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盖茨：动荡的AI时代已经到来，如何治理AI？（下）｜GBA编译

译者按 ·2026·09·07

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在其个人网站上发表《动荡的AI时代已经到来，我们现在所做的选择至关重要》一文，对AI引发的就业冲击与生存风险发出严厉警告。本篇译文为此文的下篇，承接前文对风险的剖析，转向AI的积极潜能与治理路径。

盖茨的核心立场清晰而务实：AI的益处不会自动惠及大众，若它首先夺走人们的工作，公众信任将瓦解，一切美好愿景皆成空谈。为此，他指出三项紧迫行动：建立覆盖国内与国际的全新治理框架；划定“人类保留区”以守护尊严与情感型工作；以及对AI token和机器人征税，为再培训与社会安全网筹资。

这些提议直指技术狂飙下被忽视的制度真空。当技术迭代以周为单位，而制度设计仍以年代步，我们是否正用19世纪的思维驾驭21世纪的引擎？盖茨这篇文章值得每一位决策者和从业者关注和思考。

本文原载于比尔盖茨个人网站（gatesnotes），原题为“The turbulent AI era is here. The choices we make now are critical.”，囿于篇幅，有所删减，供读者参考。

AI带来的益处可能超乎想象

人工智能的益处也有可能超出人们想象。

据说，人们往往会高估短期变化，低估长期变化。在人工智能领域，我却观察到一种不同的现象。有些人只看到人工智能的积极面，却没有充分关注其负面影响；另一些人则犯了相反的错误，即只关注危险，却因此错过了潜在的益处。需要两者兼顾：既要对需要尽量减少的人工智能危害抱有深切的关切，也要对如何为所有人最大限度地发挥其积极作用抱有务实的乐观态度。

最大限度地发挥益处与尽量减少危害同样重要。如果人们能亲身体会到人工智能如何让生活更轻松，这将有助于建立公众信任，而这种信任对于应对转型过程中更艰难的部分至关重要。如果人工智能在多数人生活中首先就夺走了他们的工作，那些原本就持怀疑态度的人将会彻底拒绝它。这将使实现人工智能带来的益处变得更加困难，这也是政府、包括医疗行业在内的各行业以及人工智能公司应当立即通力合作的原因之一。

凭借整合各科学领域知识的能力，人工智能能够加速解决全球最棘手的技术挑战：提供可靠的清洁能源、应对气候变化、生产足够的粮食、根除疾病等。从事癌症治疗或核能研究的研究人员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检索海量的科学文献。它能帮助他们发现人类可能忽略的规律，并判断哪些实验最具前景。当智能不再像今天这样成为限制因素时，小型公司将能够与拥有远更大研发预算的机构竞争。研发和创新将获得巨大推动。

医疗保健是人工智能能够帮助解决现实问题的领域之一。许多美国小型医院缺乏现场专科医生，无法在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下迅速为患者诊断。在这些地方，人工智能可以确保及时发现心脏病发作，并帮助家庭避免因医疗紧急情况而产生的沉重经济负担。人工智能还可以帮助医生做出更准确的诊断，并在他们不在诊所时与患者保持联系。它将帮助患者理解检查结果和复杂的用药时间表。

在我看来，农业是人工智能在低收入国家产生最快影响的领域。

当我说农业是我认为人工智能在低收入国家影响最快的第二个领域时，很多人都感到惊讶。在大多数低收入国家，农民无法获得可靠的天气预报，也得不到播种什么种子、如何保护农作物和牲畜免受病虫害、如何改良土壤的建议。随着这些国家人口的增长和气候变化带来的挑战，这些农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帮助。借助人工智能，低收入农民很快就能获得比当今最富裕的农民更好的建议，从而大幅提高产量。

无人巡检机器人在天津一家公司智慧农业园区智能温室内巡控（图源：新华社）

政府服务是人工智能能够让人们生活更轻松的第三个领域。在美国，我曾遇到一些家庭，他们因申请医疗保险、助学贷款或食品援助的流程而感到不知所措，这完全可以理解。面对堆积如山的复杂表格，许多人会望而却步。人工智能可以大幅简化流程，使他们更快获得所需帮助，同时提高政府运作效率。政府可以显著改善公民的体验，首先从那些最需要社会保障网服务的人群开始。

尽管我对人工智能对心理健康的影响有所担忧，但我认为它在这方面也能提供很大的帮助。大多数社区的心理咨询师、精神科医生和成瘾治疗专家都严重不足。只要建立适当的隐私保护措施，人工智能工具就能帮助人们识别预警信号。随后，如有需要，这些工具可以提供基于证据的应对策略，并配合人类专业人员提供更及时的治疗。

尽管我在前文提及人工智能对教育造成的挑战，但人工智能对教育也大有裨益。它能让教师腾出更多时间，与学生进行一对一或小组辅导，并帮助教师更清晰地了解全班学生在哪些方面存在困难。对于学生而言，能够保留所谓“富有成效的挣扎”（productive struggle，即构建理解所需的认知过程）的人工智能工具，可以强化学习效果。当学生首次接触新概念时，人工智能会提供实质性的解释，并同时给出问题和答案。随后，在检验其理解程度时，它会暂不提供答案，而是引导学生自己得出结论。

综合来看，在这些领域的进步都能让日常生活变得更轻松、更经济实惠，且不再受个人收入或人脉关系的束缚。

人工智能能让个人和小型企业获得那些如今需要昂贵专业帮助或庞大团队才能实现的能力，同时使产品和服务更优质、更便宜。它能帮助残障人士更独立地生活，并让拥有好点子的劳动者和企业家取得远超当今的成就。

最重要的是，它能为人们节省部分时间，减轻部分精力负担——这些时间和精力目前被文书工作、官僚程序、寻找可靠信息以及那些无力支付他人代劳的任务所消耗。这些好处看似微不足道，但若乘以数百万人的生活，其影响将极为深远：更多人能在需要时获得良好建议，并拥有更大的自由度，专注于构建自己理想的生活。

我们必须有意识地确保人工智能惠及所有人，而不仅仅是少数富人。

在所有这些领域，关键在于“能够”（can）——人工智能能够改善各个收入水平人群的生活。但这不会自动发生。与任何新技术一样，我们必须有意识地确保它惠及所有人，而不仅仅是少数富裕群体。这需要政府和慈善机构发挥重要作用，以确保经济条件较差的公民和低收入国家能够充分受益。

世界需要解决

人工智能问题的计划

虽然一些人工智能公司针对自身技术带来的挑战提出了解决方案，这固然可喜，但不应指望它们来主导这一进程。其中一些问题超出了它们的专业领域，而在一个民主社会中，决定这些事务并非它们的职责所在。

相反，解决方案应通过一个公开的民主进程制定，该进程应包括民选官员、政策制定者、教育工作者、医疗工作者、地方官员和社区领袖。数百万人将面临生活被颠覆的局面，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更灵活的社会安全网来帮助他们应对这一转型。当地社区已经对数据中心所需的能源和水资源表示担忧。如果没有解决方案，某些群体会推动彻底停止人工智能的开发和部署。

AI的监管不力正引来越来越多人的担忧。图为2026年7月11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示威者举行抗议活动，反对人工智能（图源：Getty Images）

以下是三个初步建议，首先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个。

1

建立管理转型的新体系

当务之急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建立一套应对人工智能的国内和国际框架。

我们现有的任何机构都不是为了应对这种传播如此之快、触及生活如此多方面的技术而设计的。因此，需要建立新的机构。这项任务的艰巨程度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9·11”事件后，美国政府进行了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机构重组，而其目的仅仅是改善国家安全这一项职能。人工智能所需的变革将远超此规模。它不仅会影响国家安全，还将波及就业、教育、税收、能源、选举、空气与水质、公共卫生、金融体系、执法、交通、公共土地以及信息技术系统等诸多领域。

这些领域之间的交叉重叠都超出了现有官僚体系的设计管理能力。例如，劳动部门可能了解劳动力市场带来的冲击，却未必能把握安全风险。商业监管机构或许能理解市场集中度问题，却未必能理解人工智能对儿童和青少年的影响。若任由各机构各自为政，它们只能看到系统的一部分，而人工智能带来的影响却将波及整个系统。

在国家层面，各国需要设立能够在各政府部门之间制定优先事项的机构。其目标是确保每项风险都被纳入考量。否则，由人工智能驱动的攻击可能会得逞，因为没有人认为阻止它是自己的职责。

但即便是将国内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国家，仍会面临跨境传播的风险。正因如此，必须同步建立一个国际组织。它将不同于我们迄今创建的任何其他机构，尽管可以借鉴某些现有体系的模式。例如，核武器有核查机制，国际航空有相关法规，还有保护臭氧层的协议。一个新的全球人工智能组织将需要融合这三者的要素，甚至更多。

人们有理由质疑，现有的国际机构是否足以承担设计和实施这一新架构的重任。政府行动缓慢，甚至往往难以推进；而各国国内及国家间的两极分化，使得推动工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困难。中美之间必须开展一定程度的合作。

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当务之急是启动建立适当机构的进程，以免在颠覆性变革迫使各国政府陷入危机模式之后为时已晚。各国领导人应定期召集经济学家、技术专家、劳工专家、商界领袖以及劳动者本人，共同识别现有体制的缺陷，并探讨可能需要设立哪些新的管理机构。各国需要相互学习。

构建这一框架将耗时数年，正因如此，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行动。

2

保留人类工作岗位

我的父亲于2020年因阿尔茨海默病去世。在病情晚期，他日夜都由受过专业培训的护理人员照料，即使他难以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些护理人员也能理解他，总是心知肚明。我和我的家人将永远感激那群了不起的专业人士。他们在照顾我父亲时所展现出的某种特质，展现出了无可替代的人性光辉。任何机器人都不能替代这份价值。

每当讨论哪些工作会消失、哪些会保留时，我都会想起那支团队。我相信，随着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进步，我们会将某些事情专门留给人类去做。我开始将这一领域称为“人类保留区”（Human Reserved），这也是我们需要考虑的此类理念的一个例子。

我喜欢“人类保留区”这个词，因为它让我想起自然保护区——本可以建造房屋和道路但没有建造的地方，因为带来的损失会过于巨大。

出于经济原因，我们可能会将某些领域划入“人类保留区”。例如，如果让机器接管某些工作，可能会导致大量难以转行的人失业，因此选择保留这些岗位。不能指望一位在建筑行业工作了一辈子的55岁工人，让他去养老院工作，并从中获得成就感。

有时，将某些领域划入“人类保留区”的决定会由其他因素驱动。以医疗领域为例，试想一个机器人向你传达“你患有不治之症”这一噩耗。技术上讲完全可行，但不应该这样做。

“人类保留区”的概念将随着时间推移而演变——例如，应考虑现在就保留部分岗位，并在未来数年或数十年内逐步引入人工智能，同时承诺保留部分工作岗位。某些领域，如教育和心理健康护理，将采取混合模式：由人类负责主导，同时利用技术来拓展其能力范围。有些国家可能坚持由人类来照顾老年人。但像日本这样劳动力萎缩、年轻人不足以照料老年人的国家，可能会欢迎护理机器人。

日本的AIREC仿人机器人示范如何帮人翻身、换尿片。这款机器人重达150公斤，仍处于研发阶段，预计2030年才可投入医疗护理服务（图源：路透社）

“人类保留区”这一理念也引发了一系列我尚无答案的问题：由谁来决定哪些工作应保留给人类？我们应采用什么标准？如何防止企业钻空子，依然使用机器人？当一个国家允许机器人生产某种产品而另一个国家不允许时，国际贸易将面临何种局面？这些问题都需要作为转型计划的一部分，通过公开讨论来解决。

3

重新平衡劳动与资本的征税结构

随着劳动者被引导至不同岗位，他们将需要再培训以及社会安全网提供的其他支持。但他们的工时将减少，这意味着个人所得税缴纳额会减少，而恰恰在对这些服务需求最大的时候，政府财政收入却会下降。在预算紧张的时期，资金必须从其他渠道筹集。

我认为我们应该对人工智能token（词元）和机器人征税。目前，如果雇主雇佣了某人，就需要就其收入缴纳工资税。但如果购买一台机器人，通常可以立即将其作为业务费用进行抵扣。现行税制正在促使机器取代人力。

征收相关税款将稍微减缓这种抛弃人力劳动的趋势，并为再培训和更强大的社会安全网筹集资金。该税种需要有针对性，以免阻碍人工智能那些纯粹有益的应用，例如降低医疗和教育成本。

批评者指出，从经济角度看，这并非最优解，但他们并未考虑到工作对个人和社会所具有的更广泛价值。而且，随着创新步伐的加快，为了维持就业，我们完全可以承受一点效率上的损失。

多年前我就曾提出过机器人税的建议，当时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个奇怪的想法。我至今仍是该提案的坚定支持者。尽管这并非应对人工智能威胁的全部解决方案，但可以作为应对措施的一部分。

然而，无论我们通过何种方式筹集更多援助资金，这些资金都必须惠及最需要的人群，包括因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而失业的工作者、工时或工资减少的人群，以及受损失影响最严重的社区。我们需要立即着手开展这项工作，以便在需求变得迫切时，相关体系已准备就绪。

我们如何确保人工智能的红利惠及那些尚未拥有财富、影响力及资源渠道的人群？

如何加强社会安全网，即使劳动者被取代，也能帮助他们和社区蓬勃发展？

公共机构应如何适应？

在这整个过程中，我们又该如何守护我们的人性？

这项前所未有的技术需要前所未有的全球应对。如果我们应对得当，人类将获得惊人的回报，世界也将变得更加公平。

本文作者

Bill Gates

曾任微软董事长，CEO。

本文译者

周宇笛

GBA学术编译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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