂，很多时候服务器也能读懂。在这种时候，就翻译都没用了。

可见不光我和某相声演员在成熟，全社会都在成熟。

然而成熟永远在路上。你以为你熟透了，但还不够，还没到烂熟。

你以为你不提某部小说的名字，而说“1985年之前的那一年”就够成熟了，但你还应该接受1985年之前那一年根本就不存在，1983年过了就是1985年。其它年份依此类推，该不存在就不存在。

如果你不接受不存在，那你就是不成熟。

看来某相声演员还没把这个道理整明白。他在台上砸了个现挂，结果就被举抱了，说是触碰了底线。

说起来，砸现挂是相声艺术的一部分，就像过人是足球的一部分一样。现挂的意思就是即兴发挥，所以，当前相声艺术的主要矛盾就是即兴发挥和事先报备之间的矛盾。

这话也可以翻译如下：当前相声艺术的主要矛盾就是相声和艺术之间的矛盾。

所以，下次某相声演员再上台（如果他还能上台的话），就可以这样开场：

“相声是一门语言艺术，讲究六个字：说、学、逗、唱、报备。”

所以，这次我不能再像那份道歉书一样帮他认错了。那次说“我庸俗；我儿子还不如我，他低俗；我老婆嫁给我了，那是媚俗”就够深刻了，而这次我得语重心长地跟他讲：

“缸子，别以为你能一直在底线之上走你的钢丝。要知道底线这东西，那也是一直在路上的！”

2.

在我关于相声的印象中，1976年以前，我只在收音机里听过一段相声：马季、唐杰忠说的，关于援藏的。整个段子唯一的包袱就是马季说他上房了，因为西藏是在世界屋脊。

这种包袱放到现在听不到一点屁响，但我那时候笑个不停：这说明那个时代太缺乏笑意。

某相声演员和我大致是同龄人，所以我想他应该记得1976年底由常宝华、常贵田叔侄说的《帽子工厂》。我印象最深的是我第一次听到“流水线”这个词，就是在那段相声里。

相声里说的是“帽子流水线”，帽子分大中小三号：大号的有“叛徒、特务、反D、反GM”；中号的有“黑线人物、走资派、修正主义苗子”；小号的有“绊脚石、墙头草、软骨头”。

不知怎地，我现在经常莫名回忆起这些词，但我当年听到它们的时候，绝想不到有一天我复述的时候需要用拼音字头来翻译。

还有一些句子也会莫名在记忆里冒出来，例如“他们说煤球是白的，你就要赶紧说煤球和元宵一个模样”。

冒得最频繁的是这一句：“粗腿抱得紧，报告打得勤，谎话说得多，马屁拍得响，这样的人，永远戴不上他们的帽子。”

当时不觉得，这“永远”二字，何其正确。

3.

严格地说，《帽子工厂》并不算相声佳作，通篇直叙，没什么包袱。3年后姜昆、李文华的《如此照相》就更为经典。

例如进照相馆每说一句话之前要先呼革命口号：

“为人民服务，我问点事儿！

“要斗私批修，什么事？

“灭资兴无，我照个相！

“破私立公，照几寸？

“革命无罪，三寸！

“造反有理，掏钱！

“突出政治，多少钱？

“立竿见影，一块三。

“批判反动权威，给您钱。

“狠反金钱挂帅，给您票。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谢谢！

“狠斗私字一闪念，不用！

“灵魂深处闹革命，在哪儿照？

“为公前进一步死，奔前边儿！”

再例如二十不照：逆光相不照因为象征黑暗；侧面像不照因为不光明正大；穿花衣服不照因为是低级趣味；烫发不照因为是资产阶级情调；以及最经典的：鼻子高了不照——因为有里通外国的嫌疑。

但我最感奇怪的是：我把这些段子记得这么熟，但就不能像格力董小姐那样活学活用。

姜昆说，因为照相前要背诵教员语录老三篇、要练习标准姿势，所以折腾到下班也没照成，但还走不了，因为全体顾客职工必须跳忠字舞晚汇报。他想出去买个包子再来，结果被斥责道：

“你什么出身？这是忠不忠于的问题，你怎么还吃包子？”

如果现在的青年们听不明白这句话，那么翻译一下：“这是底线问题，比吃饭问题重要！”

如果现在的青年不知道忠字舞是什么，可以去看看哥哥演的《霸王别姬》，里面有忠字舞，还有舞红旗，然后就是那段著名的台词：“是咱们自个儿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这步田地来的……”

所以，有些东西，它来的时候不会告诉你它来了，需要你去认出它。

姜昆现在是某相声演员经常眨着眼睛夸的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这就又应了那句话：成熟永远在路上。

就是不知道，以后眨眼睛要不要报备。

4.

在《如此照相》之后，我慢慢才知道，原来以前有过很多好相声，只是在我出生之后的那些年，它们“不存在”了。

例如侯宝林、郭启儒的《关公战秦琼》。讲的是一个山东军阀家老爷子看《千里走单骑》的关公戏，激发了爱家乡的热情，说我们山东没有能打的吗？为什么让一个山西人跑到我们这儿遥遥领先？

于是要山东好汉秦琼上去打关公。不听话就限流——限流是现在的说法，当时的说法叫关起来不给饭吃。

于是两个演员一个扮关公一个扮秦琼，差着好几百年的两个人在台上照了面，内心独白是：“这都特么什么事啊！”

这一句是相声里的原话，区别只在于“特么”二字是原字。这段相声是1960年代上演的，当时就真真切切地用了原字。如果当时你去告诉侯老爷子：半个多世纪以后，这两个字不能说了，写出来也要经过翻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信不信。

然后秦琼对关公唱到：“我在唐朝你在汉，咱俩打仗为哪般？”

关公回答：“叫你打来你就打，你要不打——他不管饭！”

《千里走单骑》里肯定是没有这段唱，是侯宝林篡改的。关公是历史上的爱国主义（爱蜀国）名将，曾被朝廷封为“武圣”，地位和“文圣”孔子相当，想必应该享受“底线”待遇了。《千里走单骑》是关公戏中的名本，国剧艺术中的瑰宝，那也是相当不容侵犯的了。

但侯老爷子就公然篡改了。这岂止是触碰底线，用最高指示的话来讲，简直是“用心何其毒也！”

也不知道侯老爷子报备没有，居然也就没事。再用最高指示的话来讲，“岂非咄咄怪事！”

但是某相声演员，身为侯老爷子的徒孙，如果因此抱了侥幸心理，那就多半会搬石砸脚了。要知道，关公戏能篡改，不等于济公戏就能篡改。底线和底线是不一样的。

还是那句话，底线永远在路上。

谈到最高指示，就想起了最高诗词。有一首《卜算子·咏梅》，是改陆游的。“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改成了“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改成了“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活脱脱把忧伤改成了亢奋。

但既然是最高诗词，当然不能叫篡改。用最高指示的话来讲，这叫“反其意而用之”。

陆游是史上头部爱国诗人（爱大宋国），如果由大宋礼部来核审，他的诗怎么也该享受“红诗”待遇了。所以也不知道最高诗词反其意而用红诗，是否需要报备。

5.

聊那几段相声，是因为我觉得是时候重温一下那些段子了。毕竟相声也是来自生活。有时候你以为它是在闲谈过去，偏偏它是在预言未来；有时候你以为它太夸张，结果和生活一比，就发现它的想象力还有提升空间。

说到生活，再聊两个生活里的闲篇。

一个是前不久打车，随口问司机这一行现在好不好做。结果司机大哥好一顿输出：

“好不好做？你告诉我现在哪一行好做？我上一单就没收到钱，你说好不好做？”

我问原因，才知道这哥们儿跟上一个乘客对话时说了一句话“特么的”，被威胁要举抱，最后免单了事。

这哥们儿明显是个管不住嘴的，问我：“大哥你说，如果各行各业都不好做，只有特么的举抱业好做，你说是不是个好事？”

我感觉不好回答，但他并不需要我回答，接着说：“我认识一个车管所的朋友，我就跟他讲，你们搞清楚，现在还能出来挣钱的都是英雄好汉。是这些人在养你们，不是举抱的在养你们，你们特么还是悠着点吧！要是哪天大家都干不下去了，我头天失业，你第二天就失业！”

当大哥说到能挣钱的都是好汉的时候，我正好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另一位想挣钱的大哥，搞银会直播，迅速吸引了几万人观看，到被封为止挣了多少呢？一毛多。

所以司机大哥说得有理：现在钱真是不好挣啊！否则某相声演员也用不着放着对口不说，换行头上台唱戏了。

所以我觉得有关方面该来听听这位司机大哥的：不是举抱的在养你们，是那些说相声的、讲脱口秀的、拍电影的、开演唱会的在养你们。如果有一天大家都干不下去了，你们去监察谁，管理谁？举抱业吗？

甚至那些给我限流的AI们，也该来听听大哥的：如果哪天大家都写不下去了，我还不会饿死，你们倒是会被马上卸载。

最高指示里常有句话，叫“当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在当前形势下，你们的任务是让大家乐呵呵地撑下去，而不是傻乎乎地倒下去。

当然，有关方面的同志们也许比谁都门清：他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傻福服务的。但傻福们一天到晚发招，他们也只好接着。

所以，当前的主要矛盾，就是当前的形势和他们的任务之间的矛盾。

另一个闲篇，是一个年轻的朋友郁闷吐槽，说他单位领导即将荣退，因为关系不错，所以他自费欢送，又吃饭又K歌，还饱含深情地献上了一曲。就不明白为什么领导当场就摔了脸子。

我问他献的是什么歌，他说是他最拿手的抒情曲：“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我说那你可能是碰到真正的底线了。

回到相声吧。现在我觉得，如果要在史上所有相声中评选最有表现力的一个句子，那还得是侯老爷子那句：

“这都特么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