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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初,这大山里头刚刚解放。深山沟的村子总算熬过了兵荒马乱,老百姓日子慢慢安定下来。村上有两个半大的少年,一个叫阿松,一个叫阿槐,两个都是十四岁。
两家都是穷困潦倒的庄户人家,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偏偏这两个后生,个子都长到将近一米七,面皮白净,眉眼周正,一点不像整日在地里日晒雨淋的农家孩子。就是性子顽劣得很,成天满山到处乱跑,掏鸟窝,追野兽,啥调皮捣蛋的事都干得出来。
有这么一天,天气晴好,阿松跟阿槐搭伴上山砍柴,走到一处山涧石缝边上,瞅见石缝盘着一条翠莹莹的小蛇,安安静静蜷在青苔上面。
两个孩子一时玩心上来,捡来枯树枝、藤条,轮流抽打那条小蛇。蛇挨了打,发出细细凄凄的嘶声,听着就跟女人低声哭一样。他俩反倒觉得好玩,下手越发重。
山道上来了个挎竹篮采草药的老婆婆,远远瞧见,急忙开口劝,叫两个娃不要残害生灵。可半大孩子哪里听得进去。恰好山谷底下有人呼喊老婆婆,老人叹一口气,劝不动,只好转身下山去了。
一顿打下来,那条翠蛇再也不动弹。阿松跟阿槐也没当一回事,丢下木棍说说笑笑就回村,把这件事丢到脑后去了。
七八天过后,阿松独自上山挖野菜,走到一片开满山茶花的林间空地。老树下站着一个古装姑娘,目测十七八岁,一身淡青色襦裙,头发简简单单挽起来,人长得白净文雅,模样腼腆,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愁绪。
荒山野岭,哪里来这样俊俏的女子,阿松一下子就看愣了。
他壮起胆子上前搭话:“姐姐,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一个人待在这深山里?”
姑娘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山涧流水:“我就住在这山上,轻易不到村子里去。”
阿松看着她好看的模样,心里生出爱慕,红着脸跟人家求:“姐姐,你长得这般好看,我心里实在欢喜,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姑娘摇摇头:“弟弟,你年纪还小,谈情说爱不是儿戏。另外,如今已经是新社会了,贫农家的孩子也有机会学习,有时间不如多学文化知识……”
阿松不肯罢休。第二日,他揣着自己省下来的半块红薯,又跑到山上来找她。就这样一日又一日,天天上山,一遍一遍诚心恳求。架不住少年日日来纠缠,姑娘心一软,终于点头答应了。
打这以后,阿松一得空就往山里跑,来会这位青衣姐姐,一晃就相处了两个多月。他连要好的阿槐都很少碰面,整日沉浸在这份山里得来的情意当中。两个人在林间看花,听风吹树叶,姑娘待他温柔体贴,阿松心里满是热恋的快活。
相处两个多月后的一个黄昏,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风撩动姑娘的衣裙。阿松一时情动,伸手就想去搂抱亲吻,还想要去掀她的衣角。
姑娘身子猛地一缩,连连往后躲闪,眼眶当时就红了,哭着哀求:“弟弟,不要这样好不好?”
听见她哭,阿松心里一下子就软了,看见心上人这般害怕,满腔燥热顿时退下去。他松开手,心疼地把姑娘搂进怀里,连连跟她道歉。
姑娘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轻轻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小弟弟,你当初要是不打死那条小蛇,该多好啊……唉。”
阿松听得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姐姐心里藏着烦心事,便没有再多追问。
又过了没半个月,二人又在林中相会。阿松望着眼前貌美心善的姑娘,再次动了情欲,向她求欢。他说得十分恳切:“姐姐,我本不想冒犯你,只是你生得这样美,心肠又好,我实在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你若是依了我,我以后一定明媒正娶娶你回家,往后你说什么我就听你的。虽说我家穷,但是过段时间我也会和我爹娘讲明,细细地想办法。”
姑娘望着少年热切的模样,沉默许久,终究含泪应允。
一番温存过后,二人静静依偎在树下。姑娘心事重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脸庞。阿松见状,轻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是你被我弄得感觉不舒服吗?”姑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阿松心中一阵心疼,伸手便把她搂进了怀里。
到了第二天,阿松在村里碰到一帮伙伴,大伙凑在崖边说笑。阿松便跟旁人念叨,自己在山上认识了一个姐姐,比自己大上几岁,人长得漂亮,还十分有素质,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姑娘,二人正在处对象。
一众小伙伴听罢,全都哄笑起来,纷纷打趣嘲笑他。
“就你这德行,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处对象?那么漂亮的姐姐能看上你?”
“别在这儿吹牛了,净胡说八道!”
面对大伙的取笑,阿松也不生气,梗着脖子回道:“你们还不信?不信往后哪天我领你们去见见。”说完便不再多辩解,只是他半句也没有吐露自己和那位姐姐已经有过亲密的事。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再度相会山林。这一回竟是姑娘主动,她慢慢靠近过来,肩头轻轻靠在了阿松的肩膀上。阿松心中顿时心领神会,又惊又喜,激动地说道:“姐姐,太谢谢你了。”
亲热之间,姑娘的声音幽幽响在他耳边:“弟弟,姐姐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也不枉我们两个相恋一次。但是以后,姐让你干啥,你可千万别去干呐。”
阿松听得一头雾水,伸手紧紧抱住她:“傻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现在就是我的老婆,我都该管你叫媳妇,哪有不听媳妇话的道理。”
姑娘听了,只苦苦一笑,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伸出手细细抚摸着阿松的脸庞,什么也不再多说。
事罢,二人慢慢整理好衣衫。姑娘抬眼遥遥望向远处连绵群山,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阿松,无可奈何地轻轻摇了摇头。
待到第二日见面,青衣姑娘才开口跟他说:“你去,把村里公粮库的院墙给砸了。”
公粮库那可是全村人的活命根基,干系重大。可阿松早先已经许下诺言,往后全都听姐姐的,思量片刻,便咬咬牙应了下来。
隔了一天,趁着看管公粮库的人临时走开,阿松搬来大石头,当真冲过去猛砸院墙。墙体被撞开一个大口子,不少装粮食的麻袋都被磕破,谷子撒得满地都是。
响声惊动村里的人,当场就把阿松逮住了。阿松老老实实跟大伙交代,是山上认识的青衣姐姐叫他干的。可大家伙只当是孩子闯祸编出来的瞎话,哪里肯信什么山中女仙。在场还有两个十七八岁的村里民兵,当即上前指着阿松厉声呵斥他:“你这是在散布封建迷信言论呢!啊,你说你那个小女朋友是仙子,现在是新社会了,你这不是用封建迷信言论来毒害广大劳动人民吗?”
他们见阿松一口咬定是山中女子指使,拒不承认是受敌特分子或是地主富农暗中唆使,便把他押送到了乡里。到了乡里,阿松遭到刑讯逼供,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拿藤条、木棍抽打他的背部与臀部,还连连扇他耳光。少年疼得哇哇大哭,又被吊在一间屋子的房梁之上,被强行扒下裤子继续拷打。还有人提议,把隔壁乡留存下来、当年日本宪兵用过的家棍取过来给他上刑,逼迫他招供幕后指使者,这番提议被主审的干部出面制止了。
他家本就家徒四壁,根本赔不起损毁的公粮。最终阿松被判处劳改,他的父母和奶奶也被交给村农会管制,接受监督劳动。
劳改营日子苦,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干重活。过了一段时日,阿松的奶奶和爹娘,凑了点干粮,辗转赶路,来到劳改的地方探望他。
见到家人,阿松再也绷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淌,把自己在山上和青衣姐姐相识相恋的前前后后,一股脑哭诉了出来。
奶奶听得浑身发抖,连连抹泪。阿松的父亲听完,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孩子,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姐姐,分明她也不是人呐。这很明显,就是当初你跟阿槐打死那条蛇,人家找上门来报复你了呀。”
这话一说出口,阿松整个人呆在原地,愣得说不出半个字,满心的爱恋瞬间化作刺骨的寒意。探视时间有限,看守过来提醒,父亲也不敢再多言语。一家人相对落泪,也只能匆匆别离。
劳改营日子苦,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干重活。才小半年光景,原本高挑俊朗的少年就熬得面黄肌瘦。寒冬一场大病袭来,缺医少药,阿松就死在了劳改的工棚里面。
再说阿槐。自打阿松出事以后,祸事也落到他头上。那天他独自上山,走到当初打蛇的那道山涧,回来之后就整日恍恍惚惚。一天夜里,人迷迷糊糊跑出家门,一头扎进后山深潭。等乡亲们寻见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当初一同残害小蛇的两个少年,到头来双双丢了性命。
阿松的奶奶,白发人送黑发孙儿,儿子儿媳日子也艰难,家里落得家破人亡。老太太心里万般委屈难过,就跑去寻当地一个懂阴阳的神婆,想问一问这到底是哪来的劫数。
神婆点上香烛,没过一会儿,屋子里凭空响起一道清冷的妇人声音,正是那蛇灵的母亲,慢悠悠开口,就跟拉家常一般:
“你也不必这般伤心叹气。我家女儿同你孙儿相处了那么久,论容貌模样,那是完全配得上你家孙儿。再说我们本是仙家,配你们凡间人家,哪里又配不上?
你孙儿小小年纪,恋爱的甜蜜尝过了,男女之间的欢愉也体验过。我家女儿也是真心待他,几乎是处处呵护着这个小弟弟,能做的都尽力做了,这话我没半句虚言。
再说实话,你们家这般贫寒,往后想要再给孙儿讨一房媳妇,本就十分不容易。早早叫他体会一回情爱滋味,又有什么不好?
可后面这些灾祸,若不是当初你孙儿跟阿槐下手害死我那小孙女,哪里会生出这些事端?
你们只念叨你家孙儿可怜,那我家小孙女就不可怜了吗?”
一番话说完,阿松的奶奶呆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心里纵然满是悲苦委屈,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山野之间这桩离奇旧事,也就这么一代代,在村里人的口头流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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